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堂三头领陆泰此时的心情不甘又绝望。
在被押送前往县衙的路上,他又向邓班头屡次求情,看县老爷能否从轻处置他。
陆泰一直认为自己不止是棍徒头领,更是县衙邓班头的人。
虽然没有编制,是个临时工,但每次遇到县衙不好出面做的事,邓班头就派他们清和堂去做。
去乡下催税,去店铺收钱,脏活累活,他也是为县衙出过不少力啊!*
如今遇到事了,才猛然发现,临时工就是临时工!
需要你的时候,叫你小甜甜,用不到你了,就是牛夫人。
想他陆泰十六岁出道,从图(村)里打到都(镇)里,从都里冲到县城,一双手是沾满献血。
仗着八尺之躯,靠着堪比吕奉先的勇猛,才有了今日一堂之头领的地位。
如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攻袭知县,六岁小儿都知道是要杀头的!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新知县不一开始就爆出身份!
他就不怕被自己失手打残么!
陆泰仰天长啸,发泄着心中的苦闷。
.....
其实在宋瀚林看到陆泰横扫混世堂一众小喽啰时,便有了招揽他的想法。
只不过不清楚陆泰身后到底是谁,是县衙还是高家,谢氏,或者郑家。
宋瀚林怕他畏惧身后的势力,不敢向自己靠拢。
于是想到隐藏身份,故意激怒陆泰,让他背上攻袭知县的杀头罪名。
有了如此大的把柄,由不得他不听话。
这样一个人形兵器,可能在高层斗争中很难派上用场。
但在县城这片江湖上,是真正的杀器!
掌握暴力者,掌握权力!
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暴力机构,是当务之急,无论是棍徒堂口,还是县衙三班差役。
他宋瀚林想做大明朝清流,就要比那些浊流更狠!
宋瀚林心中激动的想着,脸上还是挂着长者般和蔼的笑容,眼睛温和的巡视着围观百姓。
有满脸褶皱的老汉,有精神雀跃的店老板,有看热闹的小娃,还有两眼放光的妇人......
但毫无疑问,周围的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有什么是能比治下百姓安居乐业,眼神中永远充满希望更重要的呢?
宋瀚林很享受这种感觉。
“棍徒们都被押往县衙了,大家就此散去吧,各司其业,安心做好自己的营生吧。”
宋瀚林朗声宣告。
“青天大老爷盛德!”
众人跪拜山呼,旋即慢慢散去了。
宋知县从人群中找到小半仙,大步走了过去。
还没等宋瀚林开口,那小半仙便端详着他,惊奇的说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杀人赋诗的新知县,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幸会幸会。”
这小半仙年纪轻轻,却不像是个普通百姓,见到一县之尊竟是毫无拘束。
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一些虚名罢了。”
宋瀚林心里很高兴,看现在的情形,这件事的舆论效果很符合自己的预期。
“知县大人找在下何事啊?”
小半仙好奇的问道。
宋瀚林含着笑:“不知小先生可否与本官共用午餐呢?”
小半仙闻言一怔,似是没想到知县大人会有此一请,忽而脸色都有些发红:
“知县大人想跟谁吃饭,发令便是了,怎么还需委身下请呢。”
宋瀚林自是当作他答应了,便伸手作请状,说道:“本官已于丰庭楼定好桌位,小先生请随我移步。”
小半仙的摊位早被砸的稀巴烂,此时身上也是空无一物,便点头跟宋瀚林潇洒走去。
宋瀚林边走便问道:“还不知小先生贵姓?”
小半仙略一犹豫,随后拱手答道:“在下姓高,名廷,字兴安。”
姓高!
果然没猜错。
虽然想到可能是哪一户大家的子弟,但没想到竟是高家。
宋瀚林紧追问道:“兴安小友可识得高肃卿?”
小半仙高廷回转过头,得意的笑道:“整个新郑县谁不知道高肃卿啊,那可是嘉靖二十年的大进士!”
宋瀚林感叹道:“高肃卿真乃人杰也,才高八斗,博古通今,只是脾气粗直了些。”
小半仙惊奇的望着宋瀚林:“大人你认识他?”
宋瀚林也没有遮掩:“当初在翰林院时馆修时,曾经有幸在一起策论时事。”
小半仙这下更惊讶了,两个大大的眼珠子盯着宋瀚林:“大人你也中了进士吗?为何却来做了一个小知县?”
宋瀚林无奈:“时也命也,本官是嘉靖二十六年的进士,也曾为庶吉士,因为一些事情外派至此。”
这不好言明的事情,便是在庶吉士馆修的第三年,也就是嘉靖二十九年。
庚戌之变当年。
俺答兵临北京城下,威胁朝廷开通马市。
杨继盛上书弹劾严嵩仇鸾,反对马市之议,宋瀚林激愤一时随之附和。
结果是杨继盛被贬成典史,宋瀚林散馆后,外放成为陈留知县。
这一下得罪了严阁老,本是平步青云之时,却被发配出京。
京官和地方官那可是天壤之别,更何况是个小小的七品知县。
原身宋瀚林从此悔恨不已,变得越来越胆小怕事……
小半仙眼里的崇拜目光却更多了,激动地讲:
“大人年纪轻轻就已高中进士,来新郑当知县想必也是为了历练,日后定会腾云而起!”
“不管日后怎样,此刻在新郑,就要专注当下事,维护一方百姓安宁。”
宋瀚林淡然道:“今日向小先生求雨,便是为城外百姓而求。”
小半仙敬佩地看着宋知县:“大人真乃古之君子也,今时世风日下,仍有大人这般赤子之心者,少矣。”
宋瀚林谦虚道:“为新郑百姓略尽绵力罢了,此次贸然请小先生用餐,也是为了这件事。”
小半仙还没明白宋瀚林的意思,疑惑的看着他。
宋瀚林继续解释说:“小先生忘了,刚刚算的卦,还没有解呢。”
小半仙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脑袋,随即又略显犹豫,支支吾吾的。
顾左右而言他。
“这个卦……算天象的卦嘛,是讲究时机的,过了那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啊呀,我的肚子好疼……”
“大人您先去用餐吧,小弟我要先走!一步了……”
宋瀚林略微失笑地望着踉踉跄跄跑进一条街道的小半仙,心道这小先生有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