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陛下手很快,干净利落,就如同他出剑般,毫不拖泥带水。
太子人还未行至东宫,陛下的旨令就已被送至了程咬金的手上,随行的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左武卫。在陈咬金的三板斧下,徐敬德府家的大门轰然倒塌,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左武卫士顿时鱼贯而入,没放过徐府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一只鸡都没逃出被捕的命运。
徐孝德面对着手持刀剑的左武卫士,倒是冷静的很,没有抵抗,也没有哭爹喊娘的嚎叫,从容不迫的在卫士的押解下出了府门,让领头的老程不禁高看其一眼,暗自赞了一声,“好儿郎。”
但那些个哭成了一团的女眷,却让程咬金看了就头疼,吩咐手下卫士好生安抚,别丢了左武卫的脸面后,便跃马而上,离去了。
抄家,女眷亲属最是可怜!
一大批人,在左武卫军士的押解下,浩浩荡荡的去往了大理寺。路上,自然吸引了无数路人为之侧目,大呼威武。
可怜?
是有的,却是极少的一部分,在皇权的威压之下,那多余的怜悯之心黯淡无光。
徐敬德谋刺陛下的事情当日便传满了整个长安,有人起先还是不信的,徐敬德为人还是不错的,有些声名的,但衙门口张贴的皇榜就是铁证,官方都声明了,那么自然无从反驳。
一时群情激愤,不少学生士子聚集在了大理寺门口,开始了对徐孝德的口诛笔伐,来表达自己对当今天子的无限敬仰。
而粗鄙下的市井百姓,则拎篮挎包提桶堵在了徐府门口,开始了投掷各种污秽杂物,使得徐府一片狼藉,臭不可闻。
李二的民心,可见一般!
对于这件事,唐不弃还尚未知晓,不然今日,他也绝不会将徐惠送回家去,那里如今可是虎狼窝,凶险之地啊!
老余对于唐不弃的吩咐向来是严格执行的,他架着车,按着从徐惠口中套问出的地址行着,可是离徐惠的家越近,老余越是感到不对劲,路上有许多人正匆匆往那边赶去,街口都快被堵住了,马车自然是过不去了。老余无奈下马问询,方才得知徐敬德的府邸昨日被卢国公带着左武卫士以谋逆的罪名抄了家,全家如今都被关进了大理寺等候发落呢。
“皇榜都张贴出来,你怎么还不晓得?”老余闻言,便赶忙上了马车,车鞭一甩,掉头就往回跑。
谋逆,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徐惠是万万不能回家了,她作为徐敬德的嫡女,若送回去,下场可想而知,老余是于心不忍的,这么一个知书达礼,温婉贤淑的小娘子,不该受如此苦难的。
“天爷呀,你老可真得开开眼啊!看清楚喽!”
为今之计只有带徐惠回唐侯府了。
……
李二踱步在朝堂上,听着大理寺正卿卢克礼的奏报,眉头紧凑。
“徐敬德府上,亲属女眷共54人,唯年仅九岁的嫡女徐慧不知所踪,臣以派出人手全城搜捕,定不会放过这条漏网之鱼。”
李世民对这一小小的嫡女自然不会在意,他正真在意的是徐敬德是否招供,说出那隐藏在其背后的势力,能培养出一批敌过禁卫军的刺客,可想而知那股潜藏势力对李世民有何等的威胁。
“徐敬德可曾开口?”
“回陛下,微臣以命下属日夜审问,大刑伺候之下,相信那徐敬德不日就会供认。”卢克礼打着包票道。
“很好。若是徐敬德不开口,你便自行请辞离开大理寺吧!”李世民明白他的那点心思,故施以威压。
当朕真的这么好糊弄,都是一群口花花,肚子里没几两干货的废物。
卢克礼闻言立马跪倒在地,头磕的“咚咚”直响,大声求饶。
“求陛下宽恕,那徐敬德嘴严的很,各种大刑都伺候上了,可仍旧半个字都不曾透露……求陛下明鉴啊!”
李世民从其身旁走过,无视那跪在地上额头已经磕出血来的卢克礼,抬起头望向了殿门之外,那里阳光灿烂,那里午门蔚然,那里的世界正匍匐在李世民的脚下。
“罢了,退下吧!”
李世民明白,世界很大,但与小小的人心相比,更渺小!
