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讷虽说是当世大儒不假。

　　但一时间也让王安先入为主给说懵了，站在原地张了张嘴，硬是不知该如何辩驳。

　　王安冷笑一声，“按照佛家的说法，众生平等，可人类因为一己之私，肆意伤害天地万物，难道不是恶？”

　　“若是都要人人向善，那这饭菜不要吃了、衣服也不要穿了，就连水也不能喝了！”

　　“因为佛家认为，一滴水里也有三千世界亿万生灵，如果照着这个说法，人这一辈子不知要喝掉多少水，吞掉多少亿万的世界呢！”

　　“老子在《道德经》中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意思是天地对待万事万物都是平等的，没有丝毫的区别，不存在特别偏爱谁，也不存在特别苛待谁！”

　　“按照这个说法，也合了佛家的众生平等之说！”

　　“那为什么人可以吃猪、吃牛、吃狗、吃马，没有人说人是恶人！”

　　“可在山林之中，如果出现了吃人的虎豹豺狼，人们便要说他是恶虎、恶豹、恶狼呢？”

　　“人吃万物，是为了活下去；”

　　“动物吃人，也是为了活下去。”

　　“那么按照老子和佛家的说法，人可以吃动物，动物当然也可以吃人，可人吃动物就是正常，动物吃人就是恶！”

　　“可见这所谓的善恶，也不过是出于凡人的私心所做出的定义罢了！”

　　“如此真可谓：天生万物以养人，而人无一物以报天！”

　　王安越说越激动，自己把自己给说嗨了，无意中念出一句，传闻中乃是张献忠所作的《七杀诗》。

　　张献忠虽然是被蛮清给黑惨了，可却也是明末有名的豪杰，论起心气来丝毫不输当年写出‘我花开后百花杀’的黄汉升，他写的诗自然也是杀气四溢、魔气凛然。

　　虽然王安并未念出全诗，但窥一斑可知全豹！

　　仅仅只是这一句天生万物以养人，而人无一物以报天。其中所蕴含的浓烈恨意与杀气，也足以震慑住这一屋子的小孩和老头。

　　在搭配上王安丰富的微表情，和无意中展露出的戾气，吓得宋讷“噔噔噔”倒退了两三步。

　　正要斥责王安胡言乱语带坏小孩，王安却是丝毫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由此可见人性并无善恶之分，只是因为一个私字！”

　　“不过人生在世，求生求存本都只是本能，想要吃好点穿好点住好点，都是无可厚非之事。”

　　“但正如孔子所言，即便人活到了七十岁已经没有几天好蹦哒，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随心所欲不留遗憾，但也不能为所欲为，也要遵守规矩。”

　　“如果不守规矩，无限放大心中的私欲，那么也就就成了真正的恶！”

　　“但反过来，如果能够守住心中的底线不因一己私欲而妄为，这难道不就是一种善吗？”

　　“而这所谓的底线，便是良知！”

　　“前边所说的善恶，都是为凡人所定义的，究竟是善是恶，站在不同的角度都有不同的看法，但唯有良知不同。”

　　“良知乃是人与生俱来之物，也是人区别于众生，而特立于世的关键。”

　　“即便在大奸大恶的人，也有那么一瞬间，对某事某物，感到良知难安的时候。”

　　“无论多少，终归是有一点的。”

　　“譬如那山上的匪盗杀人无算，凶残至极毫无人性，却也有可能在临死之前因为没有好好孝敬双亲而感到懊悔。”

　　“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道理了。”

　　“请问这善从何而来，便是从良知里来的，与后天的教化和环境影响没有丝毫关系，乃是发自人的本心。”

　　“所以我以为，人生本无事，唯有致良知！”

　　随着话音落地，夸夸其谈的王安终于宣告结束，将肚子里仅存的那点货全部掏了出来。

　　然而王安的这番言论，却是在宋讷和在场皇子皇孙心中，留下了永恒不灭的记忆。

　　宋讷更是痴痴呆呆，反复念叨着：“人生本无事，唯有致良知……人生本无事，唯有自良知……”

　　这倒不是王安多么的有境界，说出来的话能够振聋发聩，说起来还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因为人生本无事，唯有致良知，这个致良知乃是一百年后横空出世，大名鼎鼎的龙场悟道者、阳明心学创始人，王守仁的核心观点之一。

　　是王阳明结合《大学》里的“格物致知”与《孟子》的“良知良能”的观点领悟而出。

　　认为所有人天生具备有良知，而人的良知弥漫着一层名为“私”的迷雾。

　　人表现出来的善恶，其实是根据这层迷雾的大小而论。

　　迷雾把良知完全遮蔽，那么因为一己私欲而肆无忌惮为所欲为者，自然便是恶人。

　　而如果能够克制自己的私欲，控制住这层迷雾，让自己的良知时刻能够感受到人性的光辉，自然便能做到“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下。”

　　简而言之，便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只要能够明白这个道理，那么会让自己感到痛苦的事，便懂得不可施加在他人身上；

　　而能够使自己快乐的事，也就愿意分享给其他人，如此也是行善了。

　　宋讷乃是当世大儒，虽然达不到王阳明的高度，但是经过王安一番借花献佛的起点，隐隐约约也摸到了这里面的至理。

　　这才有了如痴如醉、如梦如幻的痴傻表现。

　　而其余的皇子皇孙们，虽然并不是听得太懂，但好歹也明白了王安想要表达的核心观点。

　　那就是人本无善恶之分，所谓善恶都是由人心中的私欲来控制。

　　只要控制住自己的私欲，人性到底本善还是本恶，都可以控制在自己手上。

　　想恶就恶，想善就善。

　　如此新奇的观点，对于这些皇子皇孙们而言，也是极具冲击力。

　　这与他们日常所学的教条截然不同。

　　王安十分满意节目效果，暗道也不枉我搜肠刮肚的这番演讲。

　　小样，俺可是带着上下五千年的智慧来跟你们对喷的，晓得我犀利哥的厉害了吧！

　　暗暗的自鸣得意了一会儿，王安不再理会他人，蹲下身再次看向朱桂，拍了拍痴呆的小朱肩膀，再次鼓励道：

　　“豫王殿下，现在你知道人性是本善还是本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