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
大殿上方。
朱由检高坐龙椅之上,脸色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这几日,先是传来李自成攻破潼关,占领陕西全境的消息。
接着是推行宝钞遭到了民间的普遍抵制,不仅没有能收到银子,连原本制作宝钞的费用,都无法赚回来。
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现在。
连两个草民,都敢骑到自己的头上拉屎了!
本以为他们敲登闻鼓是有什么重大冤情,结果竟然说是为朝廷献策,来解决宝钞问题的!
这根本就是胡来!
堂堂朝廷国策,岂是一介草民可以随便置言的!
偏偏施邦耀那个都察院御史,沽名钓誉,竟迫于刁民的威胁,不杀两人,以振朝纲国纪。
反而将此事推卸到皇帝身上。
这是要让他承担杀两人的罪名,让百姓的怒火,对准他这个大明天子啊!
天下岂有这样的臣子?
朱由检恨啊!
外面。
百姓们的呼喊声遥遥传来,令他越发的心烦意乱。
“施邦耀告病?”朱由检冷笑不已。
“来人,派一顶轿子去施家,就算是抬,也给朕将他抬进紫禁城。”
太监们立即领命而去。
不多时。
施邦耀颤颤巍巍的走进了大殿。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一走进来,当即就行大礼跪拜。
事实上。
非是大朝会,正常见皇帝,并不用行这样的大礼。
但施邦耀很清楚,崇祯帝正在气头上呢,这时候就要多磕头,多行礼。
多磕头,少开口,此乃为官之要。
掌握这一点,便不愁官运不亨通。
施帮耀并不算此中高手,有时也会忍不住多说几句。
毕竟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职责所在,完全不说话,肯定也不行。
但昨天的事,那可真是一个大麻烦。
他当时的想法,首先是这件事,决不能由自己去禀告皇帝。
说不得就要引来天子震怒,遭受无妄之灾。
他不去禀告,宫中的太监自会禀报,崇祯帝这口气,当时就会发泄一番。
等气头过了,事情就会好办几分。
反正皇帝追问起来,理由也是现成的。
总要时间查明案情,没有弄清楚,如何奏报皇帝呢?
这些心中的小算盘,不足为外人道。
再加上,他昨天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
这两人的来头,只怕不简单啊!
若只是普通的死士倒还罢了。
天下间总有不怕死的人,虽说两人连挨打都不喊痛,确实让他惊讶,却也仅仅是止于有点惊讶而已。
可两人后来能说出“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以及“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这样的诗句,这就非同小可了。
有学问,有胆识,还不怕死,如此人物,天下难寻。
可偏偏两人之前又一直默默无闻。
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操纵呢?
施邦耀越想越不对,今日便干脆卧床装病,看能不能蒙混过关,将这个烫手的山芋给甩出去。
却没想到,崇祯帝竟抓着不放了,硬是派人将他抬进了紫禁城。
“施邦耀,昨日百姓敲登闻鼓之事,你查得如何了?”朱由检强忍怒意,沉声问道。
“臣……启奏陛下,此事事关重大,案情错综复杂,若要查明,还需时日。”
“还需时日?”朱由检的音量骤然提高了许多。
声如雷鸣,在大殿内回荡。
刹时间。
满朝大臣尽皆颤颤发抖。
一个个连忙跪地。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
朱由检指着施邦耀怒道:“你为何不当场处置,却要将此事推给朕来处理。”
“你是想让朕背一个虐杀百姓的骂名吗?”
“在你眼里,还有朕这个君父吗?”
施邦耀磕头如捣蒜:“陛下,臣绝无此意。”
“只是此二人虽无法无天,却气度不凡,所言所指皆非同一般,非是寻常百姓能及。”
“臣不知其是隐世高人,还是朝廷乱党所指使,未敢轻率决断。”
“为朝廷计,为大明计,为陛下计,臣以为此二人不能擅杀,还望陛下三思啊!”
崇祯帝如此震怒,到这个时候,施邦耀也知道必须要说出一点理由来。
朱由检怔了怔。
他倒还真没有想到这一层。
昨天听到奏报之后,朱由检恼的是,那些刁民,一边对抗朝廷推行宝钞的国策,一边借机闹事,就该狠狠的惩罚,杀杀他们的嚣张气焰。
可施邦耀身为都察院御史,面对刁民聚众闹事,却沽名钓誉,不仅不强力弹压,反而一味退让。
只图为自己博一个好名声,完全不顾朝廷的难处。
竟想着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他这个皇帝处理,太目无君父了。
崇祯帝的怒意,一直未消。
此际听施邦耀一说,反倒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那个夜烟和天下第一帅,一个能当场念出“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另一个能喊出“慷慨歌燕市,从容做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必然都不是普通的刁民。
寻常普通百姓,哪能写得出这等诗句?
这样的人,没有来朝廷做官,反而藉藉无名。
但他们的背后,就真的没有朝廷官员在支持吗?
支持他们的人,又是谁呢?
朱由检的目光,从下方一众跪着的大臣身上冷冷扫过。
当了十几年的皇帝,他很清楚,别看这些人此刻都跪在殿中,匍匐在地,向他磕拜。
实际上,他们心中,都在各自打各自的算盘。
这时,有大臣出言进谏。
“陛下,微臣以为,夜烟和天下第一帅虽系刁民,然其言能惑众,又不惧生死。”
“虽有盗名窃誉之嫌,却已得无知百姓景仰。此刻皇宫门外的人,便是明证。”
“如今贼寇为祸,天下民心不稳,朝廷正须安定人心。”
“陛下不妨召见此二人,以彰爱才之意。”
“给予褒奖,以安民心。”
“如此一来,百姓必定称赞吾皇英明,于陛下之清誉,大为有益。”
“陛下又何乐而不为之?”
“想那二人,不过是卑鄙草民,陛下和他们大耗精气,殊无必要啊!”
这番话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你不用管那两个人说什么,只管给他们一番奖赏,让百姓拍手叫好,让朝廷得了一个知人善用的面子,不就行了?
至于听不听他们的建议,封他们什么官,那还不是随便拿捏吗?
给个没用的闲官,让他们呆着凉快去。
和这种草民斗气,没必要啊!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了不少大臣的赞成。
“臣附议!”
“臣附议!”
……
朱由检望向首辅陈演,问道:“陈爱卿,此事你怎么看?”
陈演拱手:“陛下,臣以为,陛下不宜召见这等刁民。”
“此二人敢公然反对国策,鼓动百姓,妖言惑乱民心,对抗朝廷,背后必有人指使。”
“臣以为,当严查严惩,以敬效尤。”
“若不严惩,反而表彰,朝廷如何能震慑宵小?只恐往后此类不法事由,会越来越多!”
他是首辅。
在陈演看来,有人不经他的允许,闹出这样的事,就是在挑战他这个首辅的权威。
故而,一力要求严惩。
这就是朝堂上的微妙之处。
所站的位置不一样,利益诉求不同,出发点就不一样。
同一件事,也会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朱由检顿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正犹豫之际。
突然之间。
咚!
咚!
咚!
一阵沉闷而响亮的鼓声从外面远远传来。
大殿内。
众多大臣转头,一个个面面相觑。
朱由检的脸色,阴沉到了谷底。
登闻鼓,又一次被敲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