“无暇,你带暗影卫跟上他,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李世民站在殿內,望着天,似喃喃自语。
走出宫门的卢可礼来不及擦拭额头的血迹,上了马车便吩咐车马去往了位于安南街的圣林巷,那里早已有人等候多时了。
袁老道从宫里出来后,就直直的往唐不弃家赶,李世民的话让他心里多了层芥蒂,他需要同唐不弃先知会一声,不然天知道他那个傻徒弟又会犯下何等的大错。
长安城这几日很是热闹,接连发生了几件和当今天子李二有关的大事,让人们多了很多茶余饭后的话资,生活充实了不少。
……
贞观七年,从唐不弃在玄武门一夜唱名之后,人们的思想中便有了一丝骄傲的萌芽,心中更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原来人生来便是骄傲的,不分出生,不分贵贱,生而为人即是骄傲。
皇权的霸道,儒家的思想,在唐不弃的《骄傲》之下,有了强烈的碰撞。虽然是犹如石头与鸡蛋的碰撞,鸡蛋是碎了,却也流了满地的蛋清,蛋黄,忍不住让人看到了鸡蛋的内里。
而石头呢?依旧顽固的立着,看不出一丝的变化,却不否认其表面依旧留下了鸡蛋的印记。
改变是微小的,亦是永恒的!
唐府后宅,建有一方池塘,是按着唐不弃记忆里的唐家堡池塘所修建的,不大,也不深,也没什么观赏性,纯粹出自唐不弃的怀念,如今成为唐不弃排解忧愁的地方。
唐不弃是个念旧的人,对自己好的人,他会铭记一辈子。
唐家堡的池塘是唐门亲手为他修建的,唐不弃带不走,所以只好在长安自己家里修建了个一模一样的,那是一种乡思,两番惆怅!
望着眼前这一方天地,唐不弃如同回到了唐家堡,重新过上了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虽不富贵,但很安乐,很真实。不似如今身处长安,看上去圣眷深厚,恩宠尤嘉,却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哪一天不是过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
从踏进长安的那刻,唐不弃便已知晓了自己余生的命运,只要李二在位一天,他便不能踏出长安一步,生死亦皆在李二的一念之间。
生死掌握在别人手中,那种滋味,岂是好受的,那叫生不如死。
因此,唐不弃才骄傲,无所顾忌的展现他的骄傲,以此来宣泄自己对李世民的不满,来验证李世民对自己最大容忍度。
最后,显然是唐不弃胜了,获得了李二的信任,也同时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大的自由,虽然这自由只局限于长安之内,但总比当困兽要好的多。
万事开头难,有一则有二,有了二自然会有三……只要唐不弃不触及李二的底线,他明白自己的生活将会越来越美好!
且忍耐吧!
……
世家的爪牙,无处不在,这得得利于千百年血脉传承所积累下来的深厚底蕴。
名门望族,名望,人脉,缺一不可,而最为有效的的实际手段自然是联姻,强强联合之下,无论朝代如何更替,那些世家依旧稳若磐石,而不会伤及根本。
当然,那些喜欢自个儿作死的除外。
而门阀世家能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便是门阀制度的延袭,使的门阀世家权势滔天的这一选拔官员的系统,其实际影响造成朝廷重要的官职往往被少数氏族所垄断,个人的出身背景对于其仕途的影响,远大于其本身的才能与专长。
庙堂之上,都是世家子弟,皇权又何不淡薄?更何况他李世民不就出自陇西李氏一族吗?
深知门阀世家之危害的李世民自然是要将其彻底铲除的,出了一个李家就够了。
所以李世民在平定外忧内乱,稳定了自己的统治后,便向门阀世家伸出了他的手,科举制度的日益完善,使得朝堂选拔人才不再制约于世家之手,经过了整整六年后,他李世民终于可以放手施为了。
李世民的这一举动,自然动摇了门阀世家权势之根本,为了自己的利益,门阀世家开始了自己的殊死抵抗。
而唐不弃很不幸的成为了这场皇权与门阀世家权利角决中的关键一员,源于他的身份,前太子李建成之子。
风暴越演越烈,整个长安成为了权利相逐的战场,没有硝烟,却无比惨烈。
唐不弃不可能知道,围绕着他而展开的权谋斗争正暗自来临,避无可避。
……
老余回来,慌慌张张的进门去向唐不弃禀报他从外头听得的消息去了。
徐惠下了马车,泪流满面的奔进了唐府,她如今最是伤心无助,只想快快找一个人倾诉,而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唐不弃,虽然他只是个七岁的孩童,可他的那份老成,却是少有。
“侯爷,不得了……可不得了了。”老余刚进后宅,便开口嚎叫了起来。
唐不弃很是不明,不就是送个小姑娘回家有什么不得了的,至于慌张成这样,于是同慌张跑入的老余开口问道,“余叔,人你送回去了?还有,到底是遇了何事如此慌张?”
