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学以致用,震惊谭纶
总督衙门外的大坪按规制有四亩见方,乃“朝廷统领四方”之意。
大坪正中高矗着一杆三丈长的带斗旗杆,遥对着大门和石阶两边那两只巨大的石狮,甚是威严。
此刻通往大门的铺石官路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从淳安跟来的百姓,安安静静,无人喧哗。
整个总督府门前只有东南风把那杆斗上的旗吹得猎猎发响。
田三六带着赵班头几人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赵班头等人平日里在淳安一亩三分地上作威作福惯了,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尤其是看到总督府门口石狮两旁八字墙前站着一排挎刀的亲兵,个个神色肃穆,杀气腾腾却宛如雕塑一般,更是让人胆寒。
再看一身单薄青衣的田三六,却是神态自若,丝毫没有任何紧张,更一副闲庭若市的模样。
赵班头:“小...小老爷,你不怕么?”
田三六面带微笑,往后五年朝堂和浙江官场上发生了什么事,哪些人得势,哪些人掉头,我都一清二楚。
这大明朝下一任皇帝是谁,下下任是谁,崇祯最后怎么吊死在老歪脖子树上我也知道,有什么好怕的?
“既来之,则安之。”
赵班头咽了咽口水,心里对田三六彻底服气,更是多了三分没由来的畏惧。
他的反应和表现,全都在田三六眼里看着。
故意打着立功的幌子勾着赵班头来,目的就是借着总督府的势让他对自己彻底服气。
只要搞定赵班头,他在淳安县衙就算站稳了脚跟。
效果很不错,甚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奔来,马上坐着个身穿参军服饰的官员,正是清流们派到浙江盯着严党改稻为桑的谭纶。
他勒着马在百姓前面转了个圈,面带怒色: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的百姓?马宁远人呢?”
说着,向田三六这边看来,赵班头见状,吓的赶紧躲到田三六身后猫低了身子。
田三六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将缘由说了。
听到是淳安县衙的人,又听是怕民变一路跟来的,谭纶脸色稍好:“你们做的对。”
马宁远调兵踏苗谭纶是知道的,戚继光就是他派过去的。
杭州知府抓了人,这几百个百姓跟着来,不是县衙里的人能够拦得住。
他也不希望有人阻拦。
“小田大人,您要让这位大人给我们作主啊!”跪在前面的青壮明白过来,这个官敢直呼知府名讳,又夸赞小田大人做的对,定然是心向他们的好官。
一直安静的百姓也都跟着哭诉哀求,整个总督府前一片凄惨。
谭纶很是意外,看着眼前这青衣少年郎:“你在县衙里任何职?你们知县呢?”
田三六:“回大人的话,小人是淳安刑房书办。今日所捕通倭案犯便是由堂尊大人亲自押来的。”
谭纶马上就炸了:“你既是刑房书办,本官问你,这几个通倭案犯?可有凭证?”
田三六摇头:“虽无真凭实据,但府台大人和堂尊说是通倭,应当自有道理。”
马宁远三人不日就要问斩,这点眼药该上还得上。
他来此的目的之一就是想办法在谭纶这刷刷存在感,日后好搭上裕王的线。
谭纶是裕王府詹事,裕王的绝对铁杆心腹,而裕王则是未来的隆庆。
这个时候若能攀上裕王,就不是买潜力股,而是买原始股了。
谭纶被冷风一吹,恢复冷静,听出田三六话里有话,打量着他:“护送百姓们来总督府鸣冤,是你的主意,还是你们知县的意思?”
田三六:“回大人的话,家父乃淳安县丞,是他老人家让小人来的。”
谭纶点了点头下马:“如此说来,田县丞还算是体恤民情,明事理的。你随本官在此等候,待总督大人来了,随我面见总督大人。”
面见胡宗宪干嘛?自然是让自己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一遍。
田三六并不介意谭纶把自己当枪使,他来此的目的就是来当枪的。
马上道:“敢问大人名讳,见了总督大人是否要将今日淳安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禀告?”
谭纶对田三六的机灵倍感意外:“本官谭纶,乃浙直总督署参军。若是总督大人问你,你敢如实说么?”
果然是谭纶,田三六没有任何犹豫:“小人本就是刑房书办,上官询问若敢隐瞒或言不符实,依照大明律乃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说的是掷地有声,颇有些“今日别燕丹”的味道。
谭纶愕然,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淳安书办竟有此气魄。
不由得想到当初在裕王府中,自己向裕王保证,定要在浙江撕开一个口子,拆穿严党名义上改稻为桑,实际中饱私囊兼并土地的嘴脸,把火从浙江烧到朝廷,从而发动轰轰烈烈的倒严。
也是如这青衫书办这般模样。
旁边的百姓们听的真切,泣不成声,又叫多谢小田大人的,也有叫田秀才公的。
谭纶又问:“你是秀才?为何在府衙为吏?”
田三六点头:“是。家父常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因此小人一边读书一边在衙门里经办,为的便是将圣人之言学以致用。”
谭纶眼光一亮,不由得赞叹:“好!好一个学以致用!”
朝中清流一派多为阳明心学门徒,比如次辅徐阶师承江右王门学派,徐阶弟子之一,现任江苏巡抚,大明不粘王赵贞吉出自泰州王门学派。
谭纶自然也是阳明心学弟子,此番听到“学以致用”四个字,只觉得虽出自一个小小书办之口,却是足以和“知行合一”相媲美。
不免生起爱才之心:“还未请教...”
田三六赶紧自报家门:“不敢,小人田三六,字四德。”
谭纶眼光又亮:“好名字!三六者,君子有六德,智、仁、圣、义、中、和。有六行,为孝、友、睦、姻、任、恤。有六艺,为礼、乐、射、御、书、数。易经乾卦之四德,曰元亨利贞。看来田大人对你颇有期许啊!”
田三六哑然,万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居然还有如此意义。
原本以为大明起名都是这般随意,最多也就是致敬太祖朱八八。
没想到如此有寓意,看来自己想要考科举,端的是要一番苦功夫。
面上却道:“谭大人谬赞了!”
谭纶则道:“待会总督大人来了,我不问你,你便不答。我若问你,你也只回是或不是即可。”
拳拳庇护之心,溢于言表,已然没了把田三六当枪使唤的心思。
不等田三六回话,就见远远地,亲兵队护送着胡宗宪一行的轿马来了。
猛然间,原本还面带笑容的谭纶马上冷下脸,目不转睛的看着从轿子中走出的浙直总督胡宗宪。
胡宗宪的目光与之对视,两人的目光都透着忧郁、沉重。
谭纶看向胡宗宪则更多了些期盼。
旁边的人循着谭纶目光看去,胡宗宪则抬头望向衙门屋檐上空。
马宁远见谭纶站在百姓前面,一副为民做主,准备质问的态度,心中火起,快步上前,伸手指着他,厉声呵斥:“大人们都看清楚了,就是这个人伙同戚继光干的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