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战?
“草民昔在占城,小有田地,虽需交税,勤恳劳作,亦能饱食。”
“然安南之侵也,先是兵灾暴乱,抢夺残杀不绝。”
“后等其官员到来,本以为可以得享几天太平日子,然而赋税日重,杂课日增。即使每天兢兢业业地耕作,一年到头来还是只能饥一顿饱一顿的。”
“要只是如此倒还好,可很快那安南胡贼又四处征发徭役和兵员,将之肆意驱使殆尽。”
“草民的田地也没了,家中的三个儿子都已经被他们拉了壮丁去,如今死了两个大哥,还有一个最小的不知生死。”
“幸而当地土司收纳我等流民,虽然田租比起占城国时高上不少,但至少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啊。”
“听闻现在兵员已经死了一茬了,之后就连我们这些老人都要给征发去呢。”
“还好,还好王师终于来到啊,为我的几个孩子报了仇了。”
说着,那老丈就想要跪下拜谢,还是马欢眼疾手快帮着朱文奎搀扶住了。
看着眼前老泪纵横的老人,朱文奎缄默不语。
看来这胡季犛,不但是土司们讨厌他,就连当初拥戴他上位的这些小农们如今也恨之入骨。
也许,这也能成为自己利用的一个契机。
想到这里,朱文奎猛地一惊。
曾几何时,他也不过是这些平民们的一员。
而如今却完全没有了怜悯的感情,只余下了冰冷的计算。
是这个冷酷世界的错吗?还是自己本来就天性残酷?
自己的心灵似乎已然麻木,对着苦难却视而不见。
这,究竟是好是坏?
朱文奎摇了摇头,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要趁着敌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尽可能攻城略地。
自己的这些军队,勉强才达到了万余众,其中占大多数的,尽是土司手底下的乡兵,少有作战能力。
而对方再如何不堪,也是拥有数十万的大军,更何况这些军队都是胡季犛带着四处征战打出来的,战斗力不可谓不强。
若不能占据绝对性的优势,则必会使得明军损失惨重。
届时别说是完成下西洋的任务了,能不能安全返航都是个未知数。
别忘了,他们可是渡海而来,真要是战败的话,怕是退无可退了。
如今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期望于自己的那个谋划能够顺利执行了。
只要,自己的谋划能成功……
过了香江,就是顺化路了,此地的城防明显就变得严密了许多。
顺化路是安南百年来的固有领土,安南在此地的统治十分稳固,今后怕是难以像之前一般进展神速了。
在打下了几座小县城过后,就是顺化路的府城,化州了。
“杀!”
“啊!我的眼睛!”
城墙上的守城官兵早已严阵以待,一待义军攀上云梯,便向下肆意倾斜出早已煮沸的金汁。
一接触到,被泼洒到的义军士卒就烫得皮开肉绽的,鲜血和污渍混合在一起,整个人全身红的黑的完全分不清楚是烂肉还是污物。
看到前面人的惨状,后面的士兵顿时心里一寒,便三五一团地转而返身逃跑了。
后面督战的将官怒斥这些逃兵,但终究还是无力制止溃逃的趋势。
“报告将军,臣黎忠勇所率土司部作战不利,请求处罚。”
听了黎忠勇的这番话语,朱文奎却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卿无过也,不过是孤太高估自己的力量了。卿且退下吧,之后孤会想办法的。”
然而等黎忠勇一走,郑和就忍不住开口发言了:
“殿下,臣以为不可再打下去了。”
“若只是野战的话,那我军尚有一丝胜算,然而眼下攻城,似乎并无良策。”
“组装攻城器械需要时间,围困城池也需要时间。若是拖上个十天半个月的,恐怕敌军早已准备就绪,率大军前来了”
“更何况安南国内,郡县不说上千,亦有百余,安能尽下呢?”
然而他的意见没有得到朱文奎的同意。
等到郑和说完以后,朱文奎这才缓缓开口,语气淡然:
“卿不必多虑,孤自有妙计。”
说着,他就让外头的传令兵去通报自己的命令:
“尔土司,率众军日夜攻城不辍,不可懈怠,久攻可下矣。”
“殿下,若单单只是一直进攻的话,怕是不可长久啊。”
听了郑和的疑问,朱文奎露出了微笑:
“当然不止如此,此不过是佯攻罢了。”
“佯攻?”
“是极。孤之计,实为阳攻其城,而阴侵于下,是为......”
“是为隧攻之术。”
道衍和尚出现,打断了朱文奎接下来的话。
“然则隧攻之道也,虽可以偷袭,但其需要大把时间,且掘地挖土之势难掩,容易暴露而为敌方所预防。”
边说着,道衍和尚边将锐利的目光转向朱文奎。
“殿下是以为我们没有想到吗?还是说,以为敌人不会想到吗?”
“诚然如此。”
只听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种方法的缺陷,郑和松了口气。
本以为听了这样一番话语,朱文奎该会知难而退。
谁知接下来的一段话,让二人不由惊愕。
“那么如果孤说,孤要做的,不是隧攻呢?”
“不是隧攻?殿下不要闹了,就算换了一种说法,这种方法不也是一样的吗?”
“确实不是隧攻。”
朱文奎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乃是放迸。用火药的。”
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词汇。
然而朱文奎并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吩咐下去了接下来要如何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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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化州皇宫。
“什么?你说什么?”
宽敞的大殿内,胡季犛瞬间站了起来,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再说一遍,明军怎么了?”
“报告陛下,化州急报:明寇侵我,既占升华路四州之地,而今又攻我顺化路,其势汹汹,化州将失矣。臣不能万死以报陛下......”
没有再听下去后面的话,胡季犛瘫坐在座位上,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朕分明已经割让了大虞北疆之地,明人怎么可能......”
胡季犛猛的怒吼起来,打断了报告,咆哮声响彻了整个大殿:
“范巨论!看看汝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官员行列中,范巨论一听这话立马出了队列,扑通一声跪在了殿中央。
“臣范巨论言:明人如虎,寡恩而伪善,计谋利害,所图唯一时之利而已。赂之以土,则必贪于小利而无心再犯矣......”
“汝还敢说!范巨论!先是极尽汝能以赞翼明军,挫我大虞军队之威风;后又欺君罔上,谗言鬻土,污浊圣心。汝是何居心?”
另一侧的武将队列,阮景真同样站出来愤慨而谈。痛斥完范巨论后,阮景真便扭身转向胡季犛,恭敬拜道:
“臣阮景真言:方今之计,惟战而已。以上之圣智雄武,必能挫败敌寇,巩固王化,令之不敢再觊觎我神域。”
“阮景真!汝可知那大明军队之威?”
看着面前争执不下的两人,胡季犛也是一阵头疼。
他要顾虑的有许多,国内的叛乱、宗主国的威压、经济的惨淡。
等到殿内的喧哗终于平静下来后,他才缓缓开口:
“准奏,可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