“徐府昨日被抄家了,听说是犯了谋逆的大罪,今日衙门口皇榜都张贴出来了。”老余火急火燎的回到。
唐不弃闻讯,心里暗道一声不妙,急问,“那徐姑娘人呢?”
“老奴一看情势不对,就赶忙跑回来了,徐姑娘自然是一并回来的。”老余走到唐不弃下首站定,望着唐不弃说道。
“那人呢?怎滴没随你一同进来?”唐不弃发现老余身后并没有徐惠的身影,更加急切了。
“老奴一时慌乱,没顾得上徐姑娘,人恐怕还在门口呢!”老余面对唐不弃的问询,不好意思的憨笑了几声,方才转身急匆匆的向外间跑去,边跑边说,“老奴这就出去带徐姑娘入院来。”
唐不弃看着老余的背影,深深的叹了口气,小脸上的眉头紧成了个“川”字。
“哎!这都什么事啊!刚想安生几天,麻烦事却又来了。”
正所谓来的早,不如来的巧,袁天罡这时候登门了。
袁天罡一路畅通无阻的行至內院,还疑惑今日这唐府是怎么了,一个人都不见,当他看到内堂里的情形后,也就了然了。唐候府统共的三口人都在,还多了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丫头,一看就没什么好事情。
“这是怎么了?那哭着的丫头又是谁?”袁天罡一踏进门,就问了起来。
唐不弃看着来人,立马起身,高喊道,“师尊,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内堂里站着的三人也随声,转过了头,一同看向了袁天罡。
袁天罡在众目之下,从容的走了进来,越过三人的身旁,来到唐不弃身边,稳稳的一屁股对着凳子坐了下来,指着眼前的三人同唐不弃说道,“发生了何事啊?同老道我说说吧!”
唐不弃方才还想派老余去寻这臭老道,没想到他自己倒是不请自来了,正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倒也省了唐不弃一番力气。
“师傅,徒儿也不含糊了,就直说了吧!你可知晓昨日右卫长史徐敬德府被抄家一事?那可是谋逆的大罪。还有您老眼前看到的这位哭泣的小姑娘,芳名徐惠,正是徐敬德的嫡女,师尊你可明白了?”
唐不弃说的着,还不时的拿眼神朝徐惠指去,意思再明显不过,麻烦的人在这呢!
袁老道眯起了眼,手不断的拂着花白的胡子,这是他想事情时一贯的习惯。
李世民的话由在袁天罡的耳旁盘旋,本还打算提点唐不弃的,没想到他的动作却如此迅捷,一击必杀,这徐惠亦是侥幸才在此处?还是令有其因,目前不得而知,总之如今事情变的很麻烦,得早早的想出对策,以免李二突然发难。
“不弃,你可有了对策?”
唐不弃摇了摇头,随后看了一眼梨花带雨的徐惠,咬了咬牙,沉声道,“不就是个女孩嘛!大不了我进宫一趟,豁出去了。”
“不可。”袁老道立马出声喝止,“此举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施为,不然为师怕你小命不保,今日为师刚从宫内出来,为何第一时间便来找你了,陛下与我说了他早以明了婚约一事,却不声张,反倒依旧赐婚于你,你可知他这是出于何意?
守株待兔罢了。
依为师看,为今之计还是送这位徐惠小娘子出京,寻一出地妥善安置,方为上策,你这唐候府她是万万待不得了。”
徐惠闻言,停止了哭泣,眼巴巴的望向了唐不弃,不知为何,他始终心里坚信着眼前的孩童,不会弃她于不顾。
那一纸婚约?不,那东西如今可是催命符。
“不行。”唐不弃听闻袁天罡的注意后,立刻否决了。
他不喜欢这种舍弃别人,来保全自己的做法。
他最讨厌的就是抛弃。
何况李二如果当真想依此事杀了自己,又何必绕这么多的弯子,直接出手不就得了,自己的命不是在踏进长安时就已经握在他的手里了吗?
