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打德胜门的是悍将刘宗敏，这个两日前在西直门吃瘪的疯将军，急需一场大捷重新树立威信。于是亲自挂帅，所率部众不计伤亡，自杀式冲击城门。

　　郑光将阜成门交给指挥使，点神机营三百、禁军五百驰援。

　　德胜门的城头上已处在乱战之中，郑光端着一支长铳首当其冲，“咚！”

　　火光中夹杂着烟雾，冲来的一个闯军士卒被铁沙打得飞了出去，“哎呦，陛下您慢些！”

　　身后的王承恩赶忙冲到他的前面，朝身后呼喊，“随我冲杀上去，保护陛下！”此人虽是个太监，却也不乏武夫之勇。

　　郑光却一把拽住他，将火铳塞过去，“你替朕装弹！”

　　“砰！”

　　又是一声铳响，通往城门楼子已被杀出一条血路，他登上去扶起斩断的龙旗高喝：“大明天子在此，乱贼速速退去！”

　　晨曦下，这道消瘦的身影却无比伟岸，给守军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

　　“陛下，陛下他来了，杀杀杀！”

　　一个士卒高叫着，拨动长矛。

　　“报效皇恩，只待今日，随我一起勤王保驾！”

　　有一千户望着门楼之上，眼眶中饱含热泪。

　　而这对于奋战中的闯军，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

　　今日攻城的闯军，与那日侥幸从西直门翁城中逃走者，多有亲友同乡关联。而那个可凭空召唤出火焰的‘真龙’，早已在他们口中被传得神乎其神。

　　有时候，决定一场战争胜利的，往往是双方的战斗意识，彼时敌军攻上城头，而守军又不见援军，自然敌盛我衰。

　　但现在援军到来，还有皇帝亲自督战，一下子，反攻的气势就狠狠地压过闯军。

　　如此，守军大展反攻之势。德胜门上已架起了四五座云梯，源源不断的闯军士卒登上来，杀不完、剿不净，以云梯为中心，向外扩散。

　　所以，那几个云梯所在位置，就是反攻的核心，只要能推倒云梯，城头的闯军便只能作困兽之斗，任尔杀戮。

　　由是，神机营的士卒起了大用处，对于这种近距离狭窄地形作战，他们手中的火铳尽显优势，拿长矛军在前面抵挡，他们在后面装药、发射，战线推进的很快。

　　眼见着局势不对，在远处厮杀正起兴的刘宗敏一声大吼，长戟舞过一周，逼退身边士卒，不愧一员猛将，虎背蜂腰，杀意外显，郑光注意到了他，内心也生起几分惊叹。

　　此人为李自成屡建功劳，除了有些鲁莽之外，确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是这支军队的灵魂，倘若能把他击杀，那闯军自然会立马大乱阵脚。

　　而刘宗敏也是如此想，擒杀皇帝，这是不世功劳，更能洗刷干净这几日的屈辱，为闯军将士彻底祛魅。

　　‘这般，有何不能问鼎？’

　　他打定主意，也就施令，放弃对云梯口的驻守，集结城头所有士卒，一齐随他冲杀上城楼。

　　这是个大胆的计划，孤注一掷，以往每一次的冒险，都为他带来了巨大的收益，他相信这一次仍不例外。

　　“杀皇帝！”

　　他振臂高呼，把四周的士卒聚拢到身边，“杀杀杀！”

　　那一柄长戟舞得虎虎生风，背挂九张将旗的刘宗敏在乱军中无比显眼，他一马当先，将敢于靠近者尽数挑翻。

　　“杀皇帝！”

　　就近的闯军响应，纷纷向刘宗敏身边靠近，数十步的距离，他的身边就了聚拢上百部众，

　　“杀皇帝！”他们一边抵御着四周的进攻，一边齐声高喊，刚才低迷的士气猛然高涨，大有锐不可当之势。

　　王承恩看到此景，大呼不妙，急忙拉着郑光劝道：“陛下，先撤吧，暂避锋芒。”

　　郑光却一动未动，他不敢冒犯龙威，只得把希望放在守军身上，高喊道：“护驾，快来人护驾，速来保护陛下！”

　　可战场上的局势，有谁看不出来呢，即使是再痴傻的士卒，此刻心中也似明镜一般，清楚这群悍兵的目的，是他们的皇帝陛下！

　　他们尽力地从打斗中抽身，却又不得不防备着从云梯上爬出的闯军，如此一来，反而两头不顾，大部分人深陷囫囵，难以自拔，仅有些英勇的将士阻挡过去，转瞬便被疯狂的洪流吞没。

　　战局又一次逆转，全因刘宗敏所致，这个疯狂的将军，将大戟横在面前，手持将剑杀敌，火铳发射的铁珠奈何他不得，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守军们眼见着洪流将至，而皇帝陛下却仍不肯放弃那张龙旗，依旧屹立在那里，心中无比佩服，他们更加拼命地厮杀。

　　可惜由于军事懈怠太久，全军上下竟无一个猛人可以打破僵局，带领他们去与刘宗敏抗衡。

　　‘大概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上天了吧，或许只有先祖显灵’，守军们绝望地想着，‘还会有神迹出现么，庇佑我大明天子……’

　　只有二三十步的距离了，闯军已杀到城门楼下，刘宗敏望向楼上，那个一袭黄金赤甲之人，面对这般局势，眼睛中却未有一丝波澜，如此的平静，如此的淡然。

　　这种风度，给人一丝失真之感，仿佛那人面对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西湖春景。一瞬间，刘宗敏有些失神，他内心忽然觉得，或许此人比李自成，更适合做一国之君。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恍惚，他的双眼转而充斥炽热，屠龙，一个将军最高的荣誉，眼见着唾手可得，如何不让人心生澎湃！

　　他丢掉手中满是鲜血的将剑，斜握长戟，登上城门楼，飓风把他的红色大氅吹得肆意飞扬。

　　不到十步之遥！王承恩拔出绣春刀，朝刘宗敏走去。

　　提携玉龙为君死，报君黄金台上意！

　　这个历史中罕有能够留下好名声的太监，可以同崇祯在煤山上以死祭国，也可以为崇祯战死在德胜门的城门楼上。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崇祯以发覆面，于煤山上一棵老槐树自缢，王承恩同吊死在一旁的海棠树。

　　历史的惯性之下，难道所有的一切都结局已定，不可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