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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水落石出

明宏志 吉米猫 21775 2024-11-15 08:38

  第二日一早,黄谦就告诉几个伙计,明日晌午后他要去外地进些山货,一个月就回来,又在坊间几间铺子采买走远途用的东西,有铺子伙计,管事问,“要出远门啊?”

  “哈哈,是啊,明日出门,事情办好了,东方不亮西方亮,过段日子又会回来,少不了帮衬你。”

  这一路遇到相识之人,也嘻嘻哈哈的有二说一,有一说二,一幅志得意满,欲满载而归的样子。

  第三日天还没亮,张规和应玉乔装改扮一番,装作早起的砍柴人,从后院翻墙出去,城门打开后趁夜色相继出城,悄悄往南而去,午时过后,黄谦打点好行装,嘱咐好伙计照顾好生意,当即策马扬鞭出南门,过了七里铺,就是一座小山包,一侧茂密的树林,打马而过,过往行人不少,什么事都没有,黄谦看着天色尚早,信马由缰往前而去。酉时时分,远远的看见青石冈,几无行人,好一会来到冈下,吃了几口干粮后,取出水囊,大口喝下,随后纵马上冈,冈上却不安静,蓝天白云下,有风穿过林间,掠过树叶,枝干摇曳下,几乎每片树叶都被众多枝叶挤压,发出哗哗的声响,好大的风。

  很快,黄谦纵马穿过山冈,就要转弯下坡之际,前面三人三马拦住去路,身后也有人马从林中出来,这时两旁都是高坡,想跑都没有路了,黄谦勒住马,心里暗道,真会挑地方。

  前面一紫衫人往前一个马身,来到黄谦马前,其余人下马前后围了过来,紫袍人冷冷的说,“天上的雄鹰从远方而来,能否帮帮我们这些地上穷苦的人。”

  黄谦心里骂道,假模假样的还装作山贼,脸上还得装作惊恐慌张的样子,左边一人上前抓着黄谦就拽他下马,几人搜身,几人翻行囊,最后在衣角摸到了密缝的小竹筒,扯开后,交给紫衫人;此人打开竹盖,抽出手书,看着面目全非的信,一皱眉头,再把信高举,对着快要西下的阳光,还是看不清涂改的字。

  这下犯难了,上头交代了,若他们真勾结上朝廷要人,留信杀人;若没有,抢点钱就放人,现在两样都不是。想了想,下马来到黄谦身边,捏着黄谦的脖子,“这涂掉的字是不是写着金银财宝之类的。”

  黄谦装着害怕极了的样子,“壮士,我出远门,帮着别人捎封信,什么都不知道啊。”

  紫衫人手上更紧了,黄管事被捏住了喉咙,一时喘不过气来,脸色胀得通红,却被人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终于松手了,紫袍人等黄管事喘过气来,又抓着他的脖子,恶狠狠的说:“再不说实话,等会就捏碎你的脖子。”

  “好汉饶命啊,我只是个送信的,写信的是上头的人,我真不知道被涂改的内容,我只管送信。”

  “信送哪里。”

  黄谦看了看紫衫人,战战兢兢的说,“荆州,南阳。”

  紫衫人见他说了实话,估计他真不知道信的内容,权衡一下,只好连人带信一起回去,命人把他绑好,进入树林,好一阵,天色终于暗了下来,一行人上马返回,黄谦被蒙着双眼,庆幸两手没有被反绑,被一黑衣人控制,共骑一匹马,过了七里铺,却没有回邺城,下了官道七拐八拐,进入一座大宅院,吩咐把人看管好,先饿一晚上,也不耽搁,带了那匹驮着行囊的马连夜回城。

  应玉脚程快,一路紧赶,过了七里铺,下了官道,见对方打上了火把,慢悠悠的往前走,暗喜,看你跑哪去,后来竟追上了张规,张规从七里铺后山的树林开始追,两人不怕失去踪迹,不远不近的跟着来到一所大宅院,邺城之行一个多月,终于有点眉目了,激动之情不言而喻。张规让累坏了的应玉留下看着,自己追着紫衫人去了。

