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壮沉声道：

　　“我不是不讲理之人，将军也曾如此同小人讲过，听官人的便是。”

　　杨稹觉得他算是可塑之才，日后或可成为独当一面的人物。

　　于是主动提起一捆纸钱，“回府，我亲自为狄青将军书写悼词。”

　　言语间透着十足的真诚。

　　许壮没想到杨稹会如此上心，立马跟上并不停道谢。

　　走出街口，回府的路上是一条直道，且没有人家挂灯笼。

　　但道路两旁，可见零散的火光，且隐约可闻有人抽泣的声音。

　　出门时见到的凡门口悬挂素绫的人家，此刻皆在烧着纸钱。

　　问及缘由，或许是几十年来宋辽之间签订《澶渊之盟》的影响。

　　亦或者是庆历二年与西夏的协议签订后，多出一个需要“岁币”的对象。

　　以钱财换和平却并未真正和平，依旧有劫掠边民的事情发生。

　　所需的大量白银从何而来？只能从税收开始，归根结底苦的是天下黎民。

　　像狄青这样可以打胜仗的人，自然而然就成为百姓心目中的期盼。

　　杨稹感慨道：

　　“百姓皆如此，公道自在人心。宵小得意一时，断不能得意一世。”

　　“小人能看出官人不同于他人，但有句话理应当讲，官人切不可在外这般言语。”

　　许壮越说声音越小，足以看得出他也是个谨慎之人。

　　其实这是杨稹特地说给他听的，就是想看看潜力如何。

　　为官者，敏而胜之。

　　如若能借此将他收为心腹，何乐而不为？

　　杨稹未再言语，加快步子回到府中。

　　再次交代许壮事宜后，直奔主屋而去，虽有书房，但过于僻静且采光不好，不太受青睐。

　　只是一开门，便看到赵宁正执笔坐在书案前。

　　她早已回来，闲来无事想画张像，早上看见的一幕，着实让她觉得好笑。

　　不管怎么说，她和杨稹是官家赐婚，即使没有感情，也是夫妻。

　　看到杨稹的刹那，她急忙把笔放下，接着把纸张收起来，然后把位置让出来坐回床边。

　　杨稹此刻还有要事，再过些时候要宵禁，悼词需尽快写完。

　　只是他刚坐下就看到地上好几个纸团，无奈摇头两下，所幸没有全部用光。

　　不然已许下的承诺就要作废，何以取信于人？

　　赵宁像犯错的孩子抓着床帘，头只探出一点，偷偷打量着他。

　　刚在路上看到的一幕给到他灵感，尽数写进祭文中。

　　好在书法功底扎实，不出须臾的功夫，便将所有情感全部注入文章。

　　杨稹拿上祭文来到屋外，许壮三人早已备好东西，只待他一声令下。

　　灯火虽弱，却依稀能看见三人脸上的肃穆。

　　“诸位且行。”

　　杨稹走在前面，宅院东边是一小片竹林，可以在那里操办。

　　家门口肯定是不可行的，恐会惊到赵宁。

　　到地方后，许壮几人扑通跪下，杨稹在后躬身行礼。

　　“今日我等只能以此告慰将军英灵，若有来世。”

　　“许壮”

　　“秦泰”

　　“刘保义”

　　“定当依旧追随将军，保社稷平安，立不世之功。”

　　三人齐声起誓完，重重磕下头。

　　杨稹只叹皆是忠义之士，再次躬身行礼。

　　三人没有起身，跪在地上转过身对着杨稹磕头道：

　　“请官人祭文！”

　　杨稹将文稿展开，黑暗中一字不清，且眼角挂泪，声音低沉带些嘶哑：

　　“维嘉佑二年三月初七夜，惊闻噩耗，我等垂泪以告。”

　　原本所书为文，篇幅太长，三人的一番肺腑之言直击他的内心。

　　于是临时起意，取其中核心之意改为挽联，简洁并更加有力：

　　上：[面涅怀忠，镇夏平南，赫赫勋功昭日月，岂容谗语相毁。]

　　下：[民心载义，悬绫化纸，凄凄敬意恸乾坤，长使英魂永垂。]

　　[青史留芳]

　　杨稹念罢，取出火折子点燃纸张以作火引。

　　三人又是一记响头，齐声道：

　　“我等日后定会尽心竭力护官人周全。”

　　因为早上的时候，狄青逝世的消息和前来杨府的旨意几乎是同时到达，根本没时间去想祭奠一事。

　　而杨稹的做法无疑是对三人最好的赏赐，行伍之人就是如此简单。

　　无意间的一个决定，让他的安全多出几分保障。

　　赵宁站在阁楼上，可以看见竹林边的火光，下午外出之时有听说过发生何事。

　　赵祯对她的保护并非不出宫门那么简单，除开必要的对四书五经的学习，还有专门的禁军高手教授她武艺，所以身上是有些女子英雄气息的。

　　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是她最为喜爱的，杨稹的做法让她觉得此人也是有些英雄气在身上的。

　　只是长时间居于深宫，与生人的交流需要些适应时间。

　　见火光微弱，她连忙下楼回到主屋。

　　大门口，杨稹对着三人宽慰道：

　　“今夜之事没有不妥，诸位放心即可，若有人以此为引，我自当护着。”

　　三人不知如何是好，感激的词藻他们说不出，想跪下再次明志，却被杨稹拦住。

　　“忠义之士，当有所为。既为男儿身，当恪守本心，言之必行。”

　　“至于礼数是给外人看的，夫人不在场就不必多礼，可记住？”

　　外人就是监视他的几个婢女，至于赵宁，皇亲国戚面前应当注重些礼节。

　　三人仿佛回到军中之时无需拘谨，更是感动不已，齐齐点头回应。

　　杨稹回到院中，月亮拨开乌云的遮挡，光洒遍地。

　　他抬头看着明月高悬，心中很有感触，除开对故土的思念，更多的是对赵祯的不满。

　　评价一位君王，文治武功缺一不可。文治上，可以不挑理，但武功这一条在后世饱受诟病。

　　杨稹愤慨的是，[无非一念救苍生]的事情，却摇摆不定。

　　可惜的是，一炷香的功夫月亮又躲了起来。

　　只得回房休息，推门而入便看到赵宁正在整理东西，主动问道：

　　“还不歇息？”

　　一整天两人都是错开的，甚至没能仔细看看她的容貌。

　　赵宁闻声把包袱藏到身后，惊慌回应：

　　“马上。”

　　杨稹以为她是准备离家出走，坐在椅子上认真说道：

　　“你若是想离开的话，我会派人护送。”

　　“不……不是。”

　　面对杨稹的误会，赵宁有些语无伦次，只得拿着包袱递到他怀中。

　　“这是何意？”

　　赵宁未再言语，杨稹疑惑地打开包袱，里面是一顶帽子和一双鞋子，她出去的时候特地选的。

　　“有心了，多谢。”

　　杨稹试着穿戴一下，很是合适。

　　他突然想起自己也买有东西，赶紧从怀中取出来，走到赵宁跟前。

　　“赠与你，至少目前的情形下，我们都会是夫妻。”

　　赵宁接过后，发现是钗子，读过书自然知道其中含义，幸好房中幽暗，看不清她滚烫的脸。

　　杨稹有些疲倦，拿出枕头被褥朝书案而去。

　　赵宁于心不忍，他长得高大，躬身趴着肯定会很难受，支支吾吾开口道：

　　“你……睡床，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