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必用不知林翰提及前任捕头林铁的缘由,虽心中有疑惑,也不便相问,只得等林翰自己说下文。
好在林翰没有让吴必用疑惑多久,很快便说自己是林铁的儿子。
吴必用这才恍然想到,不久前代理捕头老班头和自己提过一嘴,自己被临时征缴税赋的事弄的焦头烂额,也就将此事放在了一边。
他装模做样地大力夸赞了一番林铁的事迹,虽然他并未见过林铁,但言语中的崇敬之词溢于言表,就差和林铁称兄道弟了。
“呵呵,没想到你是林铁的儿子,果然是……”吴必用忽然停顿,是觉得说“将门虎子”的话,顿觉不妥,林铁只不过是一介捕头,当不上将门,于是连忙接上:“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林翰知道他是客气,只是笑笑,便接着说正事:“大老爷,我告诉你我父之事,只是想说他死的冤枉。”
吴必用探出了身子,作惊疑状:“哦?我怎么听说你父林铁是夜里酒后被宵小之辈推入河中溺亡,虽然那贼人至今没有被抓到,可是林铁死亡事实清楚,何来冤枉一说。”
林翰没有解释缘由,因为这件事不能直接和吴必用说,否则他一定认为自己是携私心用事,后面准备他上钩的话就会大打折扣了。
于是他站起身,单膝下跪,眼泪立刻就涌了出来,顿时寂静的中庭就传出了林翰的嚎哭声,“大老爷,我父死的极冤枉,现在县里都忙着查别的案子,他们多少都受过我父亲的恩惠和点拨,恩义不小,可如今对我父亲是不闻不问,一个小贼至今都抓不到,大老爷,您说这抓不到贼,是贼太厉害了,还是我们县衙上下几十口衙役都是摆设不成。”
林翰这一招也是在不断穿越中慢慢领悟而来,悲从心中起,眼泪说来就来,一般人不练个几年,恐难以达到如此成就。
吴必用这次是真慌了,他连忙起身去扶林翰,“哎呀,你这是做什么嘛,快起来,这样成何体统,你有事说事,本县说了,一定为你主持公道。”
等的就是这句话。
林翰假装悲痛,在吴必用的搀扶下重新坐了回去。
屋外虽然有仆人看守,但没有吴必用的明确命令,无人敢进。
林翰见情绪已到,抹了一把眼泪,随即收了做作的表演,用诚恳的语气对吴必用说:“我恳请大老爷,让我全权负责我父亲的案子,凶手一日不到案,身为人子,于心不安,于天地间不容!”
吴必用动容了,他未必不知道林翰方才的是一番表演,但三分疑惑此时也彻底被打消。
如果林翰提出来的要求是让他担当其父林铁的捕头一职,那么,他会觉得林翰此人心机颇深,是一个日后不得不防之人。
纵然他为了林翰口中的“泼天富贵”而暂时虚与委蛇,也会在一个适当的时候除掉他,因为心机深沉却又自私自利的人,不可深交,况且二人将有一番上不得台面的“交易”。
但林翰提的条件却让吴必用都觉得心生惭愧。
如此至纯至孝的一个人,自己居然怀疑他的动力,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驴肚子里了。
不过他也犯难,且不说如今赋税一事为今大计,他来歙县日短,诸事还不明了。
捕头被杀一案本是一县大事,但他刚来就要重新启动本就是定论的悬案,是否会惹得本地衙役团体的猜疑,为今后的县官生涯埋下掣肘的伏笔?
这些他不得不考量到,故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翰见他犹豫,知道此时不能退缩,于是又道:“大老爷,我父在歙县衙门素有薄威,我断定衙役们不会因为重启调查此案而暗地里埋怨大老爷,甚至还可能心存感激,说大老爷是一位体恤下属的好县官,连素未蒙面的属下被害都如此上心,该着日后为大老爷效死力,弟兄们心里也乐呵不是。”
吴必用真正是动心了,他是一任流官,虽打点关系顶了歙县县令的缺,可要想做出成就,少不得手下的这帮皂吏实心用事。
不等他出声,林翰又说:“而且,大老爷,我也只是要一个办案的权力,只查我父亲的案子,衙门上下只需要配合就可,大部分活我自己就能干了。”
林翰说完,用手掌拍了拍胸脯,表示了自己的决心。
吴必用没有说话,他坐回了自己的那把太师椅上,端起已然微凉的瓷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只微微点头。
这是同意的表示。
吴必用没有明示,表明自己虽然同意林翰的要求,却也要听他口子那桩“泼天富贵”是什么。
林翰自然知道,他便将黄金矿的事简略的对吴必用说了一遍。
这其中,他隐藏了张叔望和自己父亲林铁可能和金矿的关系。
甚至于,他也没有提到张叔望失踪一事。
也正因为如此,在后来在波云诡谲的惊天大案中,他才会深陷囫囵。
吴必用在听了林翰的叙述后,对自己辖内居然有金矿一事感到无比震惊。
但凡有金矿出现之地,无不是带动一方富饶,常年累月之下,便是一笔惊人的财富。
如今德政乡的百姓得知有金矿而私自隐瞒不报,致使金矿没有得到官府开发而坍塌,定然是这一群刁民的罪行,实属可恶至极。
此事若是被府衙知晓,还不怪到自己头上。
但转念一想,此事发生在自己任歙县县令之前,要追究责任,也轮不到自己,故而心思也就轻快了些。
他笑着对林翰说:“你既然将此事说于我,说明你心中还是有朝廷的,只是这金矿已经塌了,你说的‘泼天富贵’是不是有些妄言了。”
这话说的有些重,意思很明白,这是在责怪林翰拿此时与自己寻开心,一个塌掉的金矿,又何来所谓的富贵可言。
反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要是捅出去,岂不是给自己惹麻烦。
林翰知道吴必用此人是见利心动的主儿,但是为人谨慎,此时他必须晓之以利,引他就范。
想到此处,林翰笑道:“大老爷,你有所不知,这金矿虽说是塌了,可是我去看了,在洞口处有乱石填埋,山体完好,若是派人去挖开,金矿还能使用的概率极大,另外……”
他看了一眼闭合的中庭大门,然后主动凑到吴必用的身前。
小声说道:“大老爷初到此处,如果能一举寻出一道金矿,于府衙也是一件好事,上头自然记得您的功绩,再说德政乡的百姓穷的叮当响,就算是让他们交税赋,恐怕一时间也是拿不出来的,到时要是逼的有些刁民聚众闹事,传扬出去,岂不是损了大老爷的威名,恐怕不妥,要我说,干脆让德政乡的百姓挖开金矿,也正好免了德政乡百姓的这一次税赋,而且也不用县衙里的让你出面,如果金矿有失,也好有个转圜的余地,此时我去办,保证妥帖。”
吴必用深深看了一眼林翰,随即爽朗地大笑了两声,指着林翰说道:“好你个林翰,就照你的意思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