  张规一路紧追着进了南城门,在这接应的李寿眼见张规走过,很快确认了目标,两人不搭话,一前一后,追上前去,时辰尚早,还未净街,紫衫人跑不起来也只能慢腾腾顺着人群和车马亦步亦趋,两人先后超过对方,不经意间已记住了紫衫人这张脸,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与黄谦描述的王义不是一个人,两人抑制着内心的激动,故作轻松和常人一般,静静的尾随,不曾想,这几人未拐道,晃晃悠悠竟然径直朝宫门走去,两人远远的站住,不由得愣住了,目标没有下马接受检查,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

  李寿想了一个借口,想上前去跟守卫宫门的禁军打探刚进去的人是谁,被往回走的张规止住,不急于这一时,切不可暴露,要他先回去,找乔嵘商议,此刻黄谦关在城南一所宅院,应玉在盯着,城门快关了,他要去汇合应玉,就急匆匆走了。

  李寿回到近在咫尺的宅院大致说了一通,乔嵘也是一惊,带着李寿来到院子,齐东等四名护卫在厢房看乔嵘有出门的意思,都出来了,“走,闷了一天了,大伙出去走走,逛逛街。”

  这四人很乐意陪着乔嵘逛街,每次都能沾点光。

  几人出门几步路就到了宫门前,乔嵘的心就象这宫门前一样空旷,怎么才能探得这个紫衫人,乔嵘跟齐东闲聊,“这宫门什么时辰关上?”

  “戌时三刻,也差不多了,等宫里暮鼓一响,宫门就关了,用不了多久城门也关了。”

  “那什么时候打开宫门啊?”

  “申时三刻,鸡叫的时候,天还未亮了,晓鼓一响,宫门就开了。”

  “和建康一样,到底是宫门,规制都一样。”

  “规矩都是一个地方来的,洛阳,现在宫里有个从洛阳来的魏大监,听人说这些个规矩都是他定的。”

  “哦,这个魏大监我见过,没想到他是洛阳来的,三十多年了,想来他到邺城只有十岁上下吧。”

  “可不,人家现在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不说他了,对了,你们进宫,门口的禁军要检查吗?”

  “敢,借他胆也不敢查我们几个。”齐东不甘在乔嵘面前失威。

  “你们几个进宫不用检查,我不信。”

  “乔大人,要不我们打个赌,赌什么呢?”

  乔嵘掏出了颗珍珠,“赌这个,陛下刚赐的,一共才两颗。”

  內监来送御赐礼物的时候,这四人就在旁边,此刻又见到这颗珍珠,齐东眼直了,有点不信,“真的?”

  李寿知道乔嵘想到办法了,配合着说:“当然是真的,君子一诺,我们乔大人什么时候说过空话,两颗珍珠,当晚就赏了我一颗。”

  “乔大人,真大气,我现在就进宫,你瞧真了。”

  “等等,这么厉害,得防止你串通作弊,做点什么好呢,……有了,你去问今天开了宫门,第一个进宫的人是谁?”

  “好,我现在就去。”

  “还有,得有个人监督你,让你这位兄弟一起去,你要是问不到,这个珍珠就归他。”

  “没问题。”齐东兴奋地和另一个人往宫门跑去。

  剩下两个,有点失落,“乔大人,你输了,我们三个月前就进宫侍卫,现在把守宫门的都是我们一手带出来的,他们肯定会说。”

  很快两人回来了,“是太学的崔祥,来找樊大监的,愿赌服输啊。”齐东一边说,一边伸着手。

  “大监让他这些日子进宫免禀报,给块腰牌直接进,呆了大半个时辰走的,老齐,说好一人一半的啊。”

  乔嵘笑呵呵把珍珠往齐东手里一放,“君子一诺。”笑容满面接着就往前走。

  看着二人这么轻易就得到了如此珍贵的东西,另外二人都着急了,“乔大人,我们……”

  “怎么了?”乔嵘停下脚步。

  “我们……我们也赌一把吧。”

  “赌什么?”

