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赶路
朝阳懒洋洋地躺在板车上,身下垫着粗糙的麻布,压着几袋马料和干粮。四月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晒得他皮甲发烫。他眯着眼睛,像只晒太阳的野猫,耳朵却竖得老高,一字不落地听着王老七在那头吹嘘。
“我当时看见那几个贼人,拿着我刀就上了!“王老七把腰间的破刀拍得啪啪响,唾沫星子飞溅,“老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就那几个毛贼,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队伍慢悠悠地沿着官道前行,十八个人的脚步声杂乱无章。驴车吱呀吱呀地响,赶车的老汉时不时回头瞅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光。朝阳悄悄挪了挪身子,让阳光避开眼睛,正好能看清王老七那张得意洋洋的丑脸。
“什长,那几个贼人现在在哪?“一个瘦得像竹竿的新兵凑上去问,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
王老七嘿嘿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还能在哪?三年前就埋在那破镇子外头的土里了!“他故意顿了顿,从腰间解下皮水壶,慢条斯理地灌了一口。周围几个新兵眼巴巴地看着,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朝阳撇了撇嘴。这老油条,就会拿捏这些没见过血的雏儿。
“本来老子心善,看他们丢了兵器铁甲,想饶他们一命。“王老七突然提高嗓门,吓得旁边一个矮个子兵一哆嗦,“谁知道有个不知死活的,从裤裆里掏出半截矛头就朝老子捅过来!“
队伍里发出一阵惊呼。朝阳翻了个白眼——裤裆里藏矛头?这编得也太离谱了。
“说时迟那时快!“王老七突然跳起来做了个夸张的后跃动作,差点撞到旁边的人,“老子一个大后跳,那矛头离我裤裆就差这么点儿!“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不到一寸的距离。
新兵们倒吸一口凉气。朝阳忍不住嗤笑一声,赶紧假装咳嗽掩饰过去。
“那小子见没得手,转身就要捡地上的刀!“王老七眼睛瞪得像铜铃,右手在空中狠狠一挥,“老子能让他得逞?一刀!就一刀!那脑袋瓜子就飞出去了!血喷得有三丈高!“
队伍里最年轻的小兵脸色发白,差点吐出来。王老七更来劲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剩下那两个,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脑袋都磕出血了!老子心一软,就......“
朝阳没再听下去。他仰头望着天空,几片薄云被风吹得缓缓移动。三天前他还在山里的猎户小屋,现在却躺在这支押运队的板车上,穿着不合身的皮甲,腰里别着把生锈的短刀。
“喂,新来的!“一个粗嗓门打断了他的思绪。朝阳转头,看见王老七正瞪着他,“老子讲故事你不好好听,在那发什么呆?看不起你王爷爷?“
队伍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朝阳身上。赶车的老汉也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朝阳慢吞吞地坐起来,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什长讲得太精彩,我在想那喷出来的血是不是真有三丈高。“
队伍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王老七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小子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朝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就是觉得什长威武,一刀能把人脖子砍断,血还能喷那么高,怕是连大梁第一猛将都比不上。“
朝阳不在去想,看着周围的山。由寨口的光顶,变成茂盛。抬头看着天蓝,心情十分舒缓。
随着树木的增多而变好!这让他感觉没有穿越,而是回到故乡。
看着风景的朝阳,想起故乡,还有父母。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担心,或许是他吧。头痛了,不想了。
头痛,但是有一股未明的安心。
朝阳躺在颠簸的板车上,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抬手遮住光线,却遮不住脑海中浮现的那一幕——三年前的那个清晨,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爸,妈,我走了。“朝阳背起行囊,站在家门口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母亲通红的眼眶,就再也迈不开步子。
父亲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去吧,好好学。“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母亲站在父亲身后,手里攥着一块已经湿透的手帕,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兄弟——那个十年前被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的男孩,静静地站在二老身后。朝阳看见他紧握的拳头,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兄弟的眼神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把水泥地看穿。
“我送你去车站。“兄弟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医学院的大巴缓缓启动时,朝阳透过车窗看见父母互相搀扶着,像两棵在风中摇曳的老树。他的兄弟站在他们身后,肩膀绷得笔直,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芒。朝阳知道,那一刻兄弟心里在想什么——“这以后也是我的父母了!“
车轮碾过一颗石子,颠簸将朝阳的思绪拉回更久远的过去。他十岁那年,放学回家时看见邻居家那个总是独自坐在门口的小男孩——父母离婚后,那孩子像个被遗忘的包裹,整天脏兮兮的,饿了就啃冷馒头。
“跟我回家。“十岁的朝阳一把拽起那个比他小两岁的男孩。男孩挣扎了一下,但瘦弱的手臂根本敌不过朝阳的力气。
朝阳记得那天家里炖了排骨,香气飘满了整个楼道。当他拖着那个满身灰尘的男孩闯进家门时,母亲惊得差点打翻汤碗。
“这...这是?“
“妈,他爸妈不要他了,以后住我们家!“朝阳宣布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
那男孩站在门口,脏兮兮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突然崩溃。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母亲的眼圈立刻红了,父亲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只有朝阳没心没肺地大笑:“哈哈哈你看他哭得像个小姑娘!“
