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被攻破,袁应泰自杀,残存的明军失去了统一指挥。城内领军固守的张铨,在坚持了一夜之后,兵败被俘,最终拒绝了建酋的劝降,引颈就戮。
辽阳城破,标志着这次明金大战的正式落幕。才二十余天,袁应泰就败掉了熊廷弼经营了一年多的成果,十余万精锐被歼,辽沈地区的据点被丢的一干二净。
大明的东北疆土,只余辽西一地,山海关外再无坚城、巨塞,整个辽西都在金国铁骑的淫威下,瑟瑟发抖,只需金军继续进军,指掌间,就会成为他国异域。
海州、盖州、复州、金州四卫已降,广宁卫成了大明与金国对战的最前沿。站在广宁城头,看着城外奔逃的百姓、败军,辽东巡抚薛国用一脸的愁容。
现在广宁城内只有一千名弱卒,还不用金国主力,随便一支汉军降卒,就能让他步袁应泰的后尘。
“巡抚大人,现下别无他法,只能收拢溃兵,招募流民,加固广宁城的城防。”站在薛国用身后的王化贞建议道。
薛国用又何尝不知,可这有用吗?他摇了摇头,叹着气说道:“王参议,袁应泰领着几十万大军,都守不住辽沈重镇。
广宁这样的小城,就算有万余精锐驻防,又能如何?能挡住金军几时?”
“大人,不管结果如何,我们总得做点什么。何况金军在半月之间,转战几百里,经历数次惨烈大战,现在急需休养,不可能跨过三岔河(辽河下游)继续进攻广宁。”王化贞道出了他的判断。
薛国用陷入了沉默,琢磨了一番,开口说道:“此言有理,那就由你负责招募士卒吧!我会上书朝廷,催促粮草和援兵。”
“是,大人!”王化贞恭敬的做了个楫,但并没有领命离去。有些事他拿不定主意,正犹豫该不该说。
见他欲言又止,薛国用有些不耐烦了,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王化贞叹了一口气:“不日前,受袁应泰之命,在山海关督造火药的游击毛文龙,来到了广宁城。
经过数次接触,我觉得其人有才,又老于行武,想委任他为练兵游击。”
薛国用点了点头,做了一年的辽东巡抚,已经让他心力交瘁,他实在不想再管这些,于是给王化贞画饼道:
“你看着办吧!我会上书朝廷,将你从户部参议,转为兵部参议,主管广宁城的兵事。
等到关内大军抵达,稳住了广宁,你将前途无量。”
“谢!大人。”王化贞再度作楫,眼中充满了兴奋,数年的努力,哪比的上一朝的机遇?守住了广宁,就是他停滞了数年的官位,扶摇直上的时候......
看着被他忽悠了几句,就如同打了鸡血的下属,薛国用抚摸了一下所剩无几的胡须,笑着说道:“同衙共事,近一年了,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还未等王化贞开口,一个士兵就跑了过来,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抱拳道:“报!大人,城外有一支军队,要求拨付粮草。”
薛国用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呵呵!这溃兵的胆真大!”
“大人,对方不是溃兵,称是自关内而来,要赶去支援辽阳。”士兵连忙解释,生怕弄出误会。
薛国用、王化贞顿时呆住了,这是哪里来的愣头青,现在城外到处都是溃兵,难道不知道辽阳城沦陷了吗?
半响,王化贞说道:“大人,我去会会他们。”
薛巡抚点头同意之后,王化贞带着自己的亲卫,跟随报信的士兵出了城,绕道西门外,见到了驻扎在那里的两三百号人。
阵列整齐,兵甲齐备,跟那些溃兵败卒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刚掌兵事的王化贞,不由的心动了,迫切的想将这支兵马收入麾下。
见一名文官带着几个随从走来,阵列中的主将走了出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在下四川都司张神武,不知上官是?”
王化贞忍不住打量了一番这位主将,对方大概年过四十,身高六尺有余,身材魁梧。只是脸上似乎有点桀骜,让王化贞有些不喜。
但现在的广宁城,兵微将寡,他根本没有挑拣的资格,于是开口说道:“在下户部参议王化贞,目前负责这广宁城的兵事。
辽阳已经被攻破,张都司还是留在这广宁城,一起防备金国进攻吧!”
“抱歉!我接到兵部的命令是援救辽阳城,自没有驻防广宁可能。”张神武想也没想,就直接拒接了。
见对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王化贞心中的不满又添了几分,但看在近三百号精锐的份上,他还是用着平和的语气劝道:“可辽阳城已经被攻陷了,你带着这点人去,又有何用?”
“辽阳虽失,可溃逃兵将依旧不下十万,一同杀回,何愁不能夺回辽阳?”张神武用着高昂的语气反问道。
“如若他们有此等忠义,何愁守不住辽沈?”王化贞叹道,看着对方倔强的模样,他感觉眼前的这货,就是一憨憨。能活到现在,多亏了在四川,应付的是南方山野之中的夷兵。
“那我置兵部的命令于不顾,留守广宁,贪生怕死,又跟他们有什么区别?”张神武叹道,倔强的脸上,有了一丝颓废。
不由的,曾经的一幕幕,又在他眼前浮现。那年,他成为了武状元,身着赐予的麒麟服,受到皇上的召见,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
然而自从回到四川,之后的十余年,不过是蹉跎岁月。别说立功受赏,还因为奢家的事情,还被发配这辽东,戴罪立功......
王化贞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人不是太憨,而是太傲,于是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好言劝道:“兵微将寡,去了又能有何作为呢?”
张神武陷入了沉默,心中不由的问自己,难道真的要留在这广宁城,趋利避害吗?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已经受够了这默默无闻,他是武状元,他要继续执行兵部的命令,勇往直前......
不由的,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语气高傲的说道:“不能,则死之。”
未等王化贞开口,他转身,朝着他的部下喊话道:“弟兄们!辽阳城破,我准备继续进军。你们怕了吗?不乐意的可以留在这广宁城。”
“誓死追随都司!”
“誓死追随都司!”......
张神武坚定的身影,近三百人的呼喊,让王化贞心头一震。他心中感慨,要是大明的兵将都如这般,又何愁辽东不平。不由的,对于坚守广宁,他又多了一丝信心。
“拿我的令牌,去城内为张都司准备粮草,并额外赠送五十坛酒,为这些壮士壮行。”
“谢!王大人。”张神武再次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
在补足了粮草之后,这支从四川不远万里赶来的援军,又继续顶着头上的烈日,逆着溃兵、逃难的民众,向着辽阳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