  “赌,赌我们问,今日最晚进宫的人。”刚说完,暮鼓响起,不等乔嵘回应,这两人风一般冲向宫门,一边跑,一边叫住人。

  李寿此刻心里五味杂陈,什么滋味都有,自己江左世家出身,比不上高门士族,却也家学渊博,虽是庶出,可也是名师教导,公认聪慧机智,被举荐到桓大将军帐下,却不得重用,向郗大人毛遂自荐,好不容易有此机会证明自己,绝无错失之理。前一段,落在乔嵘后面,自认为角色不一样,还能接受,但这一刻,高低立判输的无话可说,自己刚才想的计策和乔嵘的没法比,一个在天,一个没法提。

  齐东乐呵呵说道,“看这两个兔崽子急得,乔大人还没答应赌呢。”

  这两人回来的更快,先回来的说,“好悬啊,差点没赶上,是樊都尉。”

  另一个也抢着说,“辰时三刻出宫的,带了八个人,回来带了三个人。”

  “我又没答应赌,况且知道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酒喝吗?”

  齐东有点兴灾乐祸,“是啊,乔大人又没答应和你赌。”

  这两人看来兴奋过了头后有点懵了,可还是没有放弃,“那赌点别的。”

  “好吧,城里净街了,赌我们逛街半个时辰,不被抓起来,要是没有人抓我们,回去就让李兄弟把那颗珍珠给你们。”

  一个大喜,“好,好,谢谢了,就赌这个。”另一个也乐了,“我们陪乔大人逛街,哪有人敢拦,别说半个时辰,只要乔大人愿意,天亮都成。”

  “哈哈哈,这么威风,看来你们几位跟着蒋大统领很久了。”

  “我有五六年了,齐都尉怕有十年了,那时大统领还是陛下的卫队长。”

  “我再过两月就整整十年了。”

  “年头不短,禁军中象你们这样有一官半职的,应该都是大统领的属下吧。”

  “也不全是,还有一些,比如刚说到的樊都尉就不是,他是樊大监收养的干儿子。”樊大监,听着齐东的话,乔嵘和李寿心头一颤,终于找到你了。齐东接着说道,“还有,我告诉你,他是石氏的族人。”

  “石氏族人?这怎么可能。”

  “他母亲以前是宫里的宫女,父亲不知是哪一个狗东西,有了身孕就被赶出宫来,幸亏樊大监照应着,才能活下来,这小子一直是大监关照,杀石氏的时候,比我们还狠。”

  “是这样,不说他了,这会子凉爽,正好喝酒,这个时辰有地方喝个痛快吗?”

  “都打烊了,我们还是可以叫开门,买回去喝啊。”

  “太好了,李寿,陪着几位大人去买酒肉,要好酒好肉。”

  齐东接着说:“乔大人,你要是在邺城住个三年五载的就好了。”

  “是啊,是啊。”这四人纷纷赞同。

  街道已经空旷,凉意嗖嗖,乔嵘和李寿却踌躇满志,与齐东四人拿着酒肉,往居所走去,轻松惬意的说笑,聊起四人的过往,虽然他们吹牛,却也知道了更多的邺城往事。

  此时张规和应玉挤在一个避风处相互取暖,一个埋怨怎么想不起来带条毛毡,一个抱怨城外野地里风这么大,两人拼命跑,内衣都湿透了,就这样硬扛着,听到动静,时不时还要直起身来看两眼;只有双手捆着的,却不耽误吃炒豆子的黄管事在柴房里睡得很踏实。

  一行人回到居所,畅快的喝起来,真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乔嵘更是大口连着大口,一副不醉不休的样子,这份豪气感染了其余五人,大家喝得真尽兴。军营里的日子单调枯燥,喝酒吹牛成了最大的乐趣,能喝敢喝就是爽快人的标志,公认的爽快人在军营里名气大,吃得开,身边还能聚上一帮人,升迁机会也大许多,乔嵘深谙此道。

