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的加入使倭寇的进攻暂时受阻。
苍田看见城楼上众人奋战的情景，不禁皱起眉头。
伤亡比想象的严重。
他原打算派出小分队，登上城楼，开启城门，放大部队进城。
从前，明军一碰就散，为何如今却反抗了起来，致使过了正午，他们的部队还未占领城楼。
此时，太阳藏入了云中，天气转阴，下方部队手中的金光扇，失去了作用。
不能打持久战。苍田在心中默念。
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他拔出刀来，敲击刀鞘，下达总攻的命令。
浪人们见状发疯似的往城楼冲锋。
……
王焕心连续刺伤两名倭寇，利用长柄的优势阻止他们登上城楼。
冯源带着部下和登上城楼的倭寇交战。
陆允明虽不懂武艺，却也带领穿着明甲的百姓投石攻击向上攀爬的倭寇。
然而，一个时辰的战斗，众人体力渐渐不支。
往下看去，乌泱泱的倭寇犹如蝗虫一般有序的攀爬云梯。
同伴的死根本伤不了他们的士气，反而，主帅的呐喊使他们更有冲劲。
“乓。”一声巨响。
王焕心闻到刺鼻的气味，是火药。
转身发现陆允明背后中弹，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手持火铳的倭寇。
冯源大喊道：“陆县令！”
他一刀砍死那个倭寇，跑过去扶住陆允明摇摇欲坠的身体。
陆允明知道他快不行了。
脑中走马灯般闪过他的一生。
曾几何时，他是乡里的神童，五岁熟读四书五经，六岁就会吟诗作对，十二岁写的文章受到知府大人的赞赏。
很顺利，他一路考过了县试和乡试，成为了举人老爷。
年纪轻轻就是穷乡里十年来第一个举人，他无比荣耀。
父母认为他光宗耀祖，地方官赞赏他前途无量，士绅富豪争相巴结他。
他的一生可谓顺遂，但他不认为这是顶峰，明年立志参加会试，成为天子门生。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的打击，当他信心满满进京赶考时，发现会试的学子跟他一样都是乡里的神童。
这里不缺天才。
每个学子都是乡里的骄傲，他们下笔如神，高谈阔论。
陆允明觉得出身穷乡僻壤的他眼界太小，无法融入。
“你也是来赶考的？”一个美髯玉面的学子向他搭话。
陆允明“嗯”了一声。
他知道这个学子姓张，荆州人士。
他也被人称为神童，受到荆州知府李士翱的赏识。
可比起他来，陆允明就是个黑头土脸的乡下人。
不知为何，他要向自己搭话，陆允明有些困惑。
姓张的学子没有恼怒于陆允明的冷漠，而是笑道：“你也被称为神童？”
不知所谓，陆允明拿起书，不想理会。
“你的志向是什么？”
“志向？”陆允明觉得他问了一句废话，在座的学子的志向当然是高中进士，光宗耀祖。
姓张的学子见陆允明不回答，自顾自地说道：“我的志向是当伊尹和颜渊！”
伊尹和颜渊？
真是怪人，现如今皇帝沉迷于炼丹，群下皆是谄佞之徒，不会写青词，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如何成为伊尹和颜渊？
人心不古的当下，这人竟然怀有如此清澈的梦想。
陆允明觉得有意思，不禁对这人充满了好奇。
后来，在满是神童的考场，陆允明果然落榜了，而他打听到那位姓张的神童也只不过考了二甲第九名。
没有状元之才，却要做圣人？
陆允明摇摇头，带着失落，回到家乡，闭门苦读。
就这样，连续考了三次，花费十年青春，他终于勉强进榜，成了进士。
陆允明也不再年轻，从众人嘴里的神童变成了中年进榜的后生。
看着和他一起领旨的年轻人，他感慨万千。
宦海沉浮，他并没有什么冲劲。
他已不再年轻，唯一的愿望就是为子孙多捞些财富。
他学会了官场那套逢迎，花钱要了个知县的职位。
虽是浙江的穷县，但怎么说也是江南之地，比起内陆的穷山恶水要好很多。
本想攒够老本，回家享受天伦之乐。
没想到遇到了倭寇。
他的一生是幸运还是不幸。
陆允明不知道。
他的喉咙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王焕心看着他，满含泪水。
陆允明笑道：“戚夫人，我算不算大明忠臣？”
“算算，我一定让夫君上报朝廷，好好安顿你的家眷。”
陆允明笑了，他知道朝中无人，像他这样的知县多如牛毛，内阁怎会看他一眼？
要写入史书的忠臣，也要有后台啊。
他慢慢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模糊。
在生命的最后，他想到那个姓张的学子，他那清澈的笑容令陆允明难忘终身。
听说他早就入了翰林院供奉。
神童与神童之间，命运也不尽相同啊。
不知道他有没有变成伊尹和颜渊？
他能改变大明吗？
陆允明也看不到了。
他发现他早已忘了初心，忘了圣人的教诲。
读书是为了什么？
功名利禄就如过眼云烟。
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至少他今天不再是逃兵。
明军们见到陆县令被杀，个个怒吼着举刀砍向倭寇。
他们用着仅剩的力气斩断云梯。
王焕心也不示弱，举枪挥舞起来。
可是杯水车薪，越来越多的倭寇涌上城楼。
他们不是刚才的先遣部队，而是火枪队！
本身依靠长枪抵御的守军，被火铳的射击打乱了阵脚。
穿着明甲，假冒明军的百姓惊慌失措，不顾一切的逃走，只剩下王焕心和冯源部队还在抵挡。
“守不住了！”冯源用嘶哑的声音说出结论。
王焕心也明白，单靠数十百姓怎么可能守住三千人的倭寇军队。
“撤退！”无奈，王焕心只能下令放弃城门，他们必须转入巷战，这样才能限制倭寇的火铳。
不一会儿，城门大开，倭寇像疯子一样冲入新河城。
他们挥动武士刀，见人就砍，见物就抢，城中一片混乱。
经过数个时辰的交战，天色已暗。
苍田大摇大摆地走进城门，欣赏着自己的战绩。
新河城一片狼藉，他下令道：“我们时间不多，就给你们一个时辰抢钱抢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