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没想到,赵淇还是拿到了菩萨资助的五百贯。
林教头递给赵淇一张会子,道:“至善方丈在门外求见,并让小的转交给三郎五百贯。”
方才夫人让他将赵淇带出大殿,自然而然两人来到今夜栖息之所,整个过程中赵淇精神还算正常,不像是得了失心疯。
赵淇不动声色接过会子,却对林教头说的方丈求见装聋作哑,好似神游物外。
宋时商品经济发达,诞生于川蜀的交子已经演变为通用的汇票,凭此便可在临安城中的会子库兑换铜钱,或者直接当做铜钱使用。
而此地本就是小寺一座,寺内僧众不过数十,所以刚才林教头用“求见”一词也无不妥,毕竟双方身份地位有不小的差距。
赵家一家人把衍福寺右偏院的厢房侵占得满满当当,只是偶尔住人的厢房要在今夜便可使用,仆从们打扫、玩闹的声音不绝于耳。
“三郎,至善方丈还在门外呢。”
林教头打断赵淇的沉思,外面多少人看着呢,说不定主母也在暗中观察。
“哦。”
“林教头,你我相识也有数年,我还未曾问过你的姓名。”
“小人单名一个远字。”
林远教头只希望早点结束对话,伺候这位爷可真是太难了。
“本朝徽宗年间,东京城有一位八十万禁军教头,武艺高强,号为豹子头林冲,林教头可听说过此人?”
“这......已是百年前了吧,小的字不识得几个,未听说过这般奢遮人物。”
“那没事了。“
赵淇深吸一口气,拿上早就备好的果品珍馐,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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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夫人,至善方丈转给三郎五百贯,而后三郎跟随至善方丈而去,说是去研讨佛法,让小人不必跟随。”
“辛苦林教头,下去休息吧。”
待林教头退下,房内仅有郑氏、李氏和嫣红时,郑氏脸上的忧心忡忡显露无疑。
“平日里我也不曾短了三郎用度,他怎可向方外之人索要财物?”郑氏此时对自己的抚养教育失望透顶。
是啊,李氏心说,赵三郎此事办的有些糙了,怎么可以当着夫人的面做下如此荒唐之事,比之那女监中的相好还要荒唐。
郑氏略带哭腔,又继续说道:“嫣红,日后三郎院里的吃穿用度双倍供给。”
“是。”
嫣红领命,但心中不以为然,三郎岂是缺钱的主?家仆们人尽皆知,三郎在外创下了好大一份产业。今日索财之举,其中必有深意。嗯!一定是这样的。
“快到晚膳时分了,研讨佛法何必急于一时呢?”
李氏也提出自己的疑问,今日所见所闻的赵淇完全颠覆印象中的模样。
“此地必有蹊跷。昨日三郎执意前来之时,我就觉得不对劲。此前种种怪异之举,皆是针对寺中之人,莫不是三年前三郎在此地为人所欺?所以才心怀怨气?”
姐姐啊,不说清晨听闻的多情和诗才与这破庙有甚干系,就说赵淇几刻钟前那是针对寺中僧侣吗?那是针对满天神佛好不好?
“大有可能!”
李氏明白当务之急是先稳住郑氏,别让脾气倔强的母子俩正面硬刚,不然受气的必然是夹在中间的其余所有人。
“让家仆们去打探一遭,三郎与那老和尚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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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先前的无礼之举向禅师赔罪。”
“赵郎..说的..是哪次无礼?”
赵淇和至善行进在衍福寺后山,赵淇首先向至善赔礼道歉,而至善的嗓音依然嘶哑。
“反正不包括那五百贯。”
“赵郎..非..爱财之人,老衲也不是......什么得道高僧。”
至善的声音虽然还是沙哑,但话是越说越利索了,看来三年闭口禅的功力正在逐渐散去。
可话中的意思,至善仍然很在意那五百贯。
“宗教有何用处?”
“阿弥陀佛,世人愚昧;我佛慈悲,导人向善。”
“非也非也,宗教修己心,魔教束他人。
看这孤山上下,寺庙林立,上智果院、玛瑙宝胜寺、报恩院、广化院......数不胜数。名山大川为尔等所有,尔等仍不知足,御前宫观俨然成为田连阡陌、雇佣佃农、收取租税甚至放贷盈利的地主庄园。
原为清净修行之地,现下却是唯利是图,实乃臭不可闻也,大有魔化的趋势。”
“唉,我等僧侣不事生产,做些必要营生以求饱暖而已。”
“所以我给贵寺留了五百贯,仁至义尽。”
至善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会引来赵淇的长篇大论,言语间愤世嫉俗。他早知这位赵三郎异于常人,却还是难以接受赵三郎的大胆指责。
“赵郎似乎不信神佛?”
“完全不信。”
“哪怕赵郎身负神迹?”
“额。还没谢过禅师为我修炼闭口禅达三年之久,小子感激不尽。”
一路上赵淇对至善没有什么恭敬之态,而直到此时,赵淇才认真向至善行礼道歉,让之前的赔罪显得只是顺口一提。
“而且那也不是什么神迹,只是一种我们暂时还没法解释的自然现象。”
“赵郎放心,待你走后,老衲自会重修闭口禅,此事绝不传于他人之耳。”
“禅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衲却是这个意思。赵郎若不是心中有惑,想来也不会随我而来;赵郎若是不敬神佛,又何必手提果品牲祀?”
赵淇还想辩解,但被老和尚说中心事,剩下的话卡在喉咙说不出口。况且,经过一路的交谈,他们二人已然抵达此行的目的地。
“赵郎请进,老衲在外等候。”
赵淇今日,本就是为了到此一游,也不客气,推开殿门。
这衍福寺的后山大殿之中,坐着一尊泥塑雕像,泥雕身上金箔脱落,显得破败不堪。
“岳王,我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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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十六《东南会子》:“当时临安之民,复私置便钱会子,豪右主之,钱处和为临安守,始夺其利,以归于官......三十一年春,遂置行在会子务,后隶都茶场,悉视川钱引法行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