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在南阳城外沿白河建起的七座新式工坊,皆是他昔日在天剑门养伤静养时,借着闲暇时日梳理整合的后世实用技艺。他筛遍万千技术,最终敲定七样最贴合当下时局、最易落地生根的产业,如今手头资金充裕、地方局势安稳,便顺势动工兴建,一步步搭建起属于自己的实业根基。
七座工坊依次排布,分别是玻璃工坊、香水工坊、香皂工坊、炼钢厂、轧钢厂、刀剑工坊与味精工坊。路遥从规划之初,便早早敲定以水力作为核心动力。
眼下白河因漕运开通,干流水流平缓无力,无法直接驱动大型机具。他便敲定方略,远赴白河上游三里开外一处天然地势落差之地,开凿一条规整宽阔的石砌明渠,将上游活水径直引至工坊集群一带。借地势高差攒出十余米稳定水位差,再架设巨型水力水车,凭借水流冲力带动整套传动机具,为七座工坊源源不断输送动力。
整套水系工程修筑,首要前提便是足量钢材构件支撑,闸门、渠体支撑架、分水堰、水车转轴尽数离不开生铁与精钢。如此一来,炼钢厂便成了所有产业的核心根基,整条实业链条,自钢铁冶炼开始层层向外延伸。
哪怕放到数百年后的现世,钢铁依旧是工业发展的骨架基石,放在农耕为主的大明朝,更是足以颠覆产业格局的底气所在。
路遥第一站便径直赶往占地最广的炼钢厂。
不同于后世密布管道、结构繁复的现代化炼钢厂房,这座明代新式高炉粗犷却极具气势。主体是一座直径三丈、高十四丈的巨型圆柱形炉体,外壁以厚实生铁浇筑成型,内里糊满耐高温防火黏土,坚固耐用。炉身距地面一丈五尺处,环绕一圈凸起炉腰,乃是集中送风的核心区域,外接粗大通风管道,管道尽头连通水力驱动的巨型风机,借助水力持续向炉内鼓风增温。
炉体最底端设储钢干锅,高温熔炼而成的滚烫钢水尽数汇聚于此。干锅两侧分设上下两道流孔,上孔排出冶炼过程中产生的矿渣杂质,下孔则引出澄澈精纯的液态钢水。
滚烫钢水流出炉体后,顺势流入专用冷却水槽快速定型,铸成规整钢胚,再经由木质滚轴传送带,直接送入相邻的轧钢厂深加工。
轧钢厂内数根长达两丈五尺的巨型钢制轧辊,依靠水力匀速转动,将厚重钢胚反复碾压,轧制成宽度两丈二尺的平整钢板。这些成型钢板用途极广,既可打造农具、建材、漕运船板,亦可裁切锻造兵器、精密器械,用途遍布各行各业。
这套冶炼轧制工艺,在见惯精密设备的现代人眼中粗糙简陋,可放眼整个大明朝,已然足足领先当世工艺两百余年。
如今炼钢厂主体高炉已然修筑完毕,水力传动结构、冷却成型区域全部搭建落成,露天原料堆场之内,堆积着海量废旧铁器、铁矿石,只待大批煤炭运抵,便可正式点火试炼。
投产初期水力体系尚未全线贯通,只能暂且依靠人力、畜力辅助生产,优先冶炼明渠修筑所需的钢制闸板、支撑立柱、分水构件,先行完善水利工程。
待到整条引水明渠彻底竣工,七座工坊尽数接入水力动力系统,整套产业集群便能彻底脱离人力束缚,进入全速生产阶段,届时便可着手打造更为精细的精工器物。
路遥实验室里那一把亲手打造的温彻斯特1894杠杆步枪,便是他耗费整整三月心血打磨而成的成果。单单适配的枪管,他便反复试制二十余根才选出良品。在无专业设备的条件下,纯手工钻通枪身枪管,再以钨钢钩刀一点点打磨刻制膛线,即便是当世顶尖的巧手匠人,打造一根合格枪管也要耗费五六日光景,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而一旦炼钢厂、轧钢厂全线投产,搭配成熟水力体系,路遥便能着手打造初代简易水力机床。
机床有着得天独厚的迭代优势,初代简易机床可自行加工制造同类零部件,每替换一枚精度更高的构件,机床整体加工精度便会随之提升一分。历经数轮自主改良升级,哪怕最终精度仅能达到十分之一毫米,也足以轻松批量打造合格枪管、枪械击发组件,彻底告别纯手工慢产的窘境。
