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这位东溪村保正,托塔晁天王为人仗义豪爽、敢作敢当。
眼下将姿态摆得这么低,甘愿伏低做小称一声“良卿吾兄”,这如何不让张安感到惊诧。
不过惊诧归惊诧,张安却也不至于头昏脑涨到答应了晁盖的说和。
说白了还是口惠而实不至。
动动嘴皮子就像在张安这讨个这么大的人情,只怕他晁盖还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除了开头那一句让人惊艳之外,剩下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废话。
无外乎相互吹捧,诉说对张安的敬仰之情,又顺便抬了宋江一手。
张安看罢了信,心里冷笑一声,扭头看着朱贵问道:“朱首领,难道没有教头和姐姐的信?”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这茬。”朱贵自责的一拍脑门,这才继续道:“出来前,嫂嫂特意嘱咐我要带一句口信给张安兄弟。”
张安好奇的问道:“什么口信?”
朱贵看了他一眼,没头没尾的说道:“按时吃饭!”
“按时吃饭?”张安呢喃一声,心道这算什么口信?
过了一会,他恍然大悟。
这“按时吃饭”四个字时在妙得很。
要说阮氏三雄来二龙山的目的,身为梁山寨主的林教头夫妇必然不会不知道。
可知道了,两人的态度如何呢?
是直接表明立场和晁盖一起给他施压,还是拉交情套近乎委婉的规劝?
林教头夫妇似乎选了第三种,隔岸观火,或者说叫袖手旁观。
一边是长篇大论低声下气,一边是言简意赅家长里短,摆明了就是林教头不打算掺和到张安和宋江的恩怨中去。
只不过这句听起来“婆婆妈妈”的话,借张贞娘口中说出,怕是夫妻俩共同的意思。
而且看这样子,林教头和晁盖之间并不是相安无事。
只怕梁山上的明争暗斗只是没有摆到台前,不过已经能看出撕裂的苗头。
林冲的态度,对张安来说,或多或少是个安慰。
到了二龙山,唐俊安排朱贵杜千和阮氏三雄下去休息,晚些时候再接风洗尘。
其他人则跟着张安,一直到了操练场。
张安转过头,眯着眼睛目光从李忠脸上扫过,环视一圈,最终落在顺子身上。
“兄弟们的伤,没有大碍吧?”
孙常子拍着胸膛,笑嘻嘻的说道:“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好,够硬气!果然是男子汉大丈夫!”张安背过手去,脸瞬间拉下来,冷飕飕的道:“来啊,都给我捆起来!”
算上周通,这八人眼下都被捆得严严实实,跪在操练场前头的空地上。
不管是首领头目,还是队长民兵,大伙都震惊的看着这破天荒的一幕,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张安走到几人身前,转了一圈,脚步所到之处,大伙都恨不得当场扣开一条地缝钻进去。
张安的目光先是落在李忠周通二人身上停了一会,又挪到徐世全和孙常子身上,摇头叹道:“你们两位对我都有救命之恩,我张三感激得很。”
“然而,保安团不是讲人情的地方,军法更非儿戏。你二人身为山寨元老,我张三的心腹,却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二人惭愧得无地自容,当即磕头认打认罚。
“好,你二人身为头目,却不约束手下,反倒带头和他人斗殴,每人二十鞭。”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跟军棍不同,鞭子抽的再狠,致残的概率也不高。
与之相比,鞭刑最主要的目的是惩戒和羞辱。
因为鞭子抽下来,多是皮外伤,而且是那种刮骨钻心的疼,再是自诩顶天立地的好汉,十鞭子下来也得哭爹喊娘,丑态百出。
判完了两人的罪责,张安又把目光挪回到李忠周通二人身上。
好半天,他叹气道:“承蒙两位看得起,我张三感激不尽。说句实在话,别看保安团的兄弟们现下只是民兵,可这民兵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顿住一下,张安竟往前迈了一步,将两人搀起来,温声劝道:“要我说,保安团规矩大、军规严,既不潇洒也不自在,我张三为人刻薄,又不讲人情,哪比得上在桃花山时过的恣意。不如我这就给二位点齐了人马,再分出米粮钱财来,宋两位大王下山......”
李忠周通二人听了齐齐色变,张安这番话看似和声细语,对他们来说可是诛心之言。
全山东的江湖好汉都知道桃花山李忠和周通两位大王投奔二龙山,为保安团效力了。
现在突然因为坏了军规被革除保安团,赶出山寨,两人只怕再也没脸在江湖上混了。
张安面无表情的问道:“两位意下如何?”
“回哥哥的话。”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说道:“咱们不愿!”
张安眯着眼睛问道:“这么说,你们两个心甘情愿受罚喽?”
“请哥哥责罚!”
“好!”张安拍手道:“李忠身为山寨首领,当为此次事件负全部责任,打三十鞭子!”
李忠抱拳道:“李忠领罚!”
“周通!”
周通浑身一震,下意识抬头看向张安。
“周通咆哮大营,哗乱军心,视军法如无物,依律当斩。不过念在其是初犯,又适逢假日,没造成严重后果,免其死罪,打五十鞭子!”
“剩下几人,每人十鞭子,下不为例!”
张安一挥手,自有专门执行鞭刑的民兵从架子上摘了鞭子走过来。
几人被扒开了上半身,趴着躺在长凳上,嘴里咬着辫子。
皮鞭轮起来劈啪作响,有张安亲自监督,执行的民兵哪敢弄虚作假。
转瞬间,就把几人打得皮开肉绽,大汗淋漓。
鞭子刚打完,张安又道:“有罪不能不罚,有功也不能不赏。”
哥哥要赏功?
便是挨鞭子最多的周通都迷惑了。
难道自己还有功?
“往前后左右看看,大伙身边都是什么人?”
张安掷地有声道:“那都是袍泽!什么是袍泽?袍泽就是可以共进退同生死的手足兄弟。”
顿住一下,张安对着操练场上所有民兵大声道:“今天李忠周通他们不过八人,面对梁山二十多人的围攻不落下风,便是阮氏三雄下场都没讨到好处,为什么?”
“因为他们八个都没有临阵退缩,不论是当首领的,还是当头目的,亦或是普通民兵,到了战场,都是同进退共生死的袍泽!他们知道一旦自己退缩了,就会连累身边或是背后的兄弟,所以宁可豁出自己的命来,也不远袍泽兄弟陷入险境。这样的队伍,谁见了不得退避三舍?”
“所以我说他们八个有功,没有堕我保安团的名声。这八位兄弟,每人赏宝马一匹。”
大伙听了,心里热血沸腾。
周通更是不顾皮开肉绽的伤口,一下跪倒在地,哽咽到口不能言。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他仿佛在坐过山车,先是要杀头,后又改成打鞭子,现在又说要赏功。
尤其是最后那番话,简直说道他心窝里,他只觉得胸口又热又涨,心里又惊又怕,嚎啕大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