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三柄刀
朱标以首俯地,坚定道:“孩儿当谨遵父亲教诲。”朱元璋拍了他的肩,一脸欣慰道:“记住,千难万险,有吾为汝执戟。”
执戟郎是宫中宿卫。听到这话,朱标不由想起册子上在自己去世之后,扶着灵柩大哭不已。经历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之苦,那时的他该多么痛苦和无助。心中下定决心,此生绝不辜负父亲。
冷宫在皇城里最边缘的角落,除了三两年迈宫人进出,仿佛是世上被人遗忘之地。
大殿之中空空如也,太子侧妃吕氏在全家被诛之后被打入冷宫。
她拆开纱布,看着铜镜中脸上密布伤痕。
吕氏面目狰狞嘶吼:“小畜生毁我容貌,我要杀了你”
看着一名前来送饭的老太监,她情绪激动道:“公公,殿下什么时候来接臣妾?”
老太监是个哑巴,摇了摇头,放下食盒离去。
她在冷宫中关了两月,心里的火焰没有熄灭。她知道太子朱标是念旧之人,加上太子偏爱允炆。
眼前犹如糟糠一般的食物,她狼吞虎咽,只要儿子在,她还有希望。她整日盘算着将来如何报复。
一群灰衣小火者走进冷宫,领头之人面白无须身材魁梧,一身黑袍。
吕氏一眼就认出来是朱标身边的太监狗儿。她未出声时,狗儿大手一挥,一名青年俊俏的黑袍太监端着一壶酒和三尺白绫走了上来。俯首拜道:“娘娘受苦了,太子爷命我等送娘娘上路。”
见此情形,吕氏强装镇定道:“我与太子同席共枕二十载,他心性良善绝对不会对枕边人下毒手。”
“狗儿你等若矫诏杀本宫,将来太子登基必不会放过尔等。”
龙骨大沉声道:“回禀娘娘,奴婢现在叫龙骨大。”
“娘娘与藩王勾结作恶多端,太子爷说了您和允炆,他只能保住一个。”
马三宝将白绫和毒酒放在面前,他躬身道:“娘娘不要为难奴婢们,请选一样吧。”
吕氏故作挣扎道:“我记得你是雄英身边的太监,难道他太孙不怕背上弑母的恶名吗?”
马三宝闻言笑道:“小爷临走前说了:生身之恩无以为报,惟有报仇尔。”
吕氏惊慌道:“常妃之死皆因病痛,跟本宫无关。”
马三宝像讲故事娓娓道来道:“以前常公府有位小姐年方二八,聪慧秀丽深得陛下和皇后娘娘厚爱。她在被立为太子妃后,兴奋地告诉闺中密友。”
“太子妃从小与那人情同姐妹,见对方痛哭流涕诉说爱慕太子之情。心善单纯的太子妃便向陛下和皇后娘娘引荐了那人,那人是太常寺卿吕本之女。
被立为太子侧妃后,经常到鸡鸣寺上香,认识了一位叫道衍的和尚。
太子妃一向爱美,有一日那吕氏送了她一盒朱砂口红。从此太子妃日渐消瘦直至香消玉殒,太子妃到死没想过,最好的姐妹会是入室的中山狼。”
“本宫不服,这一切都是你们妄自推断,尔等可有实证?”吕氏还做最后挣扎,反正当初知情之人已经死无对证。
马三宝拍了拍手说:“将前东宫总管太监李全带上来。”
几名小火者抬着一名双腿残废的老太监进入大堂,吕氏见到此人大惊失色道:“不可能,当初太孙落水,本宫亲眼所见他被陛下杖毙。”
面白无须一脸沧桑的李全冷笑道:“奴婢万万没想到,帮娘娘做了那么多年缺德事。会有被成弃子的一天。”
“洪武十五年,娘娘命奴婢推小爷下水,小爷大难不死。还饶恕了奴婢,夷九族的滔天大罪,小爷隐瞒陛下只打断奴婢两条腿。”
