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还未进京,京城便都是我的传说
“四德,你在浙江做的很好,为师这次入京,在裕王爷那儿也算有些交代了。”
出了营,走在路上,还是想起了弟子的好,谭纶感慨:“原本这些事都是我们该做的,却全都苦了你,现在连家都不敢。”
看着有些消瘦的田三六,谭纶语气愈发的轻柔,又颇多无奈:“只是淳安的粮食还是不够,不管接下来要不要继续改稻为桑,都不够。”
田三六没有说话,谭纶说的没错,粮食确实不够,甚至连让所有的灾民度过这次水灾都很难,还是得靠朝廷赈灾。
谭纶:“不过你放心,如今高阁老和张太岳掌管户部,张太岳与为师乃是至交好友,我到了京城,便会让他调粮。”
大明的户部尚书是嘉靖...
田三六看了眼天真的老师,叹息道:“老师,如果张居正不愿意调粮呢?或者说整个清流都不让一粒粮食进浙江呢?”
谭纶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休要胡说八道。”
但一想到自己这个弟子眼光极其毒辣,丝毫不像是十六七的小小书吏,谭纶又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这么说?”
田三六:“清流的目的是倒严,这一点老师比我要清楚。裕王爷派您来浙江的目的,弟子最开始还不明白,现在大概猜到,是想要争取胡部堂吧。”
早就习惯了田三六毒辣眼光的谭纶点头:“没错。”
“毁堤淹田的事,严党瞒着胡宗宪去干。显然内阁首辅严嵩年纪大了,掌控不了这盘根错节的严党,胡宗宪是严嵩一手提拔起来,又是大明东南不能缺少的,即便如此,严党还是容不下他了。若清流们想要让浙江乱起来,不给粮食是最好最直接的法子。”
田三六给他抽丝剥茧慢慢分析:“只要浙江乱起来,严党主持的改稻为桑就完不成,到时候在皇上那,严党交不上钱,便失了圣眷,到时您那位好友和两位阁老便能吹响倒严的号角。”
听到这,谭纶双眼露出精光,显然对这个主意很是赞同,忍不住赞叹:“这是大谋略啊!”
可见田三六一副冷脸,又有些尴尬:“只是苦了浙江百姓。”
田三六听到这话,恨不得找个由头把谭纶剐了。
“可若要这么做,必须说服裕王。”
田三六看着谭纶,强忍住怒意:“老师,你有没有替裕王想过?有没有为将来想过?如今裕王有了世子,这储君的位子便是稳固了。世子是裕王的儿子,浙江百姓便不是裕王的子民了么?”
谭纶生出冷汗来,田三六继续道:“倒严,这是清流的事。可为了倒严,你当着未来皇帝的面告诉他,要让你的子民们受受苦。裕王此时不想,待日后他会不会想,哪一天清流为了其他的事,会让他受受苦?”
一瞬间,谭纶想到了很多朝内的秘事,包括最近几朝皇权和臣权的暗斗,沉默了下来。
“是为师错了!”谭纶倒也光棍,知错就改,站住了给田三六这个弟子见了半礼。
田三六慌忙上前搀扶,连道不敢。
“老师,建德和淳安知县被斩,如今有了空缺,弟子希望给您举荐两个人,还望您到了京城,能够据理力争,让他们能来淳安和建德。”
田三六怕自己的这些骚操作弄走了海瑞,只能尽力找补。
谭纶问了他要举荐谁,听到海瑞和王永汲,有些意外,最后点头答应。
略有苦笑道:“这二人与我都有故交,王永汲好说,只是这海瑞,却是有些困难。”
看向田三六:“我知道你心思,海笔架若是能来淳安做知县,以他的性格,你惹下的这番烂摊子,也只有他敢替你顶住。”
田三六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老师英明,若是海瑞不来,弟子当真是连这军营都不敢出了。若你入了京,裕王爷他们确定要请海瑞来淳安,便将学生这封信里的内容附上,也算是淳安县衙全体对他的期盼。”
谭纶接过信,见信口没封,知道多半是田三六以自己淳安书办的名义写的。
他深知海瑞秉性和现在的情况,这样一封请愿信只怕对他毫无作用。
只是弟子所托,谭纶不好伤他的心,便隐住不说。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距离军营已经很远,谭纶让他回去,自己则在亲卫的护送下,直奔京城而来。
很快,三路诸侯便到了京城,一路困惑的杨金水马上直奔司礼监而来。
下了轿,人刚进司礼监,声音便先进去了:“干爹!”
