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鄂州进言
天边一阵白光闪过,二月的临安,连雷都好像怕冷了,只是敷衍地闷哼了一声,算是给了大伙儿一个交待。
苏汴扇着白日从长庆坊讹来的扇子,带着香味的风扑到脸上,叫他彻底镇静了下来。
秦桧心疼他的厉害……说来也是有些搞笑,都说世人逐利乃是本性,自打他秦相爷赶走张浚赵鼎,独自为相之后,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赶着趟的去贴他的屁股。
可最为亲近的人,远些的,相爷夫人的表姐李清照,就住在钱塘,生平最恨的就是有人把她和秦桧扯上关系;近些的,秦相爷一母同胞的兄长秦梓,直接迁家隐居,为的就是不想惹上‘同流合污’的罪名。
至于王家那边的人,祖籍本就在成都,王珪死后又遇靖康之乱,更是窝在了蜀地,距离临安十万八千里,别看宰相门前平日里威风得厉害,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关上门来,才晓得自家的冷清。
若只是冷清也就罢了,在这个以宗族为本的时代里,连自家亲戚都不肯搭理的秦相爷,偏生又和绝大多数的文人一样,是个在意自己名声的,苏汴的到来,着着实实的是个意外之喜。
加上那日和苏家同去城外接人,苏汴给了秦相爷莫大的面子,除了没什么学问,苏汴在秦桧眼里头,几乎是个完美的后生。
这不,半个多月前的正月十五上元节,秦相爷便一边为他盛着圆子,一边说道:
“大郎十六岁来的临安,如今一眨眼都十九了,看看你表兄,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当爹了。”
“我也知你眼光甚高,性子也是个天真的,不过那西湖上的窑姐儿们是个什么出身?耍耍也就行了,丈夫者,成家立业,终是要走上路才行。”
“别人我管不着,你可不行,家世清白的姑娘你若是有相中的,便与我说了,我自当为你保媒;若是没有,我便自己做主,为你寻上一个,早些生了子,也好和埙儿有个照应。”
他给出的选择不是‘成亲’或者‘不成亲’,而是‘你想要和哪家的姑娘成亲’,苏汴才十九岁,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要是说没有半点想法,那完全是在自欺欺人。
只不过,他没想到秦桧做事这么利落,才半个多月,人家姑娘就把刀子给架上来了。
怎么猜到的是姑娘?
这又不是演戏,那蒙面人虽然已经是努力在扮着瓮声瓮气,但苏汴又不是聋子,不至于连男人女人都分辨不出来,再者说了,那臭婆娘身上一股子的脂粉味儿,连欲盖弥彰都做不到。
想破了天去,临安的姑娘们能与自己结怨的,也就那么一个了。
加上她那眼神,问的问题,诸多表现叫苏汴有了这般推测,而且就从刚才她的眼神来看,自己应该是猜对了。
他娘的,世道乱了!
三纲五常都不要了!
宋国娘们儿要上天了!
想通了,心里头也就畅快了些,他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边上打着摆子,像是应激了的猫儿一般的褚大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么晚了,还在外头公干呀。”
内东门司勾,掌管宫禁人物出入,这褚大锦,苏汴是认得的。
换句话说,皇城里的宦官,他基本上都认得。
再换句话说,这些阉人,就没有没被他欺负过的。
他是提举杂买务,管的不只是那赵官家吃什么,各位都知押班们吃的什么,他也是要管的。
不是他存心欺负人家,一来是要活命,欺负欺负他们总比欺负百姓来得要好;二来嘛,狗日的宦官们当初欺负他是个新来的,却不知他身后有着秦桧撑腰,当差第一天,入内内侍省和内侍省的两个班子,麾下各自十几个部门,一百多名宦官,全都去采买务打了招呼。
这个不吃猪肉,那个不吃鱼肉,还有不吃素菜和不吃荤菜的,职位高一些的,更是要专门开个灶来给他们做饭,还有些不开眼的,甚至暗示叫他给点儿好处。
好处就是当天他用尿泡了几个时辰的肉,叫整个皇城没有小鸟儿的人都尝到了他蜀国楚男的味道。
后面知道了他的身份过后,这事儿虽然是不了了之了,但从那日开始,他便每天随机挑选一个部门,克扣掉一半的食材。
天知道这三年来,皇城里头多少人在饿着肚子当差!
而且,他们还不能有怨言,敢说秦相爷坏话的文官,贬的贬流放的流放,他们这群人若是离了皇城,那就真的是与死狗无贰了。
所以人人都怕苏贼,可是人人又都想着要讨好苏贼,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能够少饿一顿罢了。
所以褚大锦在打着摆子,当年去要好处的人里头就有他,直到现在,他瞧见苏汴还是跟见了鬼似的。
见他不理自己,苏汴也懒得与他计较,明日不让他吃饭就是了。
“往左边转个头,我得回去了。”
这马车驶得飞快,也就是晚上了,若是在白天,指不准要撞翻多少的贩子。
褚大锦小心地把脑袋偏了偏,只是刚接触到苏汴的眼神,立马就把头给转了回去。
“嗯?什么意思?”
“你不认识我啦?”
“褚供奉?”
这宦官好似中了邪,不论问他什么都是不答,只顾着埋头驾车。
确实是不对劲。
苏汴往身后瞧去,将马车帘子轻轻一挑……
瞧清了里头的模样,整个人差点摔了下去。
祸事了!
……
皇城中,大庆殿。
一身绯色袍子,双手垂在腿前,低头不说话的精瘦老头,便是大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大书法家、大收藏家、女真百姓的好朋友,秦桧秦相爷了。
而上方端坐的,便是当今的宋国皇帝,赵构赵官家。
秦相爷不说话,也用不着说话,和州失陷,这事儿很严重。
岳飞上书,进言上、中二策,这事儿本不严重,但现在也变得严重了。
而在和州失陷的关头,恰好岳飞这围魏救赵、声东击西的两条计谋一出,那便是真真的有了说头了。
岳少保,当真是一番赤子之心呐。
即使是秦相爷,也不得不佩服起这个榆木脑袋来。
‘啪!’
赵官家一巴掌拍在了案上,那张从鄂州送来的加急文书,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秦桧的身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