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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千嶂里(四)

宋昭 不见再不在 2734 2025-04-03 22:47

  穿过城中长长的街道,便是东京梦华。

  戌时五刻,李邦彦笼着一身破的貂裘从潘楼东街巷拐入时,正撞见卖鹌鹑馉饳儿的挑担老汉。

  他故意将金丝蹀躞带往道旁污水沟蹭了蹭,这才闪身钻进“鬼市子”的羊皮灯笼影里。

  朱雀门外御街的喧嚣渐远,桑家瓦子的勾栏却愈发热闹。李邦彦贴着“象棚”西墙疾走,耳边灌满杂剧班头的吆喝:“今日搬演《三英战吕布》,要看的快买酸文!”

  几个泼皮正围着卖辣脚子的妇人调笑,一边小摊中刚刚蒸好的梨枣浑着浓郁的焦甜气,带着羊脂蜡烛的浓烟味,一下窜入李邦彦的鼻腔之中,呛得他险些露了行迹。

  在“莲花棚”后墙第三处漏砖处,他摸到约定的暗记,半块嵌着孔雀石的方砖。正要叩击,忽闻头顶传来响亮的嘌唱声:“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飞在此!”

  抬头见二楼红绡帐内,歌娘正执红牙板唱小调,金丝履堪堪悬在雕栏外晃悠。

  “李相公好雅兴。”阴影里蹿出一人,竟是本该在镇江陪伴道君皇帝的蔡京之子蔡攸。

  “放着宫里乐府的曲调不听,偏来这腌臜地界找姑娘唱词?”

  李邦彦用袖子抹了把额前冷汗,春天温度变化实在是太大,出门时还是寒风呼啸,当下虽说已经入夜,却也温暖无比,身上披挂的貂裘反倒成了累赘。

  他瞥见蔡攸的面容自黑暗中变得清晰起来,压低嗓子道:“蔡少保说笑,来此地哪里是为了什么唱曲?故人相邀,本相怎敢不来?”

  “蔡少保可是我大宋拥立新君的功臣呀!”

  新君二字李邦彦咬得格外重,蔡攸脸色变得无比难看起来。

  数月前,赵佶想禅位于赵桓时,亲自写下的“传位东宫”的字样先是授予李邦彦,李邦彦退后不敢接受,这才便交给了蔡攸。

  从某种角度来说,蔡攸确实是拥立新君的功臣。

  若非逃奔东南,李邦彦的这个位置,以及在当今官家心中的地位,说不得都是他的!

  要如此,他也不至于连回一趟汴京都要像一只下水道里的老鼠般见不得光了,只能约在此烟花柳巷之中。

  “巧了,某最近刚好得了一件佳物。”朱勔忽然从袖中掏出一物,借着楼上洒下的灯火,画轴在夜幕下泛着昏黄的色彩。“这画出自一代宗师之手,唯有宰相且得书画三味者方可赏得其中意境,豫国公,不看看?”

  国公二字被蔡攸说得阴阳怪气,他心里恨呀!

  这画出自何人之手,何人又可堪称一代宗师,在蔡攸开口的瞬间,李邦彦就已经是心中了然。对此,李邦彦只是挥了挥手,根本没有去接那画幅:

  “我平生素爱柳三变之词,在镇江待到秋天,届时看看江南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不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回汴梁踏一踏这泥潭,惹得自己一身骚?”

  忽的,有爆鸣声发出——

  轰!!!!!

  轰!!!!!

  轰!!!!!

  “好!好!好!”

  瓦舍东头接着爆出喝彩声,原是杂耍艺人开始喷火。

  火光映得蔡攸脸上那道愤恨的表情格外狰狞:“你李士美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不回来,要不了几天,我蔡氏全家怕就要真的在琼州、儋州看‘杨柳岸,晓风残月’了!”

  话罢,蔡攸将画轴展开,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鹤在火光的映耀下扑面欲飞,“李士美,你可识得此画乃何人所作?”

  李邦彦却是连看都不看,扭过头去便盯着对面小食店檐下晃悠的鹌鹑幌子,那是店家专门做出的招牌,正有许多孩童在那幌子边玩耍嬉闹。

  而到了店里,就有些少儿不宜的东西了,所以门外下人看得格外紧,只许小孩子在门外玩,店门是根本不允许进的。

  鹌鹑肉为大宋名贵野味,店外有鹌鹑幌子,就说得此家大厨手艺不错,可以烹饪鹌鹑。

  同时,鹌鹑幌子也是斗鹌鹑的赌坊标识。在店里赌斗鹌鹑,输了的鹌鹑就杀掉吃肉,一边吃肉一边接着斗,此乐何极?

  蔡攸却是不屈不挠,又往前走了三步,拿着画上的鹤不断在李邦彦眼前晃,李邦彦转头,他也挪步,确保画一直在李邦彦的面前,如此循环往复三次,蔡攸才被李邦彦一脚踹开,那幅价值连城的画也随之掉落在地,与满地的果皮秽物混在了一起。

  “不要再东拉西扯了!有事说事。”

  蔡攸这从怀中摸出枚金铤,借着捡画的姿势塞进了李邦彦的手中:“镇江那边托我来探一探朝中的情况.....”

  “把你的东西收回去!”

  “嗤”李邦彦突然气笑了。

  “蔡攸,你好歹也是跟着童贯混到国公爵位的人,你就拿这个,一枚金铤,考验大臣?”

  “哐当”一声,锃亮的金铤掉在了地上,李邦彦都不屑于伸手去捡。

  “哎呀!”蔡攸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士美兄见谅,见谅,自镇江府一路而来,赏赐下人顺手习惯了。”

  “士美兄贵为太宰,当得是百官之首,如何看得上这一枚金铤.....”

  拿金铤托宰相办事,颇有些皇帝拿金锄头种地的美感。

  蔡攸离京太久了,连汴梁城中的行情都忘了!

  宰执岂是会缺钱的人?

  朱紫大臣要想捞钱,那可是太简单了,他自己本就深谙此道。

  他居然想拿钱贿赂李邦彦,实在是可笑!

  “你说不说,不说我可走了。”

  李邦彦转身,蟒纹靴已碾过那一幅精美绝伦的画,那呼之欲出的鹤被其踩过之后显然是不复先前神采,一下子多了些落魄凄凉的意味。

  见李邦彦要走,蔡攸一下犯了难。

  就当下的李邦彦的来说,即便是如日中天的蔡京,都没有足够诱人的筹码可以拉拢李邦彦,他又有什么办法?

  突然,重槌击柝传来,一道声如裂帛的吆喝声响起:

  “子——时——正——“

  “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谨——防——宵——小——”

  随着子时梆子落下,鬼市开市的暗号接连响起:

  “三更灯火,鬼市开——”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见李邦彦真的要走,蔡攸无奈了,只得咬牙追上前去,一把拦住李邦彦:

  “士美兄,你可以不念及天下苍生,但不应该不念及道君皇帝!”

  闻得此言,李邦彦忽地停下,转身,冷笑连连:

  “哈哈哈哈,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大宋朝四京二十四路是在我肩上担着!”

  “天下苍生这几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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