迈进值房门直奔坐在那等候他多时的吕芳而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往日里在浙江万人之上的织造局杨公公,此刻戾气全无,完全一副久未归家的游子模样,让人见了触景生情。
“起来吧。”
吕芳和往日一样平和,看着手里的奏疏,没去瞧杨金水。
杨金水赶紧端起旁边的茶碗双手奉上,眼神里充满期待和不安。
这是司礼监的规矩,外任的太监回京给吕芳奉茶。
若是吕芳不喝,那就是等着发落。若是喝了,万事大吉。若是吕芳让他喝了,那就是亲儿子的待遇。
“你喝了。”吕芳依旧不看他,声音依旧平和。
杨金水如蒙大赦,一口将茶喝了,喝完之后方才挨着吕芳蹲下捶腿,诉说着思念之情,竟哭了起来。
吕芳看着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去洗把脸吧,换身衣服,跟我去见皇上。”
杨金水一愣,随后马上点头称是。
一直很平和的吕范反倒有些纳闷:“你什么都没瞒我,我也什么都不会瞒皇上...”
“儿子明白。”杨金水擦了擦眼泪,便要起身去换衣服。
吕芳则疑惑的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种错觉,似乎杨金水早就知道自己会进京,也早就知道接下来要会发生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现,吕芳自嘲摇头,现在的局势,严党和清流就毁堤淹田的事眼瞅着要决出生死,他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远在浙江的杨金水又怎么会知道?
领着换好衣服的杨金水见了嘉靖。
杨金水把浙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严世蕃是如何让郑何二人毁堤淹田的,郑何二人又是如何操作的,胡宗宪夹在严嵩和严世蕃父子中间,又要抗倭,又要保证浙江不乱,又受谭纶影响,如何的为难。
嘉靖听完后,认可了杨金水在浙江为他捞钱的功劳,嘱咐吕芳不要明面上赏赐杨金水,暗地里奖点,便让杨金水退下,叫严嵩明日带上胡宗宪、裕王面圣。
出了玉熙宫,吕芳看着面带欣喜的杨金水,心里的疑惑愈发强烈。
毕竟是当做亲儿子看待的,吕芳直接发问,杨金水一愣,没有丝毫的犹豫,便把沈一石转述田三六,关于毁堤淹田后朝廷动向的猜测说了一遍。
“什么?他说主子会召你们三人入京?”饶是吕芳这位权倾朝野的内相,跟在嘉靖身边四十年的老太监也不由得心中一颤。
要知道,当时皇上当着严嵩和自己的面召他们三人前来时,连严嵩都一脸诧异的看向自己。
杨金水恭敬道:“儿子不敢隐瞒,便一直猜测,主子万岁爷为何要儿子也回来。那姓田的书办还说,只怕这次改稻为桑不会推迟,只不过胡部堂这浙江巡抚的位子却是要换人了。”
吕芳听到这话,冷汗流了下来。
这种事,他一个局中人都没想过,远在天边的小小书办如何如此肯定?
“这话烂自己肚子里,听到没有?”吕芳难得严肃的安排杨金水。
杨金水也察觉出干爹的不对劲,心中诧异:“难道那小书办说对了?”
不由得掀起惊涛骇浪。
接下来的两天,这份惊涛骇浪同样在吕芳的心中掀起。
他发现事情果然如那小书办说的一点也没错。
嘉靖面见严嵩、胡宗宪和裕王。
胡宗宪咬死浙江水灾乃是河道失修,已经把相关人等砍了,没有卖了严嵩。
更是主动辞职。
皇帝只去掉他浙江巡抚的职,依旧让其任浙直总督。
直至自己伺候皇帝吃药丸子时,嘉靖吩咐吕芳私下告诉裕王,浙江清流看着严党的人还是少了,徐阶他们要派什么人去,司礼监一律批红准奏。
吕芳一面应是,心里的震惊已经压不住了。
回到司礼监,他思虑良久,瞒住所有人,悄悄调来两个锦衣卫,安排他们直奔淳安而来。
“这书办,到底是何方神圣?”吕芳站在窗前看着明亮的月亮,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