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济南城彻底睡死过去。
王衷径直来到北城墙,城墙东北角年久失修,有一段雨季坍塌后草草垒起的豁口,他三年前落第三次,身无分文,便是从那里爬进城里,寻一家最贱的大通铺蜷了一夜。
今夜,他需要从那里出去。
短褐被砖石刮开一道口子,冷风往里灌,他伏在墙头荒草里,静静等了半盏茶功夫。
城下官道像一条惨白的死蛇,蜿蜒进黑暗里,没有马蹄声,没有灯火。
他滑下城墙,落地时一个趔趄,手撑在冰冷的泥土上,直起身,头也不回的折向西南。
那不是回曹州老家的方向,那是郓城。
他的老师张槐谦正在郓城。
怀中那方油布包裹的硬物,隔着单衣,硌得胸口生疼,那不是玉佩,不是印信,触感方正,边缘锐利,像半块……砖?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就连成片,砸在脸上生疼,官道变成泥潭,每一步都扯着腿,短褐湿透,紧贴在身上,沉得像铁甲。
王衷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汗,咸涩不堪。
他不敢停,身后是济南,是那两道目光——一道来自高家,张扬而愚蠢;一道来自惠丰楼,冰冷而致命。
他必须在天亮前从这里消失。
同一片雨,落在临清至济南的官道上,却激不起半点泥泞。
六匹快马,箭一般撕裂雨幕,马上骑士皆着黑衣,外罩油布雨披,鞍侧鼓鼓囊囊,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在闪电映照下,狰狞如蜈蚣。
“头儿,雨太大了,痕迹冲没了!”一个骑士扯着嗓子喊。
疤脸汉子勒住马,雨水顺着他斗笠边缘淌成水帘,他眯眼看向前方黑沉沉的岔路,一条通往郓城,一条偏向曹州。
“分兵。”他声音沙哑,像钝刀刮铁,“老三,你带两个人去曹州,堵他老家,其余人跟我去郓城!”
“郓城那里,他没亲没故……”
“他没亲没故,”疤脸汉子打断手下,眼中闪过猎人般的锐光,“可他有老师!张槐谦,那个十年前辞官的郓城县学教谕,听说对他有恩,落水狗找墙根,天经地义。”
他一抖缰绳,率先冲进郓城方向的岔路,马蹄溅起混着枯叶的泥浆。
郓城,张家老宅。
张槐谦没睡。
老人披着件半旧的棉袍,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看一封字迹潦草的信,信是傍晚一个陌生乞儿送来的。
信上只有八个字:“桂榜已发,衷儿榜首。”
没有落款,但张槐谦认得那字迹,是他在济南布政使司衙门当书办的老友写的。
老人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信纸,久久不动。
窗外雨打芭蕉,噼啪作响,他眼中没有喜色,只有深重的忧虑,还有一丝……了然。
“该来的,总要来。”他喃喃自语,吹熄了灯,却没回卧房,而是静静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像一尊泥塑的神像。
济南,巡抚后院签押房。
灯烛通明。
山东巡抚李裕负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泼天雨幕,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后,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垂手侍立。
“人走了?”李裕没回头,声音平淡。
“回东翁,戌时末出的客栈,没走城门,翻的东北豁口,咱们的人盯着,高家派了六个,分了两路,北镇抚司的沈默也动了,单人独骑,看样子也是往那个方向。”师爷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李裕“嗯”了一声,半晌无言。只有雨声敲窗。
“东翁,”师爷迟疑一下,低声道,“不过一寒门解元,纵然有些才名,值得如此?”
