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宫,花厅。
沐斌随着海寿抵达花厅外,便见得太子朱高炽在得了昌盛禀告后竟然提前出花厅正一脸笑盈盈的望着他。
沐斌见状心中陡然一惊,虽然他早就听说了太子朱高炽素来礼贤下士颇有贤名。
但他一个还未承袭爵位的少年郎哪里值得堂堂东宫太子如此礼遇。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沐斌陡然见此情景岂能不心惊。
他赶紧面上作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疾步上前,便对朱高炽俯身拜见,恭敬言道:
“岂敢劳太子殿下亲迎!”
“哈哈.....”
朱高炽大笑一声,托起沐斌下拜的双手,笑着说道:
“沐氏两代三人替朝廷镇守云南,确保西南边疆安定,可谓有大功于国,你虽年少,却也有献策之功,如此功臣之后,俊秀之才,自然当得起孤的礼遇。”
沐斌顺势起身,闻言瞧着朱高炽笑容和熙的圆脸不由心中暗自感叹:
“能够在夺嫡之争中胜过战功卓著的汉王,并且在整个永乐时代,数度监国理政,保住太子之位,最终顺利登基的朱高炽果真不是个简单的人呀!”
“太子殿下过誉了。”沐斌收敛心中的思绪,赶紧恭敬回答道:“我沐氏替朝廷镇守云南,此乃作为臣子的本分,岂敢言功,至于我,年岁尚轻,还需磨炼,哪敢称俊秀之才。”
朱高炽见沐斌年岁不大,丝毫没有骄狂之态,面对赞誉能够保持谦逊姿态,不由认真打量了沐斌片刻,眼中难掩欣赏之意,面上也郑重了几分。
朱高炽拍了拍沐斌的手背,感叹道:
“你很不错,沐氏后继有人呀!”
沐斌闻言便也不再谦辞,免得过犹不及,显得自己心机深沉,只是笑而不语。
两人便笑着踱步进入了花厅。
待两人分主次各自落座,宫女上茶退下后,坐于上首的朱高炽首先开口,笑着对沐斌道:
“我正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陛下已经践行你的治藏之策,准备册封藏僧哈立麻为大宝法王了。”
沐斌闻言心中大喜,他是真的高兴。
他固然知道,明朝的治藏之策便是在永乐时期为之大变,而所构建的一套所谓“乌思藏八王”体系一直要持续到明宣宗宣德年间才最终成型。
但终究此事由他开启,这八王之中的大宝法王便是在他的建议下实现的。
他忽然便有了一种直面历史并且推进历史进程的成就与自豪感。
“的确可喜可贺!”沐斌笑着颔首道:“但愿此策推行后,乌思藏能够从此安定,心向我大明。”
朱高炽闻言笑着颔首,随即笑着继续说道:
“文辉,你离家也有些时日了,你父受命南征,想来你作为人子心中也是十分牵挂吧!”
“殿下所言极是!”沐斌穿越以来,前期养病后来便启程北上入京了,其实与其父西平侯沐晟相处不多,要说他这个穿越者对沐晟有多深的感情那到不至于,但是这个时代讲究的便是孝道至上,他也只好一脸担忧道:“虽然家父一直渴望沙场建功,为国效力,但是作为人子,我又岂能不心忧了。”
朱高炽见沐斌一脸忧色不由颇为感叹道:
“文辉乃是至孝之人呀!”
随即其人宽慰道:
“不过,西路军刚有军报抵达,西平侯如今云集大军于蒙自斩关夺隘十分顺利,文辉,你也可稍微宽心了。”
“如此甚好!”沐斌一脸感激拱手道,“多谢殿下告知我家父消息。”
朱高炽见状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沐斌想及那日在倚翠楼劝说朱勇送秘方与药材南下之事,忆及历史上南征主帅朱能便是猝然病逝于军中的不由踌躇询问道:
“不知殿下可知东路军的情况?”
“之前倒是有过军报,这几日还没有消息。”朱高炽不以为意道,“不过成国公乃是沙场宿将,久经战阵,讨伐安南区区撮尔小邦应当不会出问题。”
沐斌眼见朱高炽如此言语,便也暂且按下心中的不安,不再多言。
“时辰不早了,今日乃了贺你入京,替你接风洗尘,我已经吩咐好酒宴,你便随我移步吧!”
朱高炽见谈得差不多了不由笑着招呼道。
“殿下先请!”
沐斌闻言赶紧起身说道。
.........
待酒宴散后,遣人送走了沐斌,有些微醺的朱高炽便躺在罗汉榻上休息。
“殿下,你先将醒酒汤喝了再睡,不然会头疼难受的。”太子妃张氏端着一碗醒酒汤小心翼翼的扶起朱高炽,语气略显几分嗔怪道:“太医都说了,你身体不好,不该醉酒的。”
朱高炽闻言笑呵呵的坐起,在张氏的服侍下“咕隆隆”将一碗醒酒汤喝完,这才笑着回应道:
“今日孤难得高兴,便多饮了几杯,下次便不会了。”
张氏虽然出身不高,但是素来贤惠,将东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乃是朱高炽的贤内助。
她素来知道,其夫因为不得永乐帝所喜而汉王又步步紧逼,往常压力很大,难得有一日欢喜。
此时见朱高炽脸上依旧笑意不散,便暂时熄了规劝的心思,只是笑着问道:
“殿下便是与那西平侯之子如此投缘吗?”
