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海盗为刀,渔兵为鞘
大海之上,何为狼,何为羊?
这句话,听得林致远和陈鼎一愣一愣的,他们都是传统的大明文人,学富五车,见识过人,却对西方殖民体系没有任何了解。
不仅仅是他们,整个大明,睁眼看西洋的人,少之又少,也就徐光启、孙元化等少数几人而已。
更别说了解英国人总结出来的狼羊理论了。
“简单点讲,这李魁奇等人,就是狼,他们心狠手辣,杀人如砍瓜切菜,在我那几个把兄弟心里,仁义道德、孔孟之学,都是个屁。”
李明轩笑道,“但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大海上活得非常愉快,活下来,才是一切,死了的君子,可是一文钱都不值的。”
“但光有狼,也是不行的,目无法纪的他们,会杀光、烧光、抢光看到的一切,他们是破坏者,有力量,但没有节制!”
说到这里,林致远和陈鼎若有所悟。
“所以我要把他们和另外一群狼隔开,让他们去带一群羊!”
李明轩沉声道,“这群羊,就是刘五店的渔兵,他们上有老、下有小,有家有室,就有牵挂,就不敢为所欲为,在他们眼里,王法大过天,就算是把刀架他们脖子上了,他们也不一定敢反!”
“但这样的人,在海上,是很难活下来的,因此需要有一群狼来带领他们!”
陈鼎恍然大悟:“李世兄,依你之意,那李魁奇等人,就如同烈马,而刘五店的渔兵,就是缰绳!”
李明轩点了点头:“正是如此,烈马如火,能够熊熊燃烧,但有了缰绳,就不至于烧光一切!”
陈鼎拍了拍手:“妙啊!李世兄此策,既能得到兵戈之利,又给这些兵戈,上了一层鞘!有鞘无刀,杀不死人!有刀无鞘,极易伤了自身!以海盗为刀,渔兵为鞘!妙,妙极!”
李明轩拱了拱手:“陈世兄,可愿助小弟一臂之力?那主管船上财货安排的财副,还急盼如同世兄一样的大才呢!”
陈鼎和林致远对视了一眼,叹道:“东翁,令甥与您,可谓是英雄相见略同啊!”
林致远笑道:“立之,从此刻起,你便不能再叫我东翁了,轩儿才是你的新东翁!”
立之是陈鼎的字,古代读书人,亲近点的,都是称字。
连名带姓,那是极其不礼貌的行为,类似于四百年后的“干你又昨滴”。
李明轩今年才十六岁,未行冠礼,也就没有字,因此才会称呼他“轩儿”,或者“轩哥儿”、“李世兄”……
陈鼎看着李明轩,拱了拱手:“东翁之请,鼎岂敢不从!”
“有劳陈世兄了!”
李明轩也赶紧回礼。
他这趟回同安县,运气不错,连船带兵,还拐了一个总舵主的爹!
……
李明轩带着手下的精兵强将们,在同安县澳头、石浔一带,盘整了月余。
在新年到来之际,终于等来了朝廷的官身!
李明轩当上了东厂的役长,也就是档头,直属泉州税使太监张坚管辖。
李魁奇得了一个番子的官身,陈衷纪、何斌、钟斌三人,都得了锦衣卫力士的官身。
摸了摸头顶的尖帽,擦了擦脚上的白皮靴,李魁奇喜不自胜!
他一个渔民的儿子、一个上了岸的海盗,居然也能成为天子近卫,成为令官员们望之色变的东厂番子!
这种满足感,让他在处置那些不愿去笨港的海盗时,更加心狠手辣!
三天时间,就杀了十七名昔日的海盗兄弟!
染红了他刚刚领到的东厂官服!
让陈鼎都看得眼角直抽搐,私下对李明轩说道:“幸好咱们把他和这群海盗分开了,要不然,真出了海,死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至于穿上飞鱼服、挎上绣春刀的陈衷纪、何斌、钟斌三人,同样是铁了心要与过去做个切割。
带着渔兵和乡兵,押着昔日的海盗兄弟们,坐上林致远提供的两百多艘海船,出金门、过澎湖,最后抵达笨港。
与他们一起过去的,还有两千余名林家的佃农!
四百余名海盗组成了一营,以笨港溪为界,北边归海盗营,南边新港归林家的佃农。
林致远派出一个叫林大志的远亲,负责新港一带的垦荒。
又留下三百余名武器精良的乡兵,建造村寨、堡垒,就近监视海盗营,同时抵挡岛上土著们的进攻!
海盗们没有办法,一边咒骂着卖友求荣的李魁奇等人,一边推举出新的首领,在林大志提供的粮食和武器帮助下,沿着笨港溪,朝上游杀去。
一路上,能杀就杀,能抢就抢,没几日,就凭借武器上的优势,占领了南社到笨港的大片地盘,也就是笨港溪和浊水溪之间的三角地带。
抢到的土人和财富,也让海盗们来了兴趣。
他们和林大志管辖的村寨间,互通有无,还把抢到的土地,租给林家的佃农们开垦。
陈衷纪等人回来后,把岛上的大致情形,告知了李明轩。
李明轩只是微微一笑。
他目前对海对岸的土地,并没有多大的想法,“开台”这种事,只不过是顺道为之。
荷兰人和倭国人,眼下都在台湾岛到处占地儿,他要是晚一点过去,那就得跟郑成功一样,要靠战争才能成功了。
让林家去当先锋,成了,就是个不错的桥头堡,不成,他李明轩又没有啥损失。
还顺便解决了李魁奇手下的那群海盗!
东厂的官身下来之前,林致远就从赵知府和杨天生那儿,把飞鹤号买了回来。
看着这艘长达五十米的“海上巨无霸”,李明轩不由得暗暗激动。
唯一不美的,是杨天生居然把飞鹤号上面的青铜炮,全部拆走了,好在炮架还在,到了澳门,重新买上西洋炮就行。
飞鹤号是海上旗舰,也是主要的战力,李明轩自然不会把它拿来当货船。
因此除了飞鹤号之外,他还买了三艘三桅货船,都是近海福船,分别取名为“同安”、“澎湖”和“笨港”。
从舅父林致远那儿要来的四十一名船工,就分散在这四艘船上。
这些船工都是渔兵,平时驾船,战时拿上武器就是兵!
其余五十名渔兵,主要集中在飞鹤号上,李明轩把他们分成了五队,各自挑选了一名队长,由李魁奇负责指挥。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讲眼光,他可以甩李魁奇四百年,但在海战这种事上,李魁奇可以甩他十条大街!
比如李魁奇对于飞鹤号的改造,就可圈可点!
他给飞鹤号加了四层防护。
第一层是破网,第二层是生牛皮,第三层是湿絮被,第四层则是绕船一周悬挂的水瓮。
这么四层防卫,就使得铳弹打不进,大火烧不动。
若是有人敢跳帮作战,满船的渔网,就能教对方做人,十几年后,郑芝龙的弟弟郑芝虎,就是死在这招上面!
据李魁奇所说,这是他从一个跟随过抗倭名将俞大猷的老兵处学来的。
俞大猷,被称为“俞龙戚虎”,极擅海战,打得倭国人狼狈逃窜。
但他的儿子俞咨皋,眼下正在福建当总兵,却被李魁奇和郑芝龙打得落花流水。
由此可见,打仗这回事,纯粹是靠天才,学习也好,遗传也罢,都不靠谱!
过完春节后,天启元年大年初十这天。
李明轩坐在飞鹤号上,带着“同安”、“澎湖”和“笨港”三艘货船,离开了同安县,驶向泉州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