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投奔贼寇
自领命带兵以来的郁气,这一刻,在这名千户将军的身上彻底爆发了。
然而,苏万忠毕竟读书人出身,围着大树追逐两圈,便累得气喘吁吁。
“鲍继虎,你跑不掉的!老子要把你军法处置!”
一直被持刀撵着的鲍继虎,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叫嚣:
“苏万忠,真当老子怕你啊!实话告诉你,你这个千户,本来就应该是老子的!如果没有杜文焕,你算个屁!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好啊!”苏万忠气笑了,“鲍继虎,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是吧?”
“如何?”鲍继虎躲在树后回骂:“狗娘样的,你一个靠卖女儿上位的馕货,老子就是不服你!”
“鲍继虎!”
苏万忠恨的目瞪欲裂,长刀刀尖,直挺挺指着后者,“老子要杀你全家!”
猛地,苏万忠突然想起来自己乃是千户官,手底下是有兵的。
“拿下,给老子把他拿下!”
“大…大人,这……贼寇在前,我们不能内讧啊。”
刚刚打炮的年轻丘八怯生生开口。
“内讧?”苏万忠两眼瞪得通红,环视周遭亲兵,“老子让你们把他拿下,你们没听到吗!你们是要造反吗!”
林庆在一旁默默看着,脚下微微后退。
苏万忠已经失了智,而正如鲍继虎所言的事实……前者这种凭借着裙带关系空降的军官,远还未来得及真正领悟和融入大明朝的“亲兵制”。
其所谓的亲兵,显然更向着鲍继虎,继续逼迫,无异于强逼后者跳反。
果然。
鲍继虎也好像突然明白了攻守关系,狞笑着从大树后面淡定走出来。
“造反?苏万忠,你还真是提醒了老子……”
说着鲍继虎同样环视边上的亲兵团,道:
“弟兄们,我鲍继虎平日对你们如何,你们心里应该清楚!如今……这姓苏的想要害我性命,你们大声的告诉他……你们能答应吗?”
明王朝后期,军户各级将领克扣下面士卒的粮饷,是个共同现象。
前者用朘削所得,过着天高皇帝远的奢侈与糜烂生活,这也就造成了将领和士卒们完全不在一条心,每逢乱事,军中常有哗变。
对此,前者非但没有怀疑是自己的这般做法不对,反而无师自通地衍生出一种极度畸形的——“亲兵制”。
或者说“家丁制”。
将领们采用豢养家丁的方法,将一少部分士卒挑选出来,给予其优渥的生活待遇和良好的军备器械,这样……一旦到了关键时刻,自能仰仗家丁护遁、保命。
最典型的例子,河岸对过的千户杜长树就是这般。
在手下数百名卫所军作鸟兽轰散后,他依旧能凭借身边忠心护卫的“亲兵、家丁”们,组织出一场孤注一掷的“破釜沉舟”。
…
午后的阳光很亮,透过大树,将一片阴影,笼罩在鲍继虎的身上。
众位亲兵看向鲍继虎,在经过极短暂的沉默后,还是刚刚打炮的年轻丘八,率先开口:
“鲍大哥,我命是你救的,你说怎么办,我全二毛绝无二话!”
“没错!这么多年只有鲍哥把我们当人看,我听鲍哥的!”
“我也是!”
“鲍大哥,我也听你的。”
“老鲍,兄弟们这么多年……这兵老子早就当够了!如果要反,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我……”
…
“你们……你们……你好大的胆子!”
苏万忠一脸惊惧,声声怒吼中,脚下不自觉后退。
鲍继虎缓缓抽出长刀,配着鼻头尖流出的鲜血,笑容尤为狰狞,像是自地狱中走出来的浴血小丑:
“呵呵……苏万忠,老子之前是给你脸,可你既然选择不要脸,休怪老子不客气了。”
苏万忠举着长刀护在身前,“你…你们这是造反,造反!诛九族!”
