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卿,三个事情,第一,下午两院三司御史台关于青苗法的讨论我就不参与了,你们结束后派元泽过来告诉我情况;第二,下午你主动将地方官府的税收分成从一成提至三成,就说是你向我争取的。”
话还刚说完,王雱却伸手拉住要说话的王安石,躬身应道:“谢陛下!”
赵顼微笑着向王雱点了点头:“第三,与商户的合作约定中,不必将惩罚类法令表述的太过全面,点到为止即可。”
这时王安石却率先明白,略有疑问道:“如若商户违法,处罚程度如何界定。”
“抓一批;关一批;杀一批。需要的法令到时候再编写也不迟。”
在王雱的瞠目结舌中,结束了此番对话。
转身离去之时,王安石回过身恭敬地向皇帝行礼,赵顼赶忙扶起,只听得王安石说道:“陛下,自从上回陛下的人性五层之论后,臣就毫不动摇地相信了陛下的变法决心,今天的青苗法修订讨论,陛下的方略令臣汗颜不已,从前自诩理财高手的我,今日方知坐井观天,自大之至。陛下才真正当得上理财高手之名。”
“哈哈哈!”大殿里回响赵顼痛快的笑声。
太阳已经下山了,赵顼在崇政殿用完了晚膳,心中其实有着忐忑,这些现代的想法不知道百官们能接受的能有多少?
思量间,王雱才匆忙赶来。
“元泽为何姗姗来迟啊!”赵顼显得云淡风轻。
“陛下,政事堂现在还在讨论中。”
“这么复杂吗?你们几位不是一听就懂了?”
“不是的,大家都在争,为自己的家乡争取名额,为自己曾经任官的地方争取名额。咱们制置三司条例司的人,可从来没有这么受欢迎。”王雱又显得养气功夫不足了。
“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啊,等他们讨论出结果自会来找我的。”
“陛下,臣谢陛下能够将提高地方官府分成的功劳给到家父。”王雱毕恭毕敬郑重施礼。
赵顼挥手道:“我只不想在每一次的变法上,王参政都处于孤臣状态,王参政一心为公,毫不计较个人得失和名声。我不能不为其考虑。另外拗相公名声在外,我想能劝得动你父亲的也就是你了,以后有些事我也会借你之口转达和劝阻。我的想法是在顺利推行变法的目标下,尽量保护好这个拗相公,虽然他不会在乎。”
王雱听罢万分感动,再次大礼感谢皇恩浩荡。
赵顼突然对着王雱发问:“我听闻元泽曾当着程颢程伯淳的面说,新法若要成功,需砍了韩稚圭和富相公的头?”
刚刚已经改变了在自己心中印象的皇帝如此发问,这时王雱有点手足无措了。只能战战兢兢地说:“还是臣年轻气盛,才出此悖逆之言。”
“年轻人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赵顼也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话锋一转。“那元泽可否理解我为何要留住富相公?而且以后我也不会轻易贬谪变法反对者或同意他们的辞呈。”
“请陛下明示!”
“让反对者全部离开朝堂,看上去确实能让变法顺利进行。但长远来看确实最为不利,第一,他们只是离开朝堂,不是离开官场,激烈的手段只会激起他们抱团行动,对地方上施政新法更为不利;第二,倘若未来国家有大变,这些人重新执掌朝堂,那会引起他们更为疯狂的反扑,也许到时所有新法都会付之一炬。”
“当然,我并不是将他们看成奸臣或者叛党之类的,他们有他们的考虑,有时候并不是他们的责任,也都是身不由己。全面来看,大宋的臣子大部分还都是忠心的,出发点也都是为国为民,政见不同而已。做好安抚工作,我认为还是有利于变法实施的。”
“陛下宽仁,臣无地自容!”王雱此时确实是心服口服了。
王雱以为这个话题也就结束了,谁知赵顼又发话。
“其实刚才说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理由元泽可知道?”
王雱有些茫然,理由不都说尽了吗?
就在疑惑的眼神中,赵顼掷地有声:“无论何时,朝堂不允许只有一种声音。”
……
就在王雱转身离去之后,赵顼悠悠地问了一句:“真以为新的青苗法能实现朝廷、地府官府、商户、农户四者共赢吗?”
那些商户如果不短期内赚钱收手,不出十年,必定倾家荡产十不存一。后世都不轻易做农户贷款,毫无金融体系的宋朝,农户在朝廷官府的保护下,你有何资本全身而退?还有那利用权力变现的官员,不举起替老百姓行道的大旗,我如何抄你的家?
“你真以为陛下制订这份青苗法是各方共赢吗?”参政府书房,王安石对着王雱询问道。
“爹爹,不是吗?”王雱满脸疑问号。
王安石正色道:“那后面的话陛下为何只对你我说?那个提高提高地方官府的税率的事不算。”
“爹爹是说关于商户违法乱纪的事?”王雱瞬间没了自信。
王安石可能觉得自己太严厉了,换上一张微笑的面孔:“我儿是从小聪慧,但还是历练太少,如果可以爹爹还是希望你能去地方为官,多积累些经验。这么说吧,你联想一下陛下关于阶层固化的话,里面有一个词叫资源垄断。那是什么我之前没有理解透彻,今天下午在政事堂看到的情形让我立马明白。现在这些为官的就是他们亲戚朋友的资源,可以预见青苗法实施后的第一批商户会是这些人或者地方官的亲戚朋友。”
王雱听到此处好似打开了一扇门,急忙说道:“那么这些人就会拿着陛下说的杠杆去运营青苗贷款,陛下同时要求我们不要把法律的大门完全关上,实际上就是主动放他们进来?陛下一下开始就预算到这一步?”
王安石又变回严肃的面孔说道:“陛下还算到或者认为这批商户一定会违法违纪操作,这是为什么呢?我在地方施政时青苗贷款是成功的。”
王雱大惊失色:“难道陛下并不相信这天底下的官员?”
“大惊小怪,我也不相信!”王安石有些鄙夷地说,“大哥,你可知道利用皇权实际上可以立马解决朝廷的困难?那就抄家。暴君抄家没了政权,明君抄家却能名利双收。我们这位官家什么时候行事这么缜密和隐忍啦?”
“爹爹,所以你的意思是官家设计的这套办法,最终会拿商户和贪官开刀,获益地只有朝廷和百姓?”
“也许吧,也许是我们多想了,不过以后跟官家打交道,不要再有傲气。”
……
今晚的宰相府邸也是冷冷清清,富弼微笑着坐在书房,女婿御史中丞冯京和儿子富绍庭坐在下首。冯京问:“岳丈,今天来访的客人都不见?”
富弼叹了口气:“有什么可见的,公事自然在政事堂说,私事的话,我这个宰相最近得学学申屠嘉了,没有私事。”
“爹爹,你还准备再次请辞吗?”
“半年内不能请辞了啊,官家恩威并施,架为父于炭火之上,上下不得。”
“官家今天与王参政拟定的青苗新法看来很受欢迎啊,大家都说这样实施下去必然能达成王参政的初衷。”大宋的朝堂就是个四处漏风的墙,下午的事情富绍庭晚上就知晓了。
富弼笑着说:“大家都欢迎的未必是好事,虽然我还看不透,还是小心谨慎为好,叮嘱洛阳那些见钱眼开的人,小心行事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