“你不懂。”李裕打断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若只是个寻常解元自然不值,可他这个解元,是陛下成化元年下诏破格求贤以来,山东出的第一个寒门解元,冯贯刚刚栽了,尸骨未寒,这个时候,他这个寒门的招牌,就成了一面旗,有人想砍倒这面旗,就有人想扶起这面旗,旗倒了,寒了天下寒士的心,有些人便睡得安稳;旗立着,哪怕只是摇一摇,有些人就如坐针毡。”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却又放下。
“何况……宫里汪太监那边,对‘寒门’二字,近来似乎格外敏感,冯贯是寒门,这个王衷,也是寒门。”李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决断,“本抚身为山东巡抚,治下出了这等才俊,自当保全,可这保全……也得看怎么个保法,能不能保得住。”
“那东翁的意思是……”
“给曹州知府去道手札,嘉勉其教化有功,出了解元,其余的,”李裕重新望向窗外,雨更急了,“看他的造化,也看……有没有人愿意为他,下注。”
雨中,王衷的体力接近极限。
胸口像拉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腿已经不是自己的,只是机械地向前挪,视线开始模糊,只有怀中那硬物冰冷的触感,不断刺激着他,不能倒,不能停……
转过一个山坳,前方隐约有灯光。
一座孤零零的土地庙,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半在风雨中飘摇,门扉洞开,像一张饥饿的嘴。
他踉跄着扑进去,摔在冰冷潮湿的砖地上,溅起一片积灰,神像早就没了,神龛空荡荡,供桌只剩三条腿,但总算能暂时避开这索命的雨。
他靠着残墙剧烈喘息,雨水顺着发梢、衣角往下淌,在身下汇成一滩泥水,寒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牙齿开始打颤。
不能睡!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
摸索着,从怀里掏出油布包,他颤抖着手一层层打开,最后,露出里面东西的真容。
不是砖,是半块铁。
更准确说,是半块腰牌。
制式奇特,非金非铜,似铁非铁,入手极沉,边缘有被暴力撕裂的痕迹,正面有模糊的云纹,隐约可见一个残缺的字,像“御”,又像“行”,背面光滑,只有一角,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图案——似乎是一把被卷轴缠绕的剑。
就着庙门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光亮,王衷死死盯着这半块腰牌,这就是老师口中“可托生死”的凭证?它代表什么?能向谁求助?
老师没说。只告诉他非万不得已不得示人,更不得主动去寻。
现在,是万不得已了吗?
他想起冯贯,那个名字,是前几天在济南客栈听隔壁桌两个低阶官员压着嗓子议论时提到的,巡漕御史,寒门出身,被拿了,进了诏狱,当时那两人脸上那种混合着恐惧与兔死狐悲的神情,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自己这个“寒门解元”,会不会是下一个冯贯?
不。冯贯是官,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是。捏死一只举人,甚至不需要诏狱,一场“匪患”或一次“失足”就够了。
高家……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大的能量吗?
惠丰楼上那道目光的主人,又是谁?
疑问像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他将腰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铁棱几乎要嵌进肉里,这半块残牌,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就在这时——
庙外风雨声中,传来了马蹄声。
不止一匹。
由远及近,速度极快,直奔土地庙而来!
王衷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他猛地将腰牌塞回怀中,目光急扫,破庙无处可藏!供桌下?太明显;残墙后?挡不住视线。
马蹄声已在庙门外骤停,泥水飞溅声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刀鞘碰撞的轻响。
“妈的,这鬼天气!进去避避,老子靴子都灌包了!”一个粗嘎的嗓音骂骂咧咧。
“疤爷,里面好像有火光?”另一个声音迟疑道。
火光?王衷低头,看向自己进来时随手扔在旁边、早已被雨水打湿的半个火折子——它根本没点着!
是陷阱?还是……
他瞳孔骤缩,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地向旁边一滚!
“嗤!”
一道雪亮的刀光,几乎是贴着他的耳畔,劈在他刚才倚靠的位置!砖石碎屑飞溅!
刀光来自庙顶!破庙的残破屋顶上,不知何时,竟已伏了人!
