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是你要收我为徒的哈
“淳安刑房书办田三六,见过堂尊大人,见过王大人。”
本地知县,于情于理,田三六这个吏员都应该主动见礼。
他上前几步,态度十分恭敬。
随行的王用汲站在一旁,看着海瑞又看向田三六。
经过刚刚签押房里的会议,他愈发认定海瑞这个海笔架名不虚传,与自己乃同道中人。
更加了解海瑞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
眼前这个青衫书办看起来年轻文弱,可敢在巡抚衙门里与巡抚和布政使当面锣对面鼓打擂台,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之前俩人已经有了矛盾,如果再有纷争,彻底得罪了这个淳安地头蛇,海瑞到了淳安,便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心中思定,抢先一步:“我叫王用汲,与谭纶同科,又是故交,你既是谭子理的弟子,我托个大,便叫你一声田世侄。”
“见过先生。”田三六从来不知道客气,给人当小的,总是能占到便宜,马上见礼。
“这把扇子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却是我当年登科时,谭子理所赠。今日便转赠给你吧。”王用汲说着,从袖筒中掏出一把折扇递给田三六。
“一来是借花献佛,二来也算是完璧归赵。”
田三六恭敬接过来:“多谢王师。”
王用汲一愣,没想到这小子如此顺杆爬,刚刚还叫先生,接了自己这折扇,马上就改口,笑道:“谭子理信里说他在淳安收了个弟子,定会让我大吃一惊,果然如此。我赠你折扇,可不是要收你这个弟子。”
“唰”田三六展开扇面:
一面:静以修身。
一面:非淡泊无以明志。
笔迹十分熟悉,再看落款,正是谭纶。
他马上明白过来,想必王用汲和谭纶当年高中时,互相送了对方一把折扇。
“古人有一字之师。谭师也有一把折扇,视若珍宝。赴京师时,我曾向谭师索要,谭师不给,只把扇子打开,告诫弟子,俭以养德,非宁静无以致远。我曾说,圣人之言,怎能教一半?”
听到谭纶把自己赠的扇子视若珍宝,王用汲谦谦君子也不免有些动容,忍不住问道:“谭子理怎么说?”
“谭师说,只是这一句话,我若能践行,便受用无穷了,另外一句,看我的机缘。”田三六看着扇面:“今日机缘已至,先生便是田三六一句之师,一句之师,便是王师。”
王用汲不由得连连点头,俨然是坦然接受了田三六这一句弟子。
海瑞依旧面无表情:“我与谭子理虽有故交,却不是同科。如今你是淳安书吏,我是淳安知县,也不便通谊。”
他哪里不知道,王用汲故意与田三六攀关系,为的就是防止自己和他交恶,他好在其中干涉。
田三六马上收好扇子,改了模样,点头:“家父常说,工作时候称职务,谨遵堂尊教诲。”
“你在此等候,是谭子理让你有什么话说么?”王用汲见俩人一说话,田三六马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忍不住发问。
田三六:“回王师的话,谭师并无什么话交代。我在此等候堂尊,只是尽下属之职。”
海瑞:“既要尽下属之职,我且问你,淳安还有多少粮食?”
“回堂尊的话,卑职不知。”田三六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卑职只是邢房书办,不是户房书办,因此不知。”
王用汲见他拿官话敷衍海瑞,心中叫糟,开口:“你们堂尊也是谭子理举荐。你既叫我一声王师,我便再托个大,认了你这个弟子,谭纶那里若不同意,我去和他说。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刚刚在巡抚衙门怎么说,便怎么说就是。”
一副长者口吻。
田三六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王用汲这谦谦君子居然也会顺杆爬。
果然,这俩能被谭纶举荐来此龙潭虎穴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王用汲和海瑞这一唱一和,一白脸一红脸,还真把他给拿捏住了。
好在本来就是专门找海瑞通气的,田三六也没推辞,请二人坐下后,恭敬的倒了茶。
“敢问老师,刚刚在巡抚衙门的会议里,郑泌昌与何茂才他们是不是早就定好了提案,只等着高府台一到,便要今日签了提案,明日便让大户们买田?”田三六开门见山。
王用汲面色一沉:“岂可直呼中丞大人和布政使的名讳?”
当下便把签押房里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
说到高瀚文要求提案中增加大户们买灾民田地不低于五十石一亩,巡抚衙门的老爷不同意时,三人不惜以辞官相抗。
胡亮三人眼睛一亮,看向海瑞和王用汲无比敬佩。
齐大柱更是热泪盈眶,跪下磕头。
只有田三六面不改色,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如此说来,今日没有敲定,还需明日再议?”
