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马户林十
黄陵县,城外。
林十看着官道上两排车的宣纸,嘴角都咧到了后脑勺,原本的眯眯眼更是直接乐成了一道缝。
林十七其见其这副样子,忍不住打击,“笑吧你就,事情如果办不成,有你受的。”
“哈哈哈!”林十大笑,揶揄道:“怎吗,肉疼啊?往常向你赊点银子,口口声声玩什么九进十三出,现在白嫖你,受不了?”
“哼!”林十七哼唧一声,懒得理会。
林十却兴趣不减,眯眯眼聚拢神光,“要说…还是林庆看得远,当初大家支持他出山,他死活不愿意,还以为他不在乎大明朝呢,没想竟然都算到了这一步。”
林十七听后,两片厚厚的香肠嘴,忍不住上下嘟囔:“哼,他……”
“你说啥?”林十追问。
林十七撇过脑门,不屑道:“我说……你错了,在他心里,可从未在乎过大明朝。”
林十听后稍稍思考了下,点点头,“也是。”
旋即看向不远处的黄陵县城,像是自言自语:“银子真是个好东西啊,这些年的努力,没白费。”
“白费不白费,还要看你。”林十七道。
“放心吧。”林十手中捏着宣纸。
……
……
“延安县,黄陵缙绅,坑阱塞路,行桀虏态,王法不行黄陵久已……
吾辈士卒横练十年,今招英雄豪杰将兵数万,皆骋良弓劲弩……王法不行于吾辈,吾辈代行王法……”
县衙中,典吏官两手捧着厚厚宣纸,小心小翼地朗诵,时不时还抬头看看主座上的县尊、县丞。
在典吏代读檄文的时候,同时又有源源不断的宣纸,一张一张被送至堂中,皆是来自黄陵县城内,各个大街小巷、各大小市场。
早在被贼寇拦道堵城的时候,黄陵县中百姓就已经人心惶惶,此刻再面对铺天盖地的檄文告示,所有人心中更加紧张到了极点。
“县……县尊,这可如何是好?”
说话之人是城中的阴阳官,品秩不入流,平时也就看看星象,纯粹法爷,此刻慌得比谁都快。
县尊谭九华还未吭声,一旁的县丞苟邵鹏率先发言,指着下手边一人道:
“许大有,你管巡检司,治安这事是你的责任,你来说……怎么解决?”
突然被点名,许大有心里咯噔一下。
旋即,大呼不公平。
现在想起来自己是巡检司巡检了,寻常时候,凡事可曾有他的插话资格。
举头再瞧瞧堂中对过坐着的一排排乡绅,他其实很想说……人家文章里说的很明白了,只取缙绅狗头,干县衙什么关系,把这些人一绑,交出去算了呗。
可这话,他知道不能开口。
能在黄陵县城混着的,又岂能是简单人物,别的不说……其中姜姓缙绅,他就知道人家在宣大有人。
硬着头皮道:“县丞大人,下官觉得完全不必惊慌,咱黄陵县的城墙,在延安府里都数的上,贼寇虽然人多,也未必见得能攻进城来。”
话音刚落,缙绅代表姜希民抖了抖手里的宣纸告示,道:
“许巡检言之有理,贼寇行此种法子,不外乎旨在攻心,想让我们内部乱起来,以便寻觅可乘之机……越是这样,我们越是应该稳住,万万不能被钻了空子。”
另一名缙绅同样道:“希民说得好!诸位大人现在当务之急应派出人手,在城中日夜巡逻,安抚百姓情绪的同时,也尽快把散布消息的贼寇内应抓住。”
“正是!”巡检司巡检许大有道:“一夜之间,城里大街小巷贴满了,我不信没有贼寇的内应,真着实可恶!”
内应?
县尊谭九华坐在县衙的主坐位置静静听着。
他何尝不知道城里有内应。
甚至,严格来说,当今衙堂内坐着的所有人,都可以算得上贼寇内应。
…
麟拾。
安塞人士,养马户。
几年前来到黄陵县,迅速异军突起,接连并购了很多牧场,聚拢了一帮民间散户,畜马发家。
为何?
还不是因为身为黄陵县尊的自己,给对方的行动便利足够大。
……
马,向为国之重器。
自朱元璋创立大明以来,明廷可以说,一直在这方面都相当重视。
明王朝的马政,主要分三个方面:
官方牧马场;民间牧马场;以及和周边各族的贸易马场。
只是,任何王朝的衰败都不是一点两点,而是综合所有情况的整体腐烂,没有彻底烂到根里,一个偌大的统治王庭,又怎么可能轰然崩塌呢。
先说官方牧马。
明廷一直有专职管理的御马监、苑马寺等官方机构。
只是大明朝作为典型的农耕文明,养马这种活计,如何比得上耕地?
马场,不说规模大了,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小马场,也要动辄十几亩的占地面积。
而十几亩的土地用作养马,那为何不去耕种呢?
当然,能作为马场的土地,一般情况来讲,都是不适合作为耕种的。
但,架不住大明的御马监、苑马寺等机构里面有高手。
马场占地,是朝廷硬性政策;挂着养马名义,改牧为耕,那就是自己的……而既然是自己的土地,哪里适合作为养马场,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由此,大明官牧彻底腐烂。
再说民牧。
养马的收益不如耕田,这是农耕文明的共识,所以为了鼓励民间养马,大明朝廷针对性的特批了各种政策。
其中最典型的——凡马户,皆可免除徭役。
然而,写在法制里好处,当然不能随随便便就给你。
御马监自己手底下的官牧改耕完蛋了,须得寻法子找补,眼光便落在了这里。
凡民间马户者,每人每年必须上交一匹小马,否则,按照马价缴银。
作为林庆的高徒,塞上书院毕业的高材生——林十六,他都亲口说了,养马是个技术活儿,马匹不容易养活。
又何谈一般的马户。
再加上,额外还有大明监督方——太仆寺的官员,定年不定期地对马匹进行检查。
常年放牧养马的马户,那是连太仆寺大门面朝哪个方向都找不清,仍依旧还得按照规矩,老老实实地赶着马匹前来报道,面临检查。
而检查的本身,熟不是大明官僚对马户的又一波剥削和勒索。
至于第三个部分——与少数民族的马匹贸易。
就不得不提西九边甄大娘的立身之本,茶叶生意了。
如甄大娘这种茶商,在大明九边重镇,茫茫其多。
先是以茶叶换购少数民族的好马,再将好马卖给如林十这种马商,马商再将好马转卖大明朝廷。
至于,为什么大明朝廷不直接在少数民族手里购买?
早在张居正搞“俺答封贡”的时期,就有先例,其后更是在张居正死后达到顶峰,言之——胡马不可用。
胡马能用吗?
肯定不可用啊!
能用的好马,早就卖给茶商了。
剩下丢给大明朝廷的都是劣等马,没死在当天交易的时间里,都算是好养活。
由此,朝廷无数官吏,开始谩骂胡人。
言说胡人天生穷批,恶人多怪,穷山恶水出刁民,良心坏的流脓……专门卖给咱们大明朝廷劣等马,还是自家马场,自家人养的马好!
既得利益的官员心里笑裂了,表面上也是义愤填膺,一封一封奏折上疏,——天杀的胡人,万恶的鞑靼,没一个好东西,只卖劣马!
殊不知,
自家人养的马,焉不是胡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