  齐东乐呵呵地说道,“今年是什么年啊,又是升官,又是娶媳妇,以为差不多了,没想到,更走运的是结识乔大人,这十几天过得真痛快。”

  “是啊,乔大人你干脆不要走了,就留在邺城多好。”

  “是啊,乔大人你要是……回去了,我……们肯定会想……你的。”他喝得差不多了,还有一个已经躺下了,嘴里囔囔着痛快,痛快。

  “哈哈哈,谢谢兄弟们,来,来,接着来,不喝的就躺下,我来跟你倒上。”

  李寿不爱喝,也不能喝,已经有点晕乎乎,这个时候只能别人喝两碗,自己喝一碗来撑着门面,买酒肉的时候想着买个三五天的,此刻看来一晚上就差不多了。

  众人正乐呵的时候,有一队人进来了,是蒋大统领进了院子,让人把四名部下叫出去,见到此四人喝成这个样子,有两个还得搀着,怒不可遏,碍于脸面把人带出门问话,这四人被冷风一吹,再一吓,似乎醒了点酒,跟着出门了。

  屋里的乔嵘和李寿同时在想,来得好快,心里都在盘算这个蒋大统领和魏大监的关系,蒋干可以说是魏帝的心腹嫡系,一直跟着魏帝征战,现在留守邺城,足见对他的信任,他这样的资历不是魏大监这几个月投靠可以比的,只能说明这个魏大监太厉害了,很快识破了手书的用意,而且说服蒋干在宫门落锁后还出来亡羊补牢,这样的人物让两人不禁后背有点发凉。

  当晚乔嵘就没见齐护卫等人回来,没多久换了四人住进了厢房,领头的姓赵,叫赵冀,也是禁军的一名都尉,与齐东四人相比,这四人的态度就冷淡许多。

  第二天天大亮,又冷又饿,蜷缩一团过了一晚上的两人这才看清这所宅院依山坡而建,好几进得院落,甚是别致清雅,四周空荡就这一处院子,远处坡下田地里有农人在收割庄稼,张规说,“我们得去跑跑了,再出身汗,不然会病倒的。”

  下了坡张规说,“去帮着收庄稼,让人管顿饭,顺便打听这个宅院。”

  “行啊,好久没干了,以前在村子里,最开心的就是收庄稼了。”

  两人挑了一个老农,说明来意,老农显得很是乐意,让他们先喝点水,许诺帮着收完这片地一起吃饭,乐呵呵的要老婆子回去做饭送来,张规和应玉都是做惯农活的,当然是从军以前的事,两人也不吝啬力气,拿着镰刀刷刷的就干开了,速度之快,让跟着扎捆的老农喜在心上,今年收成好,自己累死累活做到现在,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可估摸着还要累两天,有这两个壮汉帮忙,看样子午时就可以干完了。

  田边道路上来了一队人马,围住院后的小山包,看架势,是在搜人,应玉弯着腰一边割庄稼一边看张规,张规用镰刀按住他的手,也不说话,只是摇摇头,继续割庄稼,什么也没搜到的这队人,敲开大院门进去,没多久就走了,两人舒了一口气。

  果然午时时分,两人割完了最后一陇地,还帮着老农一起扎捆,装好车,把老农心里乐开了花,连连招呼两人休息喝点水,再吃东西。两人停下来坐到田垄边,老农怜惜的说,“累坏了吧,快喝点水,两位壮士打哪来,去哪里啊。”

  两人饥渴,都喝下几碗水,张规一抹嘴,“好甜的水,大叔,我们从南边来,去邺城,带的干粮吃完了,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老汉更怜惜了,“那多吃点,这些都给你们,我和老婆子回去再吃。”

  张规和应玉也不客气,道谢后,就大口吃起来,张规边吃边瞧着远处的宅院说,“这院子好气派,我要是也能盖这样的院子住就好了。”

  “哈哈哈,壮士,这样的院子哪里是一般人住的,得是有福报的人住的,没福报的盖好了,也是让给别人住。”

  “这话怎么说的。”

  “这院子子原来是城里石家的王爷盖的,你现在能看见的田,还有坡地都是他的,刚盖好不到一年,也不知道他住过没有,现在他人都死了,这不就让别人住了。”

  “现在住进去的就是有福报的吗?”

