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徐徐拉开了帷幕,辰时前后的天色往往最显清淡。
燕王府西北方向那座最大的别院便是清韵院,此院共有四个阁间,院落内的小院子的正中间是一棵高大的槐树,枝叶颇为茂盛,右侧是出入大门,左侧有一方浅浅的小池塘与几颗山石。
朱高燧轻轻推开略显古朴的房门,明媚的阳光便撒落了进来,略微有些刺眼,令他下意识地伸手遮挡了一下。
此时天已大亮,整个北平城都笼罩在明丽阳光下,从二楼望出去,整个燕王宅邸已经忙碌起来,附近的阁楼院落之间,早起的侍女太监在忙碌地走动着,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揉了揉眼睛,他正欲举步往楼下走去,忽然一阵凉风吹来,冷飕飕的风呼呼地吹打着院中的槐树,树木枝叶哗哗直响。
“嘶,好冷。”
朱高燧不禁打了个寒颤,双手环抱着外衫,脖子紧紧地缩在领子里。
便在这时,院落正东方向的侧门里忽然响起一道清灵嗓音。
“小王爷,你醒啦,秋水姐姐,小王爷起来了,快快端水上来。”
顺着声音的来源,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年纪的小丫头正手捧着一件锦缎衣袍,朝着他小跑而来。
这小侍女正是小芸,一身丫鬟打扮,穿着淡青色衣衫,五官清雅秀丽,眉眼中还流露出些微稚气。晨光映在她略显稚嫩的脸颊上,析离出几缕光影,看起来很是可爱。
小芸快步走到朱高燧跟前,先是微微屈膝行礼,而后疏睫微眨,望着他轻声说道:“小王爷,昨夜下了场大雨,今日这温度一下子就凉了许多,您素来体弱,小心着凉受寒了。”
说着她便向前走了一步,娇小的身躯紧贴着朱高燧,将手中捧着的衣袍展开后,服侍着他穿上了外袍。
紧接着,阁间的过道走廊上又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朱高燧侧身望去,只见秋水捧着木桶和毛巾等洗漱工具,朝着他款款走来。
在两名侍女的日常服侍下,朱高燧开始了刷牙洗脸——这个时候已经有了牙刷和牙粉,当然以后世的眼光来看,无论是口感还是功效都是极为粗劣的,不过就算如此也是寻常百姓难以用上的。
明朝时期牙刷的制作材料主要包括刷毛和刷柄两部分,刷毛通常采用猪鬃或其他动物的毛发,因为这些毛发具有硬度和韧性,适合用来清洁牙齿。
燕王府上的牙刷便是将猪颈部的硬毛嵌入刷柄的小孔中,然后用针线固定,使其不易脱落。而刷柄则采用竹子制成,经过削、磨等处理后,使用时手感舒适,不会划伤口腔。
洗漱完,简单地吃了几口早膳后,朱高燧便迈步下楼,准备开始今日的晨练。
出了自己居住的清韵院,依旧是沿着早已熟悉的长廊小道慢跑起来。
朱高燧心中还想着昨日定亲之事,有一股莫名的心烦意乱。
此事既然已经被父王朱棣敲定,看来这门亲事眼下已成定局了,在这个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时代,自己也不敢轻易挑战这伦理纲常,他爹又是那种极有威严的形象,眼下只能暂且先应下,往后再看看能否改变朱棣的主意。
有了心事,他的脚步也比往常慢了许多。
还未跑出多远,甚至离王府大门都还有不少路程,朱高燧便被一队甲叶铿锵的燕王亲卫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是个方面大耳,眉如重墨的魁梧将领,其身躯雄壮魁伟远超常人,身上穿着一袭圆领皂衣,衣外还披着甲胄,眼神犀利如鹰,浑身上下却有一种慑人的气质。
这人朱高燧自然是认得的,燕山左护卫指挥佥事张玉,朱棣最为倚重的几名大将之一。
看到张玉亲自出面,朱高燧心中顿时一紧,知晓定有大事发生,寻常小事自然无须劳烦这位指挥佥事,或者说在北平城内能够调用这位大将的也就只有燕王朱棣了,而朱棣的事在这北平城就是最大的事。
张玉迎面快步走到朱高燧身前,拱了拱手后沉声道:“末将奉燕王令,请小王爷随末将前去王府正殿,王爷有要事相商。”
对于这位赫赫有名的靖难名将,朱高燧也是颇为敬重,拱手回了一礼后,严肃认真说道:“既然是父王之令,此事不可耽误,请张将军前面带路。”
