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这声响后，隔间的众人纷纷哭做一团，正在地道中行走的陆秀夫亦是脚下一个趔趄。
“官家他……”
右相顺着瘫在地上，其余人也跟着停了下来，向来处望去。
他们的官家驾崩了。
与此同时，川蜀钓鱼城—
这座曾将蒙古可汗致死的传奇城堡，此刻正弥漫着一股悲痛的气息。
鲜血沿着地面，透过门房缓缓流出。
前来拜访的士卒发现了这抹深红色，叹了口气，招呼人与城锤将大门撞开。
几具尸体呈现在他们面前，士卒们眼圈微红，沉默着将他们抬了出去。
猩红的血液滴答滴答，为了避免流到裤脚上，他们不断腾挪，从而被绊的酿酿锵锵。
路过的守城将领王立见此，驻足为亡者默哀片刻，随后继续向地宫走去。
“哗啦啦—”
守门士卒转动绞盘，沉重的堡门被缓缓打开。
王立径直迈入将军府，昏暗的洞内落座着一位女子，并滴溜溜的看着他。
“又有人自杀了。”
王立盯着女子说道，声音有些沉闷。
女子眼睫微动：“将军对其有怜悯之意？”
“他们都是我的战友。”
“那将军就更应当相救。”
“投降就是相救？”
女子轻轻一笑：“此事将军心早中有答案不是吗，又何必来问我。”
王立瞪了过去，女子却浑然不惧：
“妾身不过是寻了个接洽的渠道，投降的决定可一直是将军自己决定的。”
“怎么，将军担心被人唾骂？”
“那叫个文人史官来好了，将军可当他面指着我说，是我妖言惑众才致投降的，反正妾身不在乎这些。”
女子笑吟吟的说道，王立更加愤然，但又不忍心伤她，只好在屋内踱步消气。
但时间紧张，哪容王立犹豫。
眼见日落西山，与元军约定的日子将过，王立心头一横，下令召集各将。
但与以往的令出即来所不同的是，这次众将响应者寥寥。
王立心中叹了口气，这些未至者有些是不愿承认败降的，也有些是永远离开了这世间的。
“我们走。”
王立低声说道，并带着一行人走出地堡，靠近城墙。
“开城门。”
王立向守将亮出将军印，但等来的不是俯首听令，而是一抹寒光。
“草你妈！”
守将拔刀大吼，双手握刀直直劈来，但他终究是没有快过早就有所防备的将军卫。
厚重的长铁锤狠狠砸到了守将身上，威武的全甲在其面前如果破布一般。
守将被砸倒在地上，鲜血自喉间涌出。
“妈的……你这逆贼……对得起……王将军张统制他们吗……”
动弹不得的守将兀自骂道，王立没有管他，挥手让亲兵接管了城墙。
厮杀声自城墙各处传来，守将感受着已渐渐昏迷的意识，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话落，守将咳血抽搐起来，王立转过头来看向他，没有说话。
城门被缓缓打开，元军欢呼着蜂拥而入，这座永不坠落的城堡终于被他们攻克。
几个蒙古贵族拥簇着一位怯薛来到城墙，与王立对视。
“宋朝将军，恭喜你立了大功。”
怯薛用蒙古语说道，旁边贵族连忙转译。
王立看了看他，怯薛作为元朝皇帝的亲卫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甚至可以说元朝是皇帝和怯薛共治天下。
对方能派他来，可见对钓鱼城的重视。
王立如此想着，并平声道：“你们说过，只要我开城门，就不滥杀城内一人。”
怯薛点点头：“大汗的承诺，就是长生天的意志，我们不会屠城。”
王立放下目光、扔掉武器，俯身拜去。
怯薛对此满意的笑了起来。
虽然蒙古的上一位可汗蒙哥，在城外病死前曾下令：若克此城，当尽屠之。
但蒙哥下的令，关他家主子忽必烈什么关系。为了拿下这座绝对的险城，少杀些人不算损失。
轮日渐没，天色开始昏暗，怯薛大手一挥，众贵族架着王立离开了此地。
王立在起身的那一刻，向东南方向望了一眼。
“可惜钓鱼城离海太远。”
这是他此刻最后的想法。
天色渐暗，月笼细纱，宋朝于神州上的最后一寸土地正式陷落。
广州、崖山。
王立做梦都想见到的海水，此刻正慢慢拍向岸边。
一位打扮朴素的老汉在几名随从的护卫下，顺着浪声来到此地，与一个面色枯瘦之人正正对上。
“你当真想好，不回家乡了？”这老汉问道。
枯瘦之人摇摇头：“家乡远在扬州，如今大战方息，千里之地太过危险。”
“还是南渡吕宋，方为上策。”
老汉叹了口气，算是认同了这份想法，并从袖中抖出几张中统钞来。
“你既已决定，那便拿着这些上船去吧，就明日出发的那只，招呼我已经打过了。”
枯瘦之人有些不安的接过道：“我这条命都是您捡来的，怎还好意思收您钱呢……”
老汉摆了摆手：“你我皆为陈家一脉，何必如此客气。”
枯瘦之人颇为感动，晃动着老者手臂，久久方才离去。
他本为扬州人，被当地征辟为水军，自临安水战后被打散，编入广州水师。
远在他乡难免受当地排挤，好在遇上了这位早年逃难来此的同乡长辈。
长辈待他不错，在不敌元朝水师，沦为俘虏后还将他赎了出来，如今更是办妥了南渡一事。
黑夜漫漫，他拿着上船信物，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终于在破晓之前，他赶到了港口，并就此登了上去。
曦光洒下，他扒着碗中满是谷壳杂物的稻米饭，并嗦了一口被大酱沾透的布条，忽然浑身一个哆嗦。
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有些疑惑，有这等吃食还会心悸。
海风淡淡吹过，他鬼使神差的向东北望去。
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无形之中失去了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就在家乡等着他。
朝阳出海，染透了天边的火烧云。
他发现这些云彩极为精巧，宛如两条长蛇，围绕在太阳身旁。
但随着时间过去，北面那条长蛇渐渐暗淡，最终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他心中的不安感也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