只是眼下实业崛起之路,依旧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难关——起爆药原料短缺。
雷汞虽是制作枪械火帽、子弹底火的核心材料,制作原理浅显易懂,寻常后生都能熟记流程,可最难之处,在于三酸两碱等基础化工原料的古法制取。
空有成熟配方,却缺少提纯设备与耐腐炼制器具,不少原料明明寻得到踪迹,却无法提纯至可用纯度,处处受制于人。
万般产业,万般谋划,到头来依旧要依托钢铁产业打底,玻璃烧制、精工锻造、化工试验,皆离不开足量优质钢材作为底气。
路遥望着初具规模、气势恢宏的炼钢厂,心中满是感慨。如今外人只当此处是寻常铁器作坊,无人看透其中蕴藏的变革力量。待第一炉滚烫钢水顺利出炉,便是他扎根南阳、布局宏图的稳固根基,根基筑牢之后,万般宏图皆可平地而起。
他顺着工坊集群一路前行,先后巡查轧钢厂与玻璃工坊,看着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新式作坊,再想起此前贺凌云带来的强势压迫,心中万般不甘尽数压下,终究是默默打定了妥协合作的主意。
这般处境,恰似农人辛苦开垦良田、播种耕耘,待到作物即将成熟丰收之际,却被强横恶霸拦路索要一成收成,若是执意反抗,数年心血便会尽数付诸东流。眼下自身羽翼未丰,产业尚未成型,纵然满心憋屈,也只能暂且捏着鼻子隐忍退让,保全数年投入与全盘布局。
一路巡查完毕,夜色已然笼罩整座南阳城,路遥踏着暮色缓缓归家。
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白日里幕后势力的强势施压、实业发展的重重阻碍、朝堂暗流的汹涌凶险,尽数萦绕心头。思虑再三,他终于下定决心,将此番遭遇、幕后势力的滔天能量、七座工坊的全盘规划与未来潜藏的巨大隐患,尽数写成密信,连夜送往京城,上奏弘治皇帝与太子。
天塌自有高个撑,单凭他一人之力,难以抗衡这般盘根错节、凌驾朝堂律法之上的庞大势力,唯有借皇室之力,方能寻得破局之机。
这一封密信,路遥从深夜伏案写到天光破晓,执笔的手腕早已酸麻胀痛,依旧觉得诸多内情未能尽数言明。
信中他不仅细细禀明七座工坊的生产品类、预估盈利规模、完整商业运作模式,还详尽剖析新式产业兴起之后,对大明民生、商贸、军备带来的深远影响,字字句句皆是深思熟虑。
除此之外,他心中亦对当朝帝王生出几分不满。昔日他协助朝廷彻查户部巨额亏空,揪出一众贪腐核心党羽,时隔多日,皇帝依旧未能彻底肃清朝堂蛀虫,致使这群势力愈发肆无忌惮,如今已然伸手阻拦地方实业发展,公然威逼胁迫朝堂实干官员。
南阳是他精心打造的新政试验之地,若是此处发展之路被暗中掣肘受阻,朝堂诸多富民强兵的长远谋划,皆会随之滞后延误。
天色大亮之时,朱云宁与樱桃端着温热早饭悄然走进书房,看着一夜未眠、满眼疲惫的路遥,满心皆是心疼。
“官人,先放下笔墨用些饭菜吧。你心中藏着大事不愿言说,我知晓我无力分忧,可你也万万不能这般熬坏身子。”朱云宁柔声劝道。
路遥放下手中狼毫,任由樱桃贴心为自己擦拭脸面、打理双手,伸手轻轻握住妻子的手腕,语气沉稳凝重:“昨日确实发生了一桩波及甚广的大事,我未曾告知你,是怕你无端忧心。如今我已然想好应对之策,上奏陛下寻求帮扶,只要顺利跨过这道难关,往后前路尽是坦途。”
“朝堂外事我一女子无从插手,只能尽心守好家中内宅,保你后顾无忧。”朱云宁沉吟片刻,再度提起心中所想,“只是苏芷君此女,历经这段时日相处观察,我深知她心思聪慧、经商天赋卓绝,日后定然能成为你事业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你当真不再思量一番,将她正式纳入房中?”
路遥端起饭碗,神色坚定从容:“内宅之事我心中自有分寸,不必再多加劝说。此生有你与樱桃相伴相守,便已然足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