海瑞一言不发,点了点头,现在浙江到底什么局势,淳安到底什么情况,他还不是很清楚。
可今日一到浙江,先有田三六在巡抚衙门里闹事,刚刚会议上自己三人又以辞官威胁。
显然,浙江的局势已经到了斗争的白热化了,就像是干柴一般,只等着一个火星子蹦上去。
看着面色如常的田三六道:“田书办,淳安到底还有多少粮食?又有多少灾民?能够支撑几日?”
“八县灾民皆在淳安,淳安的粮食虽多,也就只够半个月的了。”
田三六说完这话,旁边还未平复心情的齐大柱欲言又止。
淳安具体有多少粮食,他虽然也不清楚,可却绝对不像田三六说的只够半个月的。
眼前这位海知县身穿麻衣脚踩草鞋,一副种田老农的打扮,又敢为民请命,不惜辞官相抗,在齐大柱的眼里,那便是大大的清官。
淳安好不容易来了个清官,小老爷为何要如此欺瞒?
更不说这位建德知县,又刚刚认了小老爷做弟子。
老师问话,做弟子的,岂能欺瞒?
齐大柱不懂,可处于对田三六的信任和敬畏,还是让他闭上了嘴。
田三六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放在心上,继续说道:“一旦这份提案签了,以沈一石为首的大户们铁了心要拿粮买田,淳安撑得了一时,却也撑不了一世。淳安一旦撑不住,受灾的八县便全都撑不住,到时候百姓们只能低价卖田买粮。”
田三六道:“现在八县和杭州城里,一直都有我派的人在买粮,就算是高价,一天也买不到几石粮食,杯水车薪。”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除了买粮,还让人在买药材,也买不到了。”
“哎,你得罪了乡绅大户们,现在淳安要买什么,都买不到。”王用汲也跟着叹了口气,随后却满脸不解:“可你之前在巡抚衙门里说的那些什么若是敢拼死的心,便能压着大户们的话...”
田三六有些歉意的看着他:“那些都是我虚张声势,毕竟是在巡抚衙门,人多眼杂,故意这么说,便是让他们不敢压价。”
王用汲愕然,伸出手指来:“哎,你呀你!”
想告诉他,官场上耍这些小聪明无济于事,最后反而害了自己。
可一想到这终究不是自己实在弟子,只能忍住不发,纵然谦谦君子,却也有些生气。
海瑞的脸色也不好看,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官清似水,吏滑如油。
“那凶犯又是怎么回事?”
田三六听到这话,满脸委屈,连忙叫屈,恳请海瑞速回淳安审讯罪犯,还自己一个公道。
齐大柱在旁边脸色涨的更红了。
小老爷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的被这些乡绅大户们吓破了胆?
那行刺之人早就死了,巡抚衙门里活过来的死尸不过让人扮演的,说好的是为了新来的知县助威。
此时此刻,为何要隐瞒?
“你可预审?”海瑞面沉如水,看着田三六:“你是刑房书办,遇到此事,有预审之便。”
“没有,卑职是苦主,岂敢预审?”田三六睁着眼说瞎话。
海瑞则淡然一笑,看着桌上的茶水,王用汲脸色微红。
田三六这谎撒的实在是太过拙劣了。
有人要刺杀他,以他的性格,抓住了凶犯,怎么可能问都不问?
即便如王用汲这般谦谦君子,火气也不由得上来:“田书办,海知县诚心问你,你为何推三阻四,一问三不知?”
田三六满脸诧异:“我哪里一问三不知了?”
王用汲:“你买了八县大户的粮食,又是奉胡部堂命令让受灾百姓前往淳安。收了多少粮食,拢了多少灾民,就算没有定数,也有个约数。”
田三六:“虽是弟子买的粮拢的灾民,可一早我便躲进了戚将军的军营,这具体数字自然不知。如今听闻堂尊前来,弟子便满心欢喜的前来拜会,只为能够找出要谋害我的凶手。”
看向海瑞:“难道堂尊大人来淳安,只为了灾民,不管凶杀么?”
海瑞四平八稳:“本官既是淳安知县,淳安境内一切事物皆管。有灾民管灾民,有凶杀管凶杀。若有人想要趁乱囤积稻谷,打着为民赈灾的幌子,低价买灾民的田地,本官也管的。”
齐大柱猛然一惊,看向田三六,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小老爷囤积粮食,任由淳安县衙的胥吏们发国难财,为的也是和那些大户们一样?趁机低价买地?
这个念头一出,他浑身都是冷汗。
如今八县灾民全都在淳安,粮食也全都在小老爷手里,他一旦断粮,灾民们想活命,只有一个法子:
贱卖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