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了柴大官人，六人启程去山东。
李四翻开柴进给的土仪，惊呼道：“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小旋风，出手果然阔绰。”
包裹里有钱三百贯，银三百两。
武松哼了一声，心道，柴大官人还是那个柴大官人，看人下菜碟的习惯改不了。
就他所知，柴家庄的“好汉套餐”可没有这么丰盛，而是一斗米，一只鸡，一盘肉，一坛酒，十两银子。
这次柴大官人大出血，是自知面对哥哥这种名满天下的义士，那点薄礼实在拿不出手。
张安见他脸色难看，关切道：“二郎可是怨我刚才在大官人面前不给你留颜面？”
“不曾！”武松闷声道：“哥哥把我当自己人才会说教，我兄长也是。每次弟弟跟旁人动手，兄长不问青红皂白，先劈头盖脸训斥弟弟一顿，如此旁人才不好追究。”
“你能明白就好。”张安顿感欣慰，怕武松多想，又解释道：“既然决定要向柴大官人赔罪，干脆就彻底放低姿态，否则不上不下，赔罪还不如不赔，闹得双方面子都难看，如今......”
他眯着眼睛，喃喃自语道：“如今柴大官人那里的面子给足了，咱们受点委屈算不得什么，毕竟以后受委屈的日子还多着呢。而且，柴大官人这样的人，万万不能得罪。”
武松不解，问道：“为何？”
张安不答，看了崔九一眼，有心让崔九开口，缓和与武松的关系。
果然，崔九默契的说道：“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
武松读过资治通鉴，知晓这句话的意思（三国演义元末明初才问世，资治通鉴中也收录了这句话，范晔的后汉书中记载为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
武松不置可否，皱眉道：“武松眼拙，没瞧出柴大官人还有潜龙之姿！”
崔九淡笑道：“武二哥误会了，我可没说柴大官人有潜龙之姿，而是这句话本身。”
武松更糊涂了，不解道：“崔九兄弟的意思是？”
“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这句话是东汉名士许子将对魏武帝曹操的评语，现如今，柴大官人对江湖中人来说，就好比东汉的许子将。”
武松似懂非懂。
崔九也不卖关子，解释道：“柴大官人身份尊贵，在江湖上人人敬重，柴家庄三教九流众多，消息最是灵通，若是柴大官人肯为一个人抬名望背书，那这人行走江湖想必也能到处吃得开，有句话叫不看僧面看佛面。”
通俗点说，柴家庄是绿林草莽镀金地，江湖好汉试炼场。
张安笑着继续道：“没错，柴大官人就是那尊真佛，咱们这些小鬼都得去拜一拜，烧两炷香，若是得他一两句点拨，受用无穷。”
毕竟佛度有元人，别管什么元，美元，欧元，反正柴大官人不差钱。
可不是受用，无穷嘛？
武松若有所思，好半天才对着崔九抱拳拱手，郑重其事的道：“受教了！”
越往南走，天气越好。
等六人出了沧州地界，真正春暖花开了。
去岁冬天雨水大，却没什么瑞雪兆丰年的气象。
回暖快，雪化得急，路两旁的庄稼，都成了翻浆地。
公人举着伞为肥头大耳的大老爷遮阳，田地里也有公人骂骂咧咧催促着农民丈量土地。
张安在东京城时只听说过，还没亲眼见过。
武松见他好奇，愤愤道：“这鸟朝廷，还有这些狗官，惯会欺压百姓，但凡把这样的硬气拿出三分对待敌寇，朝廷也不会每年给出几十万两银子的岁币。”
张安心知，这就是大宋特色的民田收归官有了，北宋版“圈地运动”！
都说历数古代王朝，有宋一代最是富庶。
如今看来却是扯淡，不过是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文人粉饰太平，作为既得利益者美化朝廷。
单说这“收官田”就足以将宋朝统治者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或者耻辱柱都会感到耻辱。
北宋特色不抑制土地兼并，主要是当初赵匡胤黄袍加身太丝滑了。
没有自下而上的推翻前朝统治，重新洗牌，还要担心别人有样学样，再来个黄袍加身。
于是，杯酒释兵权，重文轻武，那些手握兵权的武将，和前朝显贵，朕给你们钱，大把的钱，你们圈地去吧，安心做个大地主富家翁，别造反了。
赵宋的官家不仅鼓励文臣武将兼并土地，自己也下场了。
当今赵官家的忠实走狗，六贼之一的宦官杨戬，强征民田为官田，再租给农民，收取夸张的租金。
河南河北山东一带百姓深受其害。
土地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失地农民越来越多。
失地农民也就成了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变成流民。
流民被逼急了，就是农民起义。
朝廷为了将农民起义造反的种子扑杀于萌芽状态，便征召大量的失地农民编入厢军守备地方。
这些人是地方厢军的主要组成部分。
有人可能要说，中央禁军会好点吧？
嗯，确实好点，禁军里多是游手好闲的泼皮流氓。
张安兄弟曾经就是东京禁军预备役，差点就吃皇粮了。
这样组成的军队从确立之初就不是为了打仗。
本质上，它是一种抚恤福利制度。
这种制度养出来的兵，也打不了仗。
军队不能打仗，如果地方爆发起义怎么办？
也好办。
朝廷的对策简单且有效，只两个字：诏安！然后再编入军队。
流民造反还不是因为没有活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朝廷处理造反的逻辑极其粗暴，给每个光脚的穿上鞋子。
当然前提是朝廷有那么多鞋子。
鞋子从哪来？
朝廷圈地，经商，收税，钱不就来了？
国朝初期，高梁河车神秀了一波操作，成立了一个叫“博买务”的官方机构专门经商。
用于垄断收购民间物产，垄断收购农民的农副产品，不准农民私人买卖交易。
其他王朝就只是盐铁专营。
可是在宋朝，蚕丝，盐铁，茶叶，布匹，都要国家垄断专营。
私自贩卖商品，犯法。
只有花钱去购买经营许可权，也就是各种“引”，才能去经营。
“引”是啥，张安可太熟了。
批条吗！
那是一般人能买得到的？买得起的？
当然，这个不能深说，犯忌讳。
就是这套组合拳下来，朝廷收税收到手软。
不过冗兵冗员冗费，军费和官员开支占财政收入的八成以上，关键是还没有养出一只战之能胜的军队。
连穷兵黩武都玩不明白，这样的朝廷实在是烂透了。
张安咬牙切齿，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