  “听保正说在皇宫里做事的,皇帝身边的人。”老农接着说,“皇帝多有福报,他身边的还不沾点。”

  “大叔,你没见过这个院子的主人啊?”

  “见着也不认识,我哪有这个福报认识人家,再说,这里也不常有人进出。”

  “大叔,怎么才算有福报啊?”应玉对福报很感兴趣,刚躲过一劫。

  “多行善,就有福报啊,小一点的拿你俩来说,身强力壮的,不偷不抢,肯吃苦,靠自己的力气吃饭,就有福报;大的来说嘛,就要数当今皇帝,行大善了。”

  “哦?”

  “你们从外地来,不知道,这地以前是老汉的,前朝的时候,田赋越来越重,大约七八年前累死累活一年下来收的粮食,交完田赋没剩多少了,好多人舍不得就藏起一些,交不齐官府就来抓人进班房,限期再不交就砍头啊,最后没办法,全村人只好求着这个石王爷收了我们的地,这样下来,我们剩的的粮食能吃半年,就这么对付过;皇帝积善啊,登大位前,开仓赈济,登大位后,还把地还给我们,田赋十收一,不然我还请不起你们吃干饭。”

  应玉一家乃至全村人都信天师道,就疑惑的说,“大叔,你说的这些……看来你不信天师啊!我们那都信天师。”

  “我信天师,也信佛,庙里的大和尚说,天师保佑的是那些福报深厚的还有慧根的,象我们这样的只能靠佛祖保佑了,我想想,有道理啊,天师修行都是自个修自个的,哪有带百姓修行的,况且信了一辈子天师,也没大用,信佛,没几年这光景就好起来了,佛祖会保佑我们,保佑邺城。”

  “看来我们来邺城来对了。”张规随口说。

  “来对了,肯定来对了,你们是来投军的吧。”

  “啊,……是,是。”

  “投军你们就来晚了,我有两个儿子投军了,两个多月前就在这打了胜仗,把幽州军打败了,还得回不少赏赐,十几天前跟着皇帝出征幽州了,我最小的儿子两天前也押运粮草去了,等他们都回来啦,我老汉就有好日子过喽。”

  “大叔,你该讨个儿媳妇了。”应玉自己都在琢磨这个事。

  “是啊,是啊,我那老婆子昨天还说这个事呢,哈哈哈。”

  张规和应玉帮着老汉把粮食运回家就往城里赶,见离约定的酉时还早,就从后院翻墙回了昇记小饭铺,没有惊动前面,梳洗一番,换了件衣服,又翻墙,到宫门附近很快汇合上佯装闲逛的李寿,三人进了一间酒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点了些吃食,先后说了各自的收获。

  李寿压低声音说:“是樊大监,和郗大人联系的是这个樊大监,内侍大监,皇帝身边的,终于把他找出来了。”

  张规大喜,终于找到人了,“这个樊大监……乔嵘有说下一步怎么办吗?这皇宫进不去,怎么跟他摊牌呢?”

  “还没有,哪有那么容易,况且还是个躲着我们的人;乔嵘昨晚一夜都没睡,翻了一夜的身。”

  应玉担心黄谦,“我俩昨夜里也没睡,黄兄在他们手上,不尽快想办法,会出事的。”

  张规也说:“这个反而不急,我们是五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要出事,我们四个谁也跑不了,对方要不一个不杀,要不就全部,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到妥善和樊大监接触的法子来,你在他身边也帮着一起想。”

  应玉又说,“这个樊大监好象觉察什么了,天亮的时候还来搜我们。”