一队十人的披甲亲卫在两旁护卫,张玉在前头带路,领着朱高燧绕过几条廊道,又走过几道铺砖路后,面前的便是燕王府最宏伟高大的建筑——燕王府正殿,只是此刻正殿大门却是紧锁着。
“王爷还在与道衍大师商谈大事,小王爷先随我到偏殿等候,世子殿下与高阳郡王也在偏殿内。”
边说着,张玉已领着朱高燧走上了石阶,朝着一旁低矮些许的偏殿走去,跨步迈进殿内后,眼睛一扫便见到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
坐在左手侧的是个大胖子,穿着一身窄袖圆领式的儒袍,头戴一顶黑色纱帽,脸型白而圆胖,气度很是雍容。只是他这身型实在是太胖了些,脸上的肉长满了,整个脸颊都圆鼓鼓的,肚子更是凸起得像个球,整个人的身材显得极为臃肿。
另一侧坐着的年轻男子大约二十多岁,膀阔腰圆,身材魁梧挺拔,穿着一身宽袖长衫,袖子则是挽到了小臂上,露出了结实的肌肉。
那圆胖男子便是朱棣长子、燕王世子朱高炽。
魁梧青年则是朱棣次子、高阳郡王朱高煦。
相比于大哥的肥胖和二哥的高大魁梧,朱高燧身材更显文弱,三个兄弟虽是一个爹妈所生,外貌体格却迥然不同,胖、壮、瘦各占一个。
三兄弟中朱高煦长得最像朱棣,朱高燧则随母。
至于大哥朱高炽,据朱高燧观察,他这大哥平日里食量虽然比常人要多一些,但也并不夸张,这肥胖的体型显然并不是暴饮暴食造成的,极有可能是有天生的肥胖症。
见着踱步入内的朱高燧,朱高炽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想要站起身来,可是因为他实在太胖,手虽撑着桌椅上的扶手,却仍要身旁两个高大的内侍搀扶着,方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三弟来啦,可有吃过早膳,为兄从府上出来时顺路带了些吃食孝敬父王和母妃,有燕窝火熏鸭丝和蜜蜂桂花糕,三弟你来得正好,这鸭丝和桂花糕还热乎着呢,可要简单吃些?”
朱高燧听到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朝着世子朱高炽作揖行了一礼后,咧嘴一笑道:“高燧见过大哥,我已吃过早膳了,喝了一碗热粥,吃了些点心,现在肚子还饱着呢,谢过大哥了。”
“吃过了也不打紧,那蜜蜂桂花糕口感极佳,我叫人送一盒到三弟屋里,当个零嘴吃。”
世子朱高炽挪动肥胖的身体走到朱高燧身前,很辛苦地弯下腰去,极为严谨认真地回了一礼,这简单的动作却使得他气喘吁吁起来,额间也冒出了细汗。
北平城世人皆知,燕王世子最为守礼知节,为人儒雅,待人宽厚仁慈,世子外貌形象不佳,但在北平城内名声极好。
朱高燧与大哥说话间,右手侧的高阳郡王朱高煦一拍坐椅扶手,猛地站了起来,来到朱高燧身旁打量了几眼,又伸手摸了摸他臂膀间的肌肉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似乎很是满意。
高阳郡王慢慢松开攥着朱高燧臂膀的大手,意甚嘉许,朗声道:
“不错不错,三弟这身子骨是愈发健壮了,是咱朱家的好男儿,这日子渐渐暖和起来,山上野禽走兽愈发多了,改日来我府上,与二哥一同去林中狩猎。”
朱高燧听了这话,唇角微翘,对着二哥拱手为礼,轻笑着说道:
“二哥的勇武在咱这北平城何人不知?便是军中将士也是无人不服的,小弟与二哥还差得远呢……不过倒确实是许久未曾打猎了,二哥何时得了空,差人来叫我就行。”
他这二哥朱高煦自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十五六岁时便已开始跟着朱棣出征打仗,在军中素有勇武之名。在太祖时被封了高阳郡王后,朱棣更是让他独领一营军马。平素不是练武便是练兵,现如今已是他爹朱棣手下一员猛将,在日后的靖难之役中更是屡次立下大功。
只是自去年起高阳郡王朱高煦手下的兵马便都被朝廷借故调走,剩下不过几十人的亲卫,眼下他也无兵可练,这段时日只能靠外出狩猎解解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