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睡前的时候，亏他还反思……是不是自己汇报军情的说辞有纰漏，后者在怀疑自己身份。

　　现如今，真相大白。

　　哪是怀疑他的身份，分明是知道御下的屯种军几斤几两，不敢去碰真正贼寇。

　　……

　　一千余名丘八本就是席地而眠，不用怎么收拾，按理说下个集结命令，立马就能施行。

　　然而，事实情况却是……

　　三名千户当着林庆的面下了命令，原本还一片安静的营地，随之点兵，立马变得无比骚乱。

　　乌泱泱……

　　乱七八糟的场面，林庆自忖，这比前世的菜市场也好不到哪去。

　　甚至，他明显还看到有几撮人，为了一只丢失的鞋子，生生吵闹着扭打成团。

　　睡了一觉，有嚷嚷丢包袱的、有嚷嚷着丢银子的、有嚷嚷丢干粮的、也有嚷嚷丢被褥的……甚至，还有嚷嚷着丢了裤头的。

　　身单衣者、身无袴者、少鞋袜者、失银两者……你扒拉我，我扒拉你，一团浆糊，一片闹腾。

　　林庆看在眼中，嘴角猛猛抽搐。

　　扭头视询三名千户，后者脸上显然也有些挂不住，急忙吆五喝六地吩咐亲兵，插入人群开始整顿秩序。

　　亲兵的纪律性倒是高一大截，跑到各处纷乱的地方，连打带骂，连拉带拽，足足折腾了两刻钟，场面总算安静。

　　苏万忠看着终于成功集结的一千丘八，脸色舒缓两分，高声道：

　　“弟兄们！计划有变，大军开拔黄陵县！”

　　傻愣愣杵在太阳底下的丘八们，大抵上，是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话何意，经过了短暂的时间发酵后，方逐渐嗡嗡地激烈讨论起来……

　　“安静，安静！”

　　刚才的几名亲兵再次出马，又是一顿连打带骂。

　　苏万忠无愧是这批合成编制千户所的总负责人，经过一次训话无果后，立马学聪明了，不再废话，直接下达命令：

　　出发！

　　只是本来大家起床就晚，再经过这一连串的闹腾，瞅瞅头顶太阳，却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苏万忠才刚下令全员动身出发，下方的丘八们马上就不高兴了。

　　大家出来打仗，军粮都是自带便不谈了，到了饭点，你这还不让人吃饭！

　　七嘴八舌……

　　顷刻间，又乱糟糟起来。

　　苏万忠眼瞅着没办法，只能同意架锅生火。

　　林庆没有带干粮，也没人招呼他，左右瞅瞅，便腆着不要脸也不能饿肚子的精神，硬挤进苏千户大人的锅台旁。

　　能架锅生火的毕竟还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是随身携带着顶饿的烙饼，所以吃起来倒是很快。

　　吃过饭后，林庆觉得，这下总可以出发了吧。

　　然而，下一刻。

　　他彻底傻眼了！

　　只见那一个个丘八们，竟然将饭前才好不容易打包好的被褥又拆开了，平整地铺在地，整齐划一的开始休息。

　　林庆：“……”

　　林庆相当无语。

　　早知道就不玩什么围魏救赵了。

　　就这一千人，林庆自忖……让林二领着七十名九边卫，都能来来回回杀个七进七出。

　　苏万忠也觉得这种局面说不太过去，急忙再次叫来亲兵，催促上路。

　　一上路，更乱了。

　　来的时候千户杜长树的卫所兵是走得第一排，千户苏万忠的卫所兵走得第二排，千户胡富贵的卫所兵走得第三排。

　　所以，安营寨扎时，就是这个前后顺序。

　　如今调头折返，重回大路，很多人自然而然地就认为应该还是这个顺序。

　　可还有人认为调头回去，那应当是原本最后一排的人，走在第一排。

　　就这样。

　　刚上大路，一千人瞬间挤成了球。

　　苏万忠忙得头晕转向，赶忙再再次唤来亲兵，把杜长树和胡富贵也叫到身边，重新定下行走序列。

　　连番折腾。

　　终于，

　　一千人好歹是拖拖拉拉地行动了。

　　……

　　大部队走的很慢，林庆牵着战马跟随，还得空溜到路边给马匹喂食青草，直至天快要黑了，他估摸着也没走出十里地。

　　就这，还差点又爆发了军中乱动。

　　只因为很多人一开始不明白要去哪里，走出了十里地方愕然发现……这不就是原路返回！？

　　当即就不高兴了。

　　大家伙自带军粮出来，你当官儿的领着大家折腾了一天一夜，什么屁事也没干，就又回去了？

　　遛人玩呢！

　　打打骂骂的中，天黑了。

　　在苏万忠下令就地扎营的声音里，林庆回头看看，果然，行军出发大半天，九边山依旧赫然在野。

　　架锅生火，吃饭睡觉……

　　林庆对这些人的路子已经很熟悉了，再次蹭了苏千户一顿饭后，他也钻到马肚子下面准备凑合过夜。

　　这边刚躺下，千户苏万忠来了。

　　“大人。”林庆起身称呼。

　　“嗐！坐，坐，不用客气。”苏万忠赶紧抻手招呼。

　　“大人，找末将何事？”林庆问。

　　苏万忠呵呵一笑，道：“也没什么事，呵呵。”

　　干笑完后，苏万忠看着远处一片片席地而眠的卫所丘八们，突然感叹：

　　“哎！说实话……愚兄文官乃出身，本不是带兵的料，今天这些事…倒让林兄弟见笑了。”

　　“大人不用妄自菲薄。”林庆道：“关内卫所军，基本佃户出身，未经训练，难以调度，末将能理解。”

　　“哎！”

　　苏万忠再次长叹，“林兄弟来自关外，关军的素质要高很多吧？”

　　林庆点点头，“确实要强出一点。”

　　“呵呵，林兄弟不用照顾我的面子，怕不是强出一点而已啊！”

　　说着苏万忠忽然又道：“对了，只知道林兄弟来自关外，尚不知是哪一支？”

　　噌唥！

　　月光下，林庆赫然拔出长刀，吓了苏万忠一跳的同时，将刀柄递了过去，道：

　　“末将来自关宁军。”

　　苏万忠低头看，长刀刀格处刻着一行小字——大明天启年製·蓟辽。

　　“好刀！”

　　苏万忠把长刀握在手里，像模像样地挥了挥，然后还给林庆。

　　“如果我大明军户，都是些如林兄弟这般的精兵强将，也不至于迟迟无法剿灭贼寇啊。”

　　说完不等林庆回应，苏万忠站起，

　　“好了，明日还要赶路，我也就不打扰林兄弟休息了，早点睡。”

　　林庆起身，“如此末将不送大人了，大人辛苦一天，也早点休息。”

　　“嗯，呵呵…”

　　苏万忠笑着便要离开，林庆则直接转身，脱去外衣，将衣服挂在马鞍。

　　清凉月光下，悬挂于马鞍的外衣，闪烁着独属于金属的幽森与冰冷感。

　　青面铁甲，外包麻衣布面、内镶精钢铁叶。

　　此种盔甲，甲片不外于露，也称作暗甲，本为大明军备的统制盔甲，然因朝廷财政赤字，最终却只能装备在蓟辽边军里。

　　苏万忠看到后，目光轻闪。

　　开口道：“林兄弟，盔甲之物，万万不能离身，不是愚兄说你……此处虽是营寨，然而防人之心不可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