如果不是李世民,那么徐惠如今身处唐府,自然是她父亲早已知晓自己如今落得的下场,才会将她托付于此,为的就是自己这个未来女婿能保住她的女儿。要是当真如此,唐不弃更不能送徐惠离去,如此做法岂不是失去了为人之道义。
“死就死吧!我唐不弃算是豁出去了。”
“师傅,徒儿决定了,让徐惠在我这唐侯府留下。”
“哎!”袁天罡见唐不弃心意已决,无奈的叹了口气。
“傻徒儿,为了这么一个小女娃,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你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值得。”唐不弃回答的很干脆,毫不犹豫。“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她可是与我有婚约的女子。”
徐惠再次哭了,不过这次却是喜极而泣,她感到心中一阵温暖与甜蜜。唐不弃的身影亦深深埋在了她的心间,他就是我的夫婿,就是我今后一生的倚靠吗?
老余和刘婆闻声不语,只是担忧的看着唐不弃,他们不怕陪唐不弃一起死,只是替唐不弃惋惜!
唐侯多好的人啊,小小年纪就得以封侯,前途无可限量,最重要的还是为人谦逊和善,待人真诚,从没有侯爷的架子,就如同他们的子侄般,更难能可贵的是如此的重情义,有担当,明明可以选择置身事外,却偏偏不惜以命相博来保全那遭了罪的未婚妻,实乃大丈夫是也!
可惜,老天不开眼啊!
唐候府内堂里众人感慨时,府外却来了一队官兵,为首的正是前来捉拿犯官徐敬德之女徐惠的大理寺正卿卢克礼。
门开着,自然很方便,一堆人在卢克礼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行进了唐候府,直奔后宅内堂而来。
卢克礼一见徐惠便威严的朗声道,“给我拿下!”同时对着唐不弃作揖道,“唐侯,本正卿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勿怪!”
他这一手漂亮,可谓给足了唐不弃面子。其实,他本无需如此做的,唐不弃是侯爷不假,但论官位辈分可远远不及他的。眼下他如此自谦,当然是另有所图了。
唐不弃,可是关系着他们范阳卢氏满族今后荣华的重要人物,他自然得先示好。
这一点,唐不弃自然不可能知道。
唐不弃望着来人,看着卫士押解着徐惠,猛的踏前一步,大声的说道,“本侯随徐惠一同前去。”
“侯爷开玩笑了。”卢克礼呵呵的陪笑道,他可不希望唐不弃趟这趟浑水,湿了身,从而打乱了他卢氏的盘算。
“本侯向是开玩笑的人吗?不要以为本候年纪小,说的话就不算数了。”唐不弃步步紧逼,直朝徐惠行去,一把抓住了她的皓腕,将她从卫士手中拽出,紧紧的护在了身后。
卢克礼见此情形头疼了,他不想在这节骨眼得罪唐不弃啊!但李世民那,他总得交差啊!
没办法,李克礼,只好抬出了李世民来压唐不弃。
“唐侯,抓捕徐惠可是圣上的口谕,你如此做岂不是让本官为难吗?要不,您先让我把人带走,再去和圣上商量。”
唐不弃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站着不动,静静的看着卢克礼,说道,“那便让本侯亲自带着徐惠进宫面圣吧!”
唐不弃说完,走上前去牵起徐惠的手,在众人的眼皮下一同向内堂外走了出去。
“大人,您看?”卢克礼身旁的将领见此情形,出声问询。
“算了,我们也跟着去吧!”
卢克礼一叹,带着人紧随唐不弃而去。
袁天罡见人都走了,不由摇了摇头,自语道,“这下可真的麻烦了!”
说完,袁天罡脚下生风,直朝唐候府外飘去,转瞬间消失在了京华路上。
一切发生的如此突然,以至于老余和刘婆都未曾反应过来,呆立着。
最后,还是刘婆惊醒了起来,急忙的对老余大喊道,“快,快去李府,向李大人求救!”
马车西去,卷起满地尘埃。
……
长安城的天空上风云忽变,可城外却依旧阳光明媚。
来自北方的少女玲珑,终于抵达了长安,站在高大雄壮的朱雀门前,默默发呆。
“这就是传闻中的长安吗?”
“果然名不虚传,可是我还是喜欢阿爷建造的唐城,那由石头堆砌而城的小城,小城却有大爱。”
“这么大的城,找人岂不是很麻烦?”
“玲珑可最怕麻烦了。”
少女玲玲眉头紧蹙,显得十分的不快。
“希望他们不要像我在路上遇见的那些人一样骗我,不然……又得杀人了。”
玲珑自言自语一阵后,随即抬起了头,对着那城楼上大大的“长安”二字,高声喊到:
“长安,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