“这样的恩情,奴婢只有竹筒倒豆子般,将这些年做过的蝇营狗苟之事都交代出来。”
吕氏心中泛起滔天骇浪,她强装镇定道:“你们不要杀我,将来允炆登基,我让他给你们在座的公公都封国公、侯伯。”
马三宝抬了抬手,几名人高马大的火者手持白绫站在她身后,一名小火者拿着酒杯站在她身前。
“既然娘娘不愿意选,那就一起来好了。”
脖子上被套上白绫,她的嘴被撑开,即将灌下毒酒。
吕氏恸哭流涕,她心如死灰道:“本宫可以赴死,但求放过我儿允炆,他不知道本宫所作所为,他是无辜的。”
马三宝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太子妃是小爷生母,皇后对小爷有养育之恩。这生养之恩无以为报。”
“太孙命我等为娘娘送来三柄刀,一曰斩断亲情,二曰斩断情爱,三曰斩断希望。”
亲情?吕氏想起了被下狱处死的全家,情爱?她想到了朝夕相伴的枕边人太子,希望?想到了她为儿子谋划了一生。
“朱雄英你杀弟弑母不是人。”
说完这话,吕氏躺在地上带着绝望离去。
两百名小太监来到奉先殿角落,对着一尊玄武大帝像虔诚叩拜。
马三宝、龙骨大、王景弘等人对着那酷似朱雄英的神像,对着众人沉声道:“记住我等使命,为天帝司夜,止小儿啼哭。”
“我等谨遵法旨:为天帝司夜,止小儿啼哭。“
深夜,朱标一个人在乾清宫正殿内批改奏章,他每日上完朝都要来陪伴父母,待到批改完奏折再回自己寝宫。
渐渐习惯了这种三点一线生活,黄狗儿来报:“殿下,锦衣卫指挥使蒋大人夜叩宫门说有事求见。”
朱标停下笔,抬头道:“以后蒋瓛不必通传可直接入内。”
蒋瓛一身斗牛服,摘下披风叩拜道:“启禀殿下,中都千户所来说报皇孙允炆的马车在淮阳山一带倾覆,等找到人时已经没了生息。”
朱标手里的笔在半空之中停滞了许久,他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久久叹息道:“孤知道了,不必让陛下知晓,你且下去罢。”
蒋瓛离去,朱标披着那件三代人披过的皇帝大氅,走出乾清宫站在月光下望着北方怔怔失神。良久,嘴里苦涩道:吾为汝父,对你了解不比你祖父颇深。可他终究是你的弟弟啊,他从未威胁到你,英儿,你怎能下如此狠心?
朱元璋走到身后,出言关心道:“朕知道你心里苦,但是夜深了,站在外面容易着凉。”
回到殿内,朱标一脸惊奇:“父亲怎会知道?”朱元璋杵着拐杖坐在太监端来的凳子上慢悠悠说道:“咱虽然老了,但是咱想知道的事不用锦衣卫奏报,从人的眼睛里,咱就能看出来。”
“那小子当初不让蒋瓛将太子妃和皇后下毒之人告诉咱,咱就知道了那对母子的结局,只有你个傻小子还白白上他的套。”
“你朱标满腹经纶、熟悉政务,不缺治国手腕。独独缺了老父身上那股以命相搏的血性。你没看到你儿子身上那些伤疤,那是睡在深山老林里每日环伺豺狼虎豹,拼命求活留下来的。”
“咱要饭三年,可他足足八年,那八年里他得到了为父拥有过的世上最宝贵的财富——可以看透人心的一双眼睛。”
“英儿那小子骨子里的凶性像咱,你这个父亲得好好压住了才行。不然天下升平,那小子无法无天,继位后迟早闯出大祸。”
“标儿你要作出个样子。我和你母后三年后,搬到顺天府西苑。这天下就让予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