  “是的,他识破我们用手书引他出来的意图,连护卫的禁军都换了,但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确定是他了,乔嵘判断这个樊大监会尽快确认这一点,所以去搜你们也正常,相信小饭铺也去过了,这次你们去了能出来也是万幸,千万不要再回去了。总之,在他确认这一点前,我们还是安全的,乔嵘和我都没有想好,什么时候让樊大监确认这一点,是这几天,还是拖上一阵子。”

  “这区别大吗。”应玉问,其实张规也分不清,“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啊,还要和他摊牌。”

  “现在就让他知道,我们有当即被杀的危险,特别是你俩,乔嵘和我有个江左使者的头衔,这里的皇帝认可了,假的也作数;不搞清楚樊大监怎么个心思前,最好不妄动。”

  “那我和应玉怎么办?总要做点什么。”

  “还没想好下一步之前,不要露面,前面两条街有座普救寺,明日有法会讲经,现在有许多信徒聚集,还管吃住,混在里面安全,有事我去找你们,先熬过这几日。”

  就在李寿等三人在说话的时候,蒋大统领来到乔嵘居所,乔嵘尊重蒋干的军职,在门口恭敬施大礼迎接,两名亲兵往乔嵘身后一站,握着刀柄,蒋干一脸严肃,没有客套话,抽刀出鞘猛地劈过来,乔嵘吓得脸色惨白,好在只是蒋大统领吓唬他,这刀顺着乔嵘臂膀过去了,“乔先生在南阳扬威将军府任参军一职。”

  “回大将军的话,正是。”

  “你的军职和齐东差不多,我看在你是桓大将军特使的身份,称你先生,但我现在要

  问你三个问题,你要据实回答,否则,我就不会再顾及桓大将军的脸面了。”

  “多谢大将军,请大将军下问。”

  “一,你到邺城来,到底做了些什么,有人说你们是来打探消息的;”

  “回大将军,小人是为桓大将军联络陛下而来,只是出门的时候陛下还未登基,只听闻是中原人,却掌握军权,桓大将军有意交往,就想通过李大将军结识,用军粮换马匹而已,之后就可以再进一步,未曾想,风云变幻,改朝换代;至于打探消息,当然有,也只限于邺城风物,都是众人皆知的事,比如石氏如何残暴,以至人神共愤,陛下如何顺天应人,诛杀石氏,还有就是大将军和陛下的私下关系,不知这些算不算打探消息。”

  蒋干脸色缓和一些,这个回答与齐东等回话相似,想来齐东等并未说谎,况且他们本就没有什么消息可供人打探。

  “二,你为何要打探太学的崔祥进宫之事?”

  “真是巧了,小人的随从昨日开宫门之际看见熟面之人进宫,回来说给我听,小人也想不起来是谁,昨晚在宫门外面闲逛的时候,看齐护卫说他如何如何,故而临时试一试,不曾想真问到了,这个崔祥与小人只是一面之缘,不说起来就忘记的人,实不知他为何进宫,也不想知。”

  蒋干放下了身子,松懈下来,语气也更缓和了,一个太学的博士,又不是侍中尚书令,更不是军中重要将领,有什么担忧的,真是大惊小怪,把刀收回刀鞘。

  “最后一个,为什么送这等珍贵的礼物给齐东几个。”

  “回大将军,小人本军中之人,好的是刀剑良驹,本就不喜也不懂珍珠这等物什,和齐护卫等脾性相投,相处很是投缘,见他喜欢,借机就送于他。小人还想在邺城久住,想来他们追随大将军多年,日后通过他们,能有机会与大将军一起喝酒也是美事,只是存有这等非分想法。”

  “哈哈哈,乔参军,真有你的,你喜欢听消息,那我再告诉你两个最新的,一是陛下已经到了襄国,指日可下,二是枋头的,苻健杀了麻秋,据说要动身迁往关中,你感兴趣吧;哈哈哈,好了,我该走了,不用送了。”但乔嵘还是恭恭谨谨地送到门口;蒋干得到的答复和齐东几人说的八九不离十,与自己设想的也差不多。军中人喜欢这样,自己也不例外,哪有樊大监说得那么邪乎,两边联络之人,就象军中斥候,哪有一点消息不打探的,不结交一些用得上的人,否则也不配来邺城,只要不是朝廷重臣,不妨碍朝局,不算什么。

