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大,路上的雪已经吹得七七八八,并没想象中的难走。
马车前后各有一小队士兵警戒,就连李四也上前头探路去了。
其实哪用他探路,不过是避嫌,不想走过来当电灯泡。
老马识途,张安这个车夫倒也省心,靠在车厢上神游物外。
车厢里,花宝燕的哭声早就歇了。
元霜把黛玉捧在怀里,摆弄着黛玉的爪子搞怪想逗自家小姐笑。
元霜是花宝燕身边的丫鬟,主仆俩儿年纪相仿,不过元霜看起来却比花宝燕凶得多,除了张安,别人再难在她那讨到好脸色。
黛玉是一只通体如墨,毛发油亮的黑猫,本是花逢春的猫主子,忍痛送给了花宝燕,原话是:让黛玉替我保护姑姑!
他可不晓得什么睹物思人的道理,只知道把自己最好的全送给姑姑。
花宝燕接过黛玉搂在怀里轻轻抚摸。
眼见小姐情绪稳定了,元霜撩开棉帘,恭敬的对着张安道:“姑爷,外面风大,进来暖暖吧。”
突然改口,张安还有些不自在。
可花荣崔氏夫妻俩把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姑娘交给他,总得有个说法。
这声姑爷,也不算突兀。
张安“嗯”了一声,放轻动作进了车厢。
车厢经过改装,比平常要大,但还是免不了阴暗狭窄。
好一会才适应过来,张安只觉得温暖如春,淡淡的香味直往鼻孔里钻。
元霜并不避嫌,花家虽然家道中落,但好歹还是将门,规矩比一般人家要大,她正是花宝燕的陪嫁丫鬟。
或者说,崔氏担心小姑只身在外受欺负,这才特意点了元霜这个爽利泼辣的丫鬟陪嫁,为的就是给小姑当刀子使,有事要冲在前面的。
虽说崔氏觉得张安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负心汉,但身为女人家,崔氏却知道像张安这样的男子,注定一辈子不会围着后宅打转,身边的女人也少不了,小姑想要过得好,立得住,总要好好谋划。
花宝燕不说话,元霜心里着急,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圆场道:“知道姑爷不喜欢喝浓茶,小姐特意吩咐奴婢采了梅花晒干熏茶,以后用雪水煮给姑爷喝。”
张安一抬眼皮就知道元霜在说瞎话。
要说花宝燕带着花逢春折梅做梅花蒸糕,他信,煮梅花茶么,存疑,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脑海里莫名其妙出现花宝燕和花逢春姑侄俩沾了满脸的面粉,嬉笑打闹的画面。
画面感很强,很温馨,他却笑不出来。
长叹一声,摆摆手,对着元霜道:“早上还没喂草料,马儿许是饿了,你去看看。”
这个借口太蹩脚,元霜不信,却知道姑爷这是嫌她碍眼了。
她抓了件棉衣,团在肩膀上出了车厢。
张安就势坐过去,拉起花宝燕的一只手,攥住。
花宝燕咬着嘴唇,往回缩了缩,没成功,嗔了他一眼之后扭过头不看他。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去年这个时候,我和四儿,九弟,陈达唐俊四个,一路从东京出来,护送张姐姐一家到梁山和林林教头团聚。”
花宝燕果然理他了,眨着星眸好奇问道:“张姐姐就是林教头的娘子么?”
“没错。”张安挠了挠她的手心儿,继续道:“那时我们兄弟五个流离失所无依无靠,不知何以为家......”
长出了一口气,张安把王伦不愿收留,崔九李四智激朱贵,使其火并王伦助林冲上位,又偶鲁智深打上二龙山痛宰邓龙的经历绘声绘色娓娓道来。
便是智激朱贵时,崔九和李四的小心思,他也未曾隐瞒,如实道出。
花宝燕忍不住惊呼,心弦被狠狠地扯了一下。
“对着你,没什么好隐瞒的。对他们两个,你也不必怕,总归他们不会越过你去。”
花宝燕反过来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的说道:“你有这样一班忠心耿耿的兄弟,我只会骄傲。”
张安心中感动,又将之后发生的事挑惊险的地方讲给她听,引得花宝燕揪着心大惊小怪。
原来今日大名鼎鼎的青州贼风头无两,还有那么一段战战兢兢的日子。
此时,她对张安的印象再一次改观,几乎将张安和侄儿逢春画等号。
眼看着那双如桃花一般荡漾的星眸里,已经流露出宠溺的水光,扎进去就能淹死人。
张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哄女人也不是一味的娇宠,要对症下药。
显然,花宝燕就吃这套。
张安又说:“提辖你还没见过,不过那个人最好相处,对着女人更是高声说话都不肯。其他兄弟只有敬着你的份,无需操心。”
“对了,山上还有个刘云娘,说来也是个命苦的人。”
他又把那日下河村的事说了一遍。
听到秦青山建议范陶迎娶刘云娘将功补过,小河村村民没人反对时,花宝燕绷着玉脸,咬牙骂道:“混蛋,迂腐。”
混蛋自然说的是范陶和秦青山,迂腐说的就是后者了。
这两个评价,倒也算中肯。
听到最后张安还是力排众议坚持将范陶杀了,花宝燕一双媚眼里异彩连连,竟是要拉出丝儿来。
旁人听了这段,也会激动,那是钦佩张安的侠骨。
她听了骄傲,是更看重张安的柔肠。
顿住好一会,花宝燕笑吟吟的娇声道:“这些经历,你讲给扈姑娘听过么?”
“额......”
张安脸色一僵,信誓旦旦的说道:“你绝对是第一个女听众。”
花宝燕又问:“那她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么?”
张安又是眼神一黯,摇摇头又点点头。
花宝燕也知道自己问错话了,当即讪讪的闭上嘴。
张安挤出笑脸,若无其事的说道:“坐车不比骑马快,许是晚上才能到二龙山,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
见花宝燕露出好奇的神色,张安会心一笑,扬声朝车厢外喊道:“元霜,进来听故事啦。”
元霜撩开棉帘探了脑袋进来,看到两人紧握着的手,脸红了一下,眼神闪烁着搬了小木墩坐在角落里,捧着腮倾听。
张安厚着脸皮哈哈大笑,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话说十多年前,也就是哲宗年间,大理国无量山剑湖宫,无量剑派东西两宗弟子正在大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