然后他就被父亲结结实实揍了一顿。但那天晚上,家里多了一床被褥,餐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四年后,男孩的舅舅终于从外地回来接走了他。朝阳记得分别那天,男孩死死抱着他的书包不肯松手,最后还是父亲硬把他塞进了舅舅的车里。
七八年光阴如箭,朝阳在大学图书馆里被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嗓音叫住。转身看见一个挺拔的年轻人,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那个爱哭鬼的影子。
“我舅舅...走了。“男孩——现在应该说是青年了——站在殡仪馆门口,双眼空洞得像两个窟窿。他是独生子,父母早已各自成家,舅舅是他最后的亲人。现在,他真正是举目无亲了。
朝阳一家闻讯赶来时,看见的是蜷缩在灵堂角落里的身影。母亲当场就哭了,父亲二话不说开始张罗后事。而当青年看见朝阳一家走进来的那一刻,二十多岁的男人再次哭得像个孩子,跪在地上抱着朝阳父亲的腿不肯松手。
那天之后,青年成了朝阳家的“二儿子“。朝阳每月生活费1200,他2000;朝阳还在挤宿舍时,父母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婚房和车子。每次朝阳假装吃醋抱怨,母亲就会戳着他的额头说:“你弟比你懂事多了!“
朝阳去当兵那天,青年——现在应该叫兄弟了——在站台上对二老说:“爸妈,哥不在的这三年,我来照顾你们。“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生来就是这家的孩子。
退伍那天,朝阳把全部退伍费塞给准备结婚的兄弟:“拿去当彩礼。“他记得兄弟当时的样子——那个曾经瘦弱不堪的男孩,如今比他还要高半头的男人,突然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哥...“兄弟的声音闷闷的,“你是我哥!这辈子我认你作哥,还你爸妈!如果你以后走了,我就饿死,也不少你父母一口!“
朝阳当时笑着踹了他一脚:“说什么晦气话!赶紧起来,新娘子该等急了。“
板车又颠了一下,朝阳感觉脸颊冰凉。他抬手一摸,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两年了,他仍然清晰地记得医院走廊上兄弟崩溃的哭喊。那天他熬夜工作到凌晨,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当兄弟冲进医院时,只来得及看见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哥!我会照顾好咱爸、咱妈的!“兄弟的哭喊声回荡在医院的走廊里,像极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第一次走进朝阳家的小男孩。
朝阳在板车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马料袋里。王老七还在前面吹嘘着他那虚构的英勇事迹,但朝阳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耳边只有兄弟最后的誓言,和那撕心裂肺的“哥“。
他知道,无论自己在何方,父母都会有人照顾得妥妥帖帖。因为那个曾经无家可归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比他还要可靠的男子汉。
朝阳被刺眼的阳光晒醒时,感觉后背的皮甲已经烫得像块烙铁。他眯起眼睛,汗水立刻顺着眉骨流进眼角,蜇得生疼。板车在坑洼的官道上颠簸前行,每一下都让身下的马料袋发出窸窣的抗议声。
“操,这鬼天气...“朝阳嘟囔着撑起身子,发现队伍早已变了阵型。原本走在板车两侧的寨兵们现在都贴着路边的树荫走,像一排躲雨的蚂蚁。赶车的老汉不知何时戴上了破旧的草帽,边缘耷拉下来,随着驴车的晃动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王老七走在队伍最后,腰间那把吹嘘了半天的破刀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他时不时回头张望,活像只警惕的老狐狸,生怕有人掉队似的。朝阳注意到他后背的粗布衣服已经湿透,紧贴在嶙峋的脊梁骨上。
板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朝阳趁机一跃而下。落地时靴子扬起一片尘土,烫人的地面温度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树荫下,顿时像条离水的鱼重新回到河里,长长舒了口气。
周围的寨兵们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又继续低头赶路。这些人大都脱了上衣搭在肩上,裸露的脊背晒得黝黑发亮,汗珠顺着脊椎沟往下淌,在裤腰处洇出深色的痕迹。有个年轻些的甚至把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露出小腿上蜿蜒的伤疤。
“什长,喝口水吧。“
朝阳回头,看见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汉子凑过来。这人眉毛稀疏,眼睛却亮得出奇,像两粒被摩挲得发光的黑石子。他递来的皮水壶表面结着层盐霜,壶嘴处还沾着点可疑的污渍。
朝阳接过水壶时,注意到对方虎口处有道陈年刀伤——这不是普通农夫的手。他仰头灌了一口,酸涩的浑水带着股皮革的腥味滑过喉咙,反而让干裂的嘴唇更难受了。
“什长,我帮您拿甲吧?“山羊胡搓着手,目光在朝阳的皮甲和长矛间游移。
朝阳这才惊觉自己竟是队伍里唯一还全副武装的人。皮甲被太阳烤得发烫,边缘处已经开始发硬翘边,肩带勒得锁骨生疼。他三两下解开系带,热烘烘的皮革卸下的瞬间,后背立刻感受到树荫下难得的凉意。
“你叫什么?“朝阳把皮甲扔过去,看着对方手忙脚乱接住的样子。
“小的李次,“山羊胡把皮甲夹在腋下,胡子翘了起来,“寨里人都叫我李山羊。“他说着就要去抓朝阳倚在树上的长矛,手指在矛杆上微妙地摩挲了一下。
朝阳突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这个动作让李山羊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倒退两步差点撞上后面的人。整个队伍顿时乱作一团,有人骂骂咧咧地停下,有人差点撞上前人的后背。
“好了,你下去。“朝阳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立刻平息,“没你什么事了。“
李山羊的胡子抖了抖:“好的,姜什长。您有事记得叫我。“他抱着皮甲退回队伍中部,走路时左脚有些跛,不知是旧伤还是故意装出来的。
朝阳本想叫住他多聊几句,却突然感到后颈一阵刺痛——那是被猛兽盯上的直觉。他缓缓转头,正好对上二十步外王老七阴鸷的眼神。这老油条不知何时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拇指不停摩挲着刀镡,像在考虑要不要现在就出鞘。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王老七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嘴角抽动着,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用口型比了句话。朝阳眯起眼睛——那分明是:“小心背后,小子。“
驴车吱呀声、寨兵们的喘息声、蝉鸣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朝阳握紧长矛,感觉到矛杆上还留着李山羊手指的余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