“那的确是个好儿郎!”朱高炽喝了醒酒汤,人也愈发清醒了,他闻言笑着说道,“孤的确很欣赏他,不过孤今日如此礼遇他也是存着拉拢沐氏为我所用的心思的。”
张氏闻言目光一闪,若有所思。
朱高炽素来知晓张氏聪慧,便也不故弄玄虚,直接将杨士奇的谏言娓娓道来。
“杨学士的话倒是极有道理。”
太子妃张氏思忖片刻后颔首认同道。
随即其人笑着对朱高炽道:
“殿下有所不知,那个沐斌已经见过瞻基了。”
“喔!”
朱高炽闻言讶然。
太子妃张氏便将从伺候朱瞻基的宦官那里听来的消息告诉了朱高炽。
随即其人笑着说道:
“沐斌此子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是他能如此巧妙的规劝瞻基,此人的本性还是好的,也当得起殿下高看他一眼。”
朱高炽闻言笑着颔首,随即因为醉酒无力便又重新躺下闭眼休息了。
.........
广西,凭祥,坡垒关,南征明军东路大营。
时间弹指而逝,转瞬之间便到了永乐四年十月。
小小凭祥县现在已经聚集了十五万明军,从凭祥县城到与安南交界的坡垒关,到处是明军的军营。
而早已经在此安营扎寨多日的东路军却丝毫没有要拔营继续南下的迹象,这使得整座明军营地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氛围。
作为此番的南征主帅成国公朱能乃是靖难名将自然不会在军略上如此迟疑不智。
之所以让情况落到如此尴尬境地,乃是因为朱能本人已经病入膏肓,对于掌军有心无力了。
中军大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正躺在床上的朱能脸色苍白,容颜憔悴,他略显浑浊的双眼努力搜寻着帐中侍立的众人。
他的目光依次在右副将军新城侯张辅等诸多武将身上扫过,最后又瞥了眼以兵部尚书刘俊为首的随军参赞文官,这才有气无力的苦笑道:
“诸位,此番幸得陛下厚爱,令我领兵南征,此番是我病得不是时候,耽搁了大军的进程。”
“国公爷,此事岂能怪你,广西瘴疠之地,你乃北人有所不适也是常理,我们都能理解的,还望你宽心,好好养病才是。”
张辅闻言率先出列宽慰道。
其余众人见状也纷纷出言宽慰。
朱能见状轻笑一声,徐徐说道:
“此番南征事关重大,我如今无法领军,关于军队我不能不有所安排,至于继任人选我已经遣急递入京上禀天子,现在我希望诸位看在我重病在身的份上,若我身有不测,在皇命抵达前诸位能够以新城侯为首,安抚住军队,以免军心动摇,坏了陛下此番的南征布置。”
张辅闻言先是一惊随即欲言又止。
而帐中其余人多数面面相觑,武将中丰城侯李彬脸有不甘之色,但怵于朱能往日的威势又不敢有所异议。
而随军文臣则多不置可否,一副置身事外,不欲多言的样子。
朱能见众人没有反对,心中也是松了口气,随即笑着道:
“诸位便先出去吧!张辅留下,我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你。”
众人闻言自然无话可说,独留张辅在帐,其余人等陆续退出了中军大帐。
“文弼,我这身体看样子是不行了,这南征军我便交给你了。”
待众人退出后,朱能再也压制不住病情,连连咳嗽不止,断断续续说道。
张辅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坐于床前,扶着朱能替他顺气,一脸悲色劝道:
“国公爷,你还是宽心些吧!我看朱世子遣人送来的药不错,你若继续服用,或许病情能好转些的。”
“晚了,我病得太重了,药石无救了。”朱能笑着摆手道,随即其人想起远在京师的朱勇,不由脸上有了些笑意,看着张辅道:“文弼,我如今倒是有些羡慕你父亲呀!,虽然他死在了东昌之战,未曾见到陛下功成登基为帝,但是你早早随他参加靖难之役,功封侯爵,他虽走了,你却也能撑起门户了,可我那儿子还年少,依旧在国子监厮混,未有差事,虽然日后能够承袭我的爵位,但是我担心他日后能否支撑起一座成国公府呀!”
“国公爷,你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日后我定会照看朱世子的。”
张辅想起亡父与自己顶立门户的艰难不由略显伤感的保证道。
“好呀!”朱能闻言欣慰的拍着张辅的手,喃喃道,“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此番举荐张辅继任为帅,一方面是因为张辅虽然资历尚浅,却经历过靖难之役,在新生代武勋中可谓魁首。
另一方面何尝不是想施恩于人,希望,在他死后,张辅能够照顾朱勇一二。
所谓的慈父之心不外如是。
朱能交代好了身后事,不由看着张辅继续说道:
“想我年轻之时承袭父职为燕山护卫副千户,不过一寻常武将,何尝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功封国公,恩荫子孙,这一切都是陛下给的呀!”
“可此番,安南胡氏,不识天威,胆敢忤逆冒犯陛下,我却不能替陛下征讨不臣。”
朱能说到此处一把抓住张辅的手臂,急切叮嘱道:
“文弼,你答应我,定要领军踏平安南,亡其国,俘其民,治罪胡氏,彰显我大明威仪于番邦。”
“好!”张辅看着朱能睁大的布满血丝的双眼不由一阵哽咽,连连颔首应承道“我答应你。”
朱能得了张辅的应允,心中稍定,不再看张辅,而是偏头看向南方,眦目欲裂,连声高呼:
“杀......杀.......杀”
片刻后,其人抓紧张辅的手无力的垂落,一代靖难名将朱能就此病逝于南征军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