“诛九族?”鲍继虎冷笑,同时抬手指向河对岸,道:“苏万忠,老子让你死个明白,你回头看看。”
顺着鲍继虎的手指方向,苏万忠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只见……河对岸此前还在焦灼厮杀的战场,早已安静下来。
奋勇抵抗后的杜长树杜千户,正在被贼寇们五花大绑;至于另一名千户胡富贵,此时才刚刚被贼寇从河里打捞出来。
只一眼,苏万忠的恐惧便达到了极点,脸色更是刹那间血色全无。
他明白了。
“哈哈哈哈……”
鲍继虎癫狂大笑,“苏万忠,看来你也已经想清楚了……造反?哈哈哈,笑话!老子是奋勇杀敌,剿灭贼寇!而你,苏万忠不幸遇难,死于贼手!”
说着,鲍继虎更加肆无忌惮地走上前,
“放心,虽然你不仁,但我不能不义,你死以后,你那两个老婆,我一定会拜托你的好女婿杜文焕杜大人,好好的帮你照顾,我想……他一定很有兴趣,哈哈哈哈……”
“你敢!”
苏万忠本来已经绝望的闭上了眼睛,陡然听到后半句话,猛地再次睁开。
“鲍继虎,老子和你拼了!”
“苏大人…”
苏万忠正要上前拼命,突然听到耳边呼喊,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转头一脸惊喜地望向声音来源。
“林…林庆兄弟,救…救我,他们…他们要造反!”
哎!
林庆心底喟然长叹。
这一幕幕戏剧性十足的情节,在他身上摊开,他简直无语透了。
……围魏救赵的计划,还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不等林庆作出回应,鲍继虎当先开口:
“林庆兄弟,你是关宁军,这是我们卫所内部的事情,不关你事,望你不要插手。”
“林…林庆,我…我认识杜文焕,杜文焕,他是提督……两省提督,我女婿,你……你救我,带我离开,我让他升你官!”
苏万忠语无伦次地焦急求救,生怕下一刻,林庆就会放弃自己。
两省提督的岳父。
这种身份,还真具有一定的诱惑力。
不过,纵使对方没有这种身份,林庆也没准备见死不救,若非如此,刚刚他也就不会出声。
至于为什么会愿意救对方,林庆也说不上来原因。
硬要解释的话,可能是当初扎营休整的时候,对方是除了他自己以外,唯一一个没有去过那个小村镇的人吧。
见得林庆沉默不语,鲍继虎以为这是在思考利弊,当即眼眸微狞,沉声威胁:
“林庆,你当真要与我作对?我希望你能做出明智的选择,不要自作聪明,反误性命。”
“呵。”林庆嗤笑。
这下又多了一个搭救苏万忠的理由,上一个用语言威胁他生命的李自成,此刻坟头草都两丈高了。
不过,正如对方所说,眼下的局面,搭救苏万忠,还真不是一己之力就可以完成。
一千余名军户,死的死,亡的亡;逃跑的逃跑,投降的投降……仅剩的一点亲兵,还都是站在鲍继虎身后支持。
林庆道:“鲍白虎,得饶人处且饶人,苏大人此前毕竟是你的上官,我想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炮弹……这种小事,说说就过去了,对不对?”
“呵!”鲍继虎乐了。
他属实没想到能从林庆嘴里听到——“和解”这个方案,当即便要开口说什么。
然而,下一刻,他突然看到林庆眼里……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快!回头看,那是什么!”
闻言,鲍继虎一愣。
惊疑中回过头,四处瞅瞅,却是什么也没看到,只有满目狼藉。
“什……站住!”
再次回神,却见林庆已经拉着苏万忠,头也不回地向河对岸跑去。
“追!”
怒喝一声,鲍继虎当先对着两人奋力追去。
刚刚上桥,林庆便听到后面一连串的脚步声,急匆匆追来,心里狠狠碎骂。
如果只有他自己,林庆跟着开山掌掌门人甄二娘…玩了那么多年的山地跑酷,他自信,后方这些户所军,根本就不可能看到他的脚后跟。
然而,手边却有一个累赘——苏万忠。
“林庆,你跑不掉的!”
“站住!”
“对面的大哥,我手边这位,是千户官苏万忠!”林庆扯着嗓子高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