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翰还是进了后衙。
原因很简单,他说服了周怀恩。
说服周怀恩靠的不是拉关系走后门,而是对其说明了利害关系,否则若是硬闯,以周怀恩的身手,定然是无法阻拦林翰的。
即便林翰能这么做,他也不能。
因为固然自己能简便地达成自己的目的,见到吴必用。
可是这样做,事后一定会让周怀恩受到吴必用的严厉斥责。
一个衙役都拦不住,要你何用?
这就是吴必用一定会出现的心理活动,林翰明白这些当官的是拿着下人各种的错处来进行惩戒,只不过是处处显示自己的威严。
对错且不论,要让自己的手下都明白,自己话必须要执行,打一丁点儿折损,都会招来天大的祸事。
林翰自然不能做这种坑害朋友的事,他只用了几句话就打消了周怀恩的顾虑。
“周小弟,为兄我确实有重要的事找大老爷,但我也知道你不方便去再去请命,这会让大老爷以为你拿了我的好处,今日可以放一个衙役进后衙,下一次说不定会勾结歹人要了他的命。”
林翰的通达让周怀恩很是受用。
他名为通传,实则被当做下人,人前遇到求托办事的,自然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背地里说却没有一句好话,少不得来一句“狗仗人势”。
若是来的是大官,稍有怠慢,便是自家大老爷也要当着面教训一二。
虽身不在宦海,也识得其中辛酸。
其中各种委屈外人则不能尽知。
周怀恩沉默了片刻,随即说道:“我自然相信林大哥不会坑我,话已至此,我本应该行者让路,但为弟的总要问上一问,林大哥此番去见大老爷,可想好了成见,倘若没有,我劝你莫要触霉头”。
这又是一句隐晦的提醒,也是侧面问林翰所为何事,自己好做到心中有数,倘若临时出了差错,他也好提前准备。
林翰略微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虽然重大,但是于周怀恩说来,倒也合适。
首先他和县里那些乡绅大族定无关系,这是肯定的结论,不怕他知道后有通风报信之嫌。
另外周怀恩跟了两任县令,要说外人所不知道的龌龊事情,他定然也了然三分。
但做人让三分,与事留三分,这是林翰前六次穿越生涯悟出的道理。
于是他心中就有了计较,对周怀恩说:“周小弟,告诉你也无妨,你且俯耳来听。”
周怀恩知道这是林翰要告诉自己事情的原委,不敢怠慢,将头又凑了过去。
鼻尖处立刻就闻见林翰身上的气味,脑海中立刻想到他噙齿戴发的模样,加上林翰说话时就凑在他的耳边,那嘴角不时吐露出的热气,让得他耳鬓微痒,又不免心猿意马起来。
好在林翰只顾说事,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
林翰说了德政乡金矿的传言以及和此次临时追征赋税的干系,还有德政乡在正统十二年所有黄册副本丢失的怪事。
自然的,他没有把父亲林铁与张叔望之间可能的龌龊道出来。
但让林翰不知道的是,这种因为谨慎造就的隐瞒,会为他不久之后的大难埋下伏笔。
周怀恩听完后只是不住地微微颔首,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周怀恩紧张的表现。
“那么,”他怀着无不担忧的表情,将林翰拉到了院门旁的死角,这里可以看到从前衙过来的人,低声说道,“你准备怎么办,直接走进去,然后告诉大老爷这些事情,让他免掉德政乡的税赋,还是调查当年偷挖金矿的往事。”
林翰笑道:“如果这样做,恐怕我会被大老爷打出来。”
“不错,你还算清醒,确实会如此。”周怀恩听林翰这般说,心里反而有了底,这说明林翰不是一个头脑发热之人,心中或许已经有了计较,此时只附和他的话,意思也很明白,要听他的主意到底是什么。
林翰的微笑在周怀恩看来很神秘,只听得前者说了两个字,周怀恩就释然了,做了让步,让林翰进了内衙。
林翰转身进去前,周怀恩又交代了他一句:“见了大老爷别忘了说,你是自己偷跑进了,可没见到我。”
林翰摇头,心道真是个滑头的小子。
直到林翰消失在后衙的回廊之间,周怀恩才细细咀嚼了方才林翰的说的两个字,“交换。”
他又抬头,往后衙深深看了一眼,心中浮现出了无限的想像。
……
林翰转过回廊,看着满园的夏色和莺莺燕燕肥瘦不一的女仆,也道是此任县令吴必用,也是一位风流老手,否则怎会在后衙中寻这么多的燕妮,也不怕人背后议论。
林翰见到此间的荒唐,也不多言,只是默然朝着周怀恩指点的方向走,很快便看到在一棵大槐树之下,有一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男人躺在凉椅上乘凉。
这一定就是新上任的县太爷吴必用了。
扇扇子的女仆此时已经是汗流浃背,可是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眼前的县太爷治理境内百姓或许没有手段,但是治理家中的下人,倒是花样百出。
年轻的女仆将将要晕倒之际,一声浑厚的嗓音让寂静且炎热的小院忽就苏醒了过来。
池塘的水蛙接二连三”扑通“地从荷叶上跳入了水中,落在树梢上的麻雀儿拍着翅膀飞到了树杈的最高处,惊疑地瞪着圆溜溜地小眼睛,瞧着树下的不速之客。
吴必用被林翰这一嗓子惊得美梦倒成了噩梦,大叫着起了身,惊疑不定之下,好悬没从凉椅上摔到地上来。
很快,三魂气魄都已归位的吴必用才在女仆的搀扶之下踉跄地站了起来。
由于他身材矮小,站起身后还没女仆一般高,从远处看去,到真像是姐姐扶弟弟一样的家庭琐事了,其样子好不滑稽,哪有一点一县之父母官的威严。
吴必用本就烦闷,又被人惊了好梦,自是要发一通脾气的。
他本想对着女仆一阵痛骂,但是斜眼处则见到林翰站在一旁。
吴必用先是一惊,后又见到林翰身着衙役的差服,便一皱眉,手指着他喝道:“你是哪个,怎么进来的!”
林翰也不恼,只微微躬身一拜,对吴必用说道:“属下,快班衙役林翰。”
“林翰?”
吴必用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抬手一挥,一旁的女仆立马会意,赶忙往主屋小跑而去,口中还轻声喊着:“快,快拿大老爷的常服。”
这一打岔间,吴必用想到了林翰是何许人也。
于是他便开口询问:“你就是周怀恩口里有要事找我的那个衙役林翰?”
林翰咧嘴一笑:“正是属下。”
不等吴必用开口,林翰又抢道:“此事,关乎大人的仕途,所以属下不得不失礼来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