与此同时,庙门被“砰”地撞开,风雨裹着三个黑衣劲装、手提腰刀的汉子冲了进来,为首者正是那疤脸汉子。
雨水顺着他们油亮的雨披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六只眼睛如同饿狼,瞬间锁定了滚倒在地、浑身泥水的王衷。
“王公子,”疤脸汉子咧嘴笑了,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蠕动,“这大雨夜的,不在济南客栈等着明日见抚台,怎么跑到这荒山野庙来了?可让兄弟们好找啊。”
他嘴上说着,脚步却缓缓移动,与门口两人呈三角,将王衷所有退路封死,屋顶上,那个一刀劈空的杀手也跳了下来,堵住了后方。
四人,四把刀。
王衷慢慢从地上爬起,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残墙,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睛,又涩又痛,他抹了把脸,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疤脸汉子身上。
“高家给了你们多少钱?”他开口,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沙哑,却奇异地没有颤抖。
疤脸汉子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秀才的镇定:“王公子是个明白人,可惜,有些事,明白也得死!老爷说了,要你身上一件东西,再送你上路,是自己交出来,还是等兄弟们把你卸开了,慢慢找?”
“什么东西?”
“一张纸。”疤脸汉子盯着他,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张槐谦老儿,是不是给过你一张纸?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纸?王衷心念电转,老师给的东西只有这半块腰牌,没有纸。
是试探?还是他们找的根本是别的东西?
他脸上适时露出茫然和惊恐:“什么纸?老师只教导我功课,未曾……”
“搜!”疤脸汉子失去耐心,一摆头。
左右两个汉子立刻提刀上前。
王衷退无可退,怀中那半块腰牌,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胸口,交,是死;不交,也是死……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
“咻!”
一声极轻微、却锐利无比的尖啸,穿透风雨声!
最左侧那个汉子喉咙上突然多了一点鲜红,他猛地捂住脖子,嗬嗬两声,眼睛凸出,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那枚将自己脖颈对穿、颤巍巍露了个尾巴的乌黑弩箭,然后直挺挺向后倒去,溅起一片泥水。
“有埋伏!”疤脸汉子反应极快,暴喝一声,挥刀护住身前,疾退向庙门。
另外两人也骇然变色,背靠背,紧张地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庙外沉沉的雨夜,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雨声,和倒地同伴喉咙里尚未断绝的、可怕的“咯咯”声。
王衷背靠墙,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是谁?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几乎同时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射来!快如鬼魅,狠辣刁钻!一个汉子挥刀格开一枚,却被另一枚钉入肩胛,惨叫一声,钢刀脱手;另一人更惨,被一箭射穿大腿,踉跄倒地。
转眼间,四人已去其三,只剩疤脸汉子退到门边,惊怒交加。
“哪位道上的朋友?这是我高家私事,行个方便!”疤脸汉子冲着庙外黑暗厉声喝道,手中刀微微发颤。
回应他的,是脚步声。
不疾不徐,踏着泥水,从庙外风雨中传来。
一个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踏入庙门内微弱的光线范围。
黑衣,黑氅,身形高瘦,斗笠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窄刃长刀,刀身狭长,在偶尔的闪电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
正是沈默。
他看也没看疤脸汉子,目光直接落在墙角的王衷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能走吗?”
王衷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点了点头。
疤脸汉子脸色惨白,他认出了那把刀——北镇抚司办案,有时会用这种特制的、便于隐藏的窄刃刀,更认出了这人身上那股子冰冷、漠然,视人命如草芥的气息。
“官……官爷……”疤脸汉子声音发干,“小的只是拿钱办事,不知是官爷要保的人,小的这就滚,这就……”
他话未说完,沈默动了。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刀光如匹练,一闪而逝。
疤脸汉子剩下的话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似乎想低头看看自己胸口,但头颅却已歪向一边,一道细细的血线从脖颈浮现,然后,鲜血喷涌。
尸体软软倒地。
沈默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归刀入鞘。走到那个肩胛中箭、正在惨哼的汉子面前,蹲下。
那汉子吓得魂飞魄散:“官爷饶命!饶……”
沈默伸手,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依旧平淡:“回去,告诉高世伯,手伸得太长,容易断。”
说完,松开手,起身,不再看那如蒙大赦、连滚爬跑的汉子,也不看地上三具尸体,只是转向王衷。
“能走,就跟我走,不能走,”他顿了顿,“就死在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