胡惟庸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由他来面对楚洵这最后一个问题。

　　他心中是一万个不愿意，但是...

　　朱元璋说道：“你作为丞相，不敢回答？”

　　胡惟庸不敢推辞，急忙应了下来，“好的。”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要学习朱樉，不要和楚洵正面对上，而是以“请教”为主。

　　但是朱元璋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这大典准备了这么久，能达到第三个削弱相权的目的也是相当不错的。

　　他淡淡说道：“你上台去吧，大家都能看清楚。”

　　胡惟庸无奈只能道，“遵命”，而后奈上台。

　　正好此时，一阵寒风吹过，吹得周围的大明旗帜咧咧作响。

　　胡惟庸一时躲闪不及，官帽竟然被寒风直接吹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胡惟庸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小步跑将帽子重新捡起，戴好。

　　百官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胡惟庸身上。

　　他们原本对胡惟庸还是有些许希望的，毕竟这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可看到眼前这场景，瞬间没了信心。

　　楚洵向胡惟庸行礼道：

　　“丞相，那我可就问了。”

　　胡惟庸强装镇定，“问吧。”

　　楚洵进入主题，说道：

　　“这一问题同样是从宋祭酒的颂词出发。”

　　“他说和汉朝比，我们大明爱民为民，但是我却觉得很搞笑。”

　　“大明的所作所为真的是爱民为民吗？我倒是觉得这是大明在自我感动罢了。”

　　胡惟庸反驳道：“楚先生，此话差矣。”

　　“与之前相比，大明是唯一一个允许百姓压着官员面圣的朝代，是愿意替百姓说话的朝代！”

　　众官点头，在这一点上，他们还是有信心的。

　　“这叫做只看到次要矛盾，没看到主要矛盾。”楚洵趁此机会，开始夹杂“私活”。

　　“这...”胡惟庸皱眉，这两个词他都没听懂，“请楚先生赐教。”

　　“很简单，主要矛盾就是决定成败的，次要矛盾却影响不了生死。”楚洵简单定义道：“而大明最喜欢干的就是在次要矛盾上‘绣花’。”

　　胡惟庸又问道：“既然楚先生否认我们的行为，那我们的主要矛盾是何物？”

　　“在回答这问题之前，我先问丞相一个问题。”

　　“在你的印象当中，你可知历史以来大一统的王朝都持续了多久？”

　　胡惟庸对此很是熟悉，回答道：

　　“自秦朝建立大一统王朝以来，秦持续了15年，西汉持续了210年，东汉持续了195年，唐朝持续了289年，宋朝319年。”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为何他们所持续的时间最多也就在300年上下。”楚洵问道。

　　“各有各的原因，唐朝是因为节度使制度，宋朝是因为武将弱势...”

　　胡惟庸的话没说完便被楚洵打断，“这是个性问题，就像是我刚才说的屯田、藩王制度一样，这些都有改的可能性。”

　　“而其中的共性问题才是关键，你可懂？”

　　胡惟庸绞尽脑汁，思索良久后，无奈道：“请楚先生赐教。”

　　楚洵说道：“因为王朝周期律。”

　　“正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从秦汉开始，我们历史就似乎进入一个死循环：一个新的王朝建立了，向所有农民重新分配了土地，然后天下太平。”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人口增加，人地矛盾开始突出。而土地兼并也不断加剧，而王朝中央却无力改变这种现象，最终导致大部分底层农民失去了土地。”

　　“到了后期，只需要一场天灾，这些农民便会四处流窜，暴动，最终王朝，而会形成新的王朝。”

　　“而因为战乱，人地矛盾开始环节，‘盛世’再次出现。”

　　最后，楚洵引用黄培兴的一番话，“真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大凡初时聚精会神，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但最终政怠宦成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个周期律。”

　　这番话掀起了皇子和百官心中的惊涛骇浪。

　　楚洵这番话在现代是稀疏平常。

　　但对于是局中人的朱元璋、朱标、朱棣等人来讲，无异于白天惊雷！

　　震撼！极端的震撼！

　　历史的运行规律原来是这样的！

　　他们做再多也只是被困死在这周期当中，而他们却丝毫不自知！

　　“所以，楚先生，这周期律该如何解！”朱标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楚洵说道：“想要解开这周期律，便要意识到这周期律从何而来！”

　　“王朝周期律便是极端的不公导致社会的崩溃，从而达到新的相对公平，周而复始。”

　　“而对我们这样的农业社会来讲，便是人地矛盾。”

　　“人地矛盾？”朱元璋心中默念。

　　这词他之前听过一次，但是楚洵讲的侧重点有些不同。

　　而朱标等皇子们有些激动，他们有种揭开事物最终面纱的期待和激动。

　　他们有预感，楚洵的这番话将远超他们认知，将为他们打开新的世界！

　　楚洵继续说了下去，“在科学未发达前，我们的能耕种的土地是差不多的，西汉记载的耕地数量到了我们现在同样也是类似，因此能养活的人是一定的。”

　　“人口的问题我讲了太多，就是一道简单的指数数学题，你们应该也都会了，我就不再讲了。”

　　“我现在讲另外一个问题——土地兼并，而这问题是在商鞅变法，确定土地私有制以后，便已经决定会必然会出现的，也是导致国家周期律的根本原因。”

　　“在王朝刚建立的时候，会将土地打赏给有功劳的人，而根据商鞅的名田制方法，土地又可买卖，于是新的豪强又出现了，同时，入朝当官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也就成了世家，而这类人便被统称为地主。”

　　“地主一般是权贵家族，普通百姓难以抗衡，便会出现兼并现象。”

　　“即使假设地主都是高风亮节的人，但他们的抗风险的能力远胜于普通百姓，一场大病就可能让百姓卖田治病，那百姓的田能卖给谁，无非就是有权有势的地主们，所以随着历史进程，土地兼并是必然会发生的。”

　　担心各位百官还是听不懂，楚洵开始举例子，

　　“西汉初期，刘邦推行轻赋薄税的政策，东汉初期，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富强。但后期，田租赋税日重，富者良田万顷，贫者无立锥之地，社会矛盾激化，农民起义爆发，最终王朝覆灭。”

　　“唐朝初期，李渊、李世民推行了均田制，社会安定，国力强盛；但到了唐朝后期，均田制被破坏，土地兼并严重，赋税加重，百姓困苦，黄巢起义爆发，最终导致王朝的分裂和衰落。”

　　“宋朝...”

　　随着楚洵的讲解，百官感觉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他们全都聚精会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的百官都认真听着楚洵的讲解，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感觉距离历史真相只剩下一步之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