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坐在那里,眉目之间全无平日里的浮躁,多了些清净。
身边站着的两位嬷嬷,都是从娘家一直随着她过来的心腹。
是真正的屋里人,自觉的向着章熙微微点头行了一礼,就站在了亭外。
为的就是防止一些心思不纯的手底下人,会在这里偷听。
崔氏这才恨恨开口:“檀奴啊,你可要给娘亲争一口气,莫要再耍性子了,那贱人都快要夺了为娘的管家权。”
子凭母贵,将来那妾生子长大了,若是考取了功名,虽然名义法理上,她依旧是府里的大夫人。
可是那妾生子有生母在,自己到时候在府里也就成了摆设。
然后又温声,像是在哄着小孩一样道:“檀奴啊,我知道你这几日,不过是为了逃避进学,不过就当是为了娘亲,乖乖去书院跟着夫子后面读书好不好。”
自家老爷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了,想要装疯卖傻也过不了这一关啊!
而章熙做出了一个让崔氏意料之外的举动,点头应声道:“阿娘,我明日就便启程去往书院,我已经修养好了。”
崔氏自顾自的说:“檀奴,为娘也没办法……”
紧接着像是反应了过来,惊喜道:“你说什么?你愿意去往书院,真是太让为娘开心了。”
说着叮嘱道:“去了书院一定要好好学习,莫要与夫子争执,要与同窗处好关系,莫要输给了隔壁院的下贱胚子。”
说到下贱胚子的时候,眼里的恨意几乎都要化作实质了。
她出身簪缨世家的官家女子,她是何等门楣?
可是却在府中比不过,一个穷酸秀才的女儿。
在这府里,谁都知道,她空有地位而无老爷宠爱。
章熙面对眼前妇人感情是复杂的,原主对于娘亲的依赖,也同样嫁接到他的身上。
他乖顺的点头,应答道:“知道了娘亲,一切檀奴皆听娘亲教诲。”
妇人感动的哭了,拿着绣帕擦拭眼泪说:“檀奴这一病,倒是一下子成熟了不少,为娘心里是既心疼又欣慰。”
妇人来回也是絮叨那几句,章熙都表现出一副乖顺的孩子形象。
说着说着,又是眼眶有些泛红道:“檀奴啊,不是娘亲逼迫你,而是你爹爹宠幸那个贱人,待那孩子将来考取了功名,你又何以自处啊!”
“我自是也希望你能够做一个富家翁,可是将来他未必能够容得下你啊!
看着妇人这样言辞恳切的模样,章熙内心实则是比较平静的,并没有因为这番言语就内心激荡。
他有着一个成年人的理智和清醒的意识,不过为了不让这个母亲伤心。
也是起身,然后又后退一步在崔氏面前作揖拜道:
“阿娘,檀奴自觉浑浑噩噩了十几年,自我从昏迷中醒来,像是十几年光景在脑海中如黄粱一梦,如今又经娘亲这般推心置腹,自此之后当需好好读书,将来能够考取功名,能够让娘亲心中欢喜。”
哄长辈开心的话,无论是何朝何代都是一样,挑拣一些她们爱听的。
不过章熙也是借着这番话,来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醒来性格大变的原因。
毕竟这是封建时代,神鬼之说盛行,万一让一些道士和尚,给自己做法事,那恐怕也得要了自己半条命。
……
翌日清晨,崔氏和那位自醒来便未曾谋面的小娘,就在府外相送自己。
比起一身素净的崔氏,这个受章远宠幸的小娘,一身红色烟霞红软缎外裳,头戴着碧玉簪。
妆容明艳妩媚,果真是一副千娇百媚的模样。
此刻依附在章远身边,作为大夫人的崔氏反而远远站在一边。
此刻的章熙正要与家人拜别,然后前往书院。
作为自己的长子,曾经也曾受章远满怀期望。
此刻的章远刚刚从府衙归来,此刻一身常服,双手负在背后神情严肃。
不仅仅没有送别的温声叮嘱,相反言语中带着几分训斥道:“在书院中若是再惰学走神,夫子不教训你,我也要家法处置你。”
恨铁不成钢道:“如果你有垣儿半分天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听到此话,在远处的崔氏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下来了。
老爷在下人面前说这话,让自己的檀奴置于何地?
章远口中的垣儿,就是如今在她名下的第二子,也是那个妾生子。
一旁的周蓉,也就是章远的妾室。
她父亲就是一个穷秀才,后来跟了章远做了这么一个良妾。
她在一旁似是轻声抚慰道:“垣哥儿只是在文道上有些天赋,可熙哥儿天生勇力,将来未必不可能在沙场上建功。”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替章熙说话,但是这无疑就愈发让章远心中对于这个长子反感更甚。
因为章远是文人,而且是典型的那种传统士大夫。
最看不起的就是武人了。
而且章熙倒是的确天生勇力,但也不是什么霸王天生神力,而是比起同龄人力气大上一些。
而且平日里,还依仗着自己乃是官宦子弟,在城里纵马驰骋。
因此事而被他教训,已经不在少数了。
果然章远听到身边周蓉的话,眼里怒火更甚了。
一旁的崔氏心里却是想着,我要撕了这婆娘的嘴。
而章熙目光幽深不明的看了一眼这个小娘,果然能够在这深宅之中受宠的,哪里有什么小白花。
章熙可不是以前的那个章熙,听到这话立刻自恃勇武,摆出一副自视甚高的模样。
演戏谁不会啊!
章熙自恃眼皮可不薄,也是一副温敦书生气。
情绪动容,一副惶恐的模样躬身作揖说:“爹爹的教诲我铭记在心,孩儿到了书院后,定然听夫子的教诲,仔细研读圣人典籍。然离家路远,熙儿还望双亲注重身体。”
果然章远听到自己儿子这番话,心中的气都消了大半。
突然想起,这个长子虽然愚笨了些,但是为人纯孝。
也是不自觉的表露出难得的关于父亲的慈爱,说:“檀奴,路上风寒露重,也需多注重身体才是。”
章熙与父母作揖拜别,唯独却是略过了周蓉。
可是章远却是欣慰的抚须,什么也没有说。
他这种人最为虚伪了,文人注重礼教,在他的眼里自己这个长子都是合乎礼的。
而周蓉只是一个妾室而已,所以无需作揖。
而一旁的崔氏也是走近了一些,一向寡言的她也是难得露出笑脸说:“熙儿虽然资质平庸了一些,但是他胜在纯孝。”
章远也是点头,表示认同崔氏的话。
唯独一旁打扮明艳的周蓉,眼神怨毒之色一闪而过。
这小子莫非是一场病后,开了智不成?
竟然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而且还如此挑衅自己。
有意略过自己,不就是在暗示自己地位卑微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