  李寿回到居所,见乔嵘坐着闭目苦思,显然还没有想好对策,也不打扰他,就回院里自个喝起昨晚剩下的酒,似乎从昨晚起,对酒有感觉了,香鼻,爽舌,润喉咙,喝下去,一上头之后的那晕乎乎的感觉,特别是那感觉自上而下,渐渐全身舒坦,甚是奇怪,以前喝酒只是全身燥热,从未有这种体会,正喝着,听见乔嵘唤他,就拎着酒坛进去了,“别喝了,喝酒要分时候,现在性命攸关,不是喝酒的时候。”

  “啊,有这么严重,那个,他已经发现了。”

  “还没有,但快了,你出去的时候,蒋大统领来了。”

  “哦,他来干什么?”

  乔嵘说了蒋大统领过来的事,李寿听了,觉得应答得体,并没有什么不对的。

  “樊大监如此精明,超出我预想,如果知道蒋大统领没有任何发现,会亲自细查,大统领只会问齐护卫几个,而樊大监不会,很快就会找到昨晚那几个守宫门的禁军,就能确认我们已经知道他了,局面就不会再温柔,要动刀枪了,快的话今晚,迟也就明日。”

  “张规和应玉去了普救寺,暂时没有危险,不过庙会五日也就散了。”

  “是啊,五日就散,城内还有五日,城外更不安全;我俩还好一点,有蒋大统领在,还能替我们挡挡风,樊大监这一时半会的,拿我们俩没有办法,他不敢把底说出来,这三五日的,要想办法让他出来见我们,不然张大人他们再落入他之手,我们就被动了,李兄你也好好想想。”

  李寿大窘,当时就有点脸红:“让他们住到这里来……这样也不好,外面没有人,一旦有什么事,就一勺烩了。”

  “这时没有办法的办法,实在不行,明日去韦大人府上一趟,韦大人、崔祥和樊大监走得还挺近,韦大人会不会见我呢。”乔嵘自言自语,脑子里想着樊大监、韦大人、郗大人之间的关系,崔祥在其中的角色,突然想起还在牢里的王猛,哎呀,怎么忘记这个了,想起自己这么长时间没有去看王猛,刚才错失良机,想来以自己的身份去见一个等着出狱的好友,应该没有阻碍。转身出去,走向厢房,对领头的赵护卫说,有事要面见蒋大统领。

  三日后的大理寺监牢,一间地字号牢房被打开,乔嵘看到了一个多月未见的王猛,极度聊赖的王猛见是乔嵘,也不起身,笑一笑,很随意的拱拱手,以示礼数,乔嵘不还礼,直接走进去,坐在他身边,摸了摸王猛的铺盖,还过得去,“昨晚睡得好吗?”

  “这里黑白颠倒,白天当黑夜过,黑夜当白天过,想睡就睡,想起就起。”

  “带了些酒肉,可进门的时候,被告知,这里不允许私带食物,只好给了外面的狱卒。”

  “这么久才来看我。你是江左特使,要来看我不难吧。”

  “给王兄赔罪了,你不知道我要办的事,有多棘手,况且来晚了总比不来要好吧,乔嵘身负使命,不好告知,勿怪。”

  “哈哈哈,王猛岂是如此狭窄之人,崔祥都告诉我了,是你上殿面君的缘故……我还没谢乔兄呢。”两人都大笑。

  “逢此乱世,王兄要多保重,你我兄弟相交,心心相映,自相识以来,除去逃军投亲,我对王兄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暂且忍耐一二,要不了多久就能出去了,万勿颓废。”

  “颓废,乔兄放心,在先生埋骨处发下的誓言我永不忘,不错,这些日子想的是多了些,不想怎么行,王敞老先生忠心进谏却被杀,郎大人和韦大人只想保着自己的二千石,明哲保身,效忠之意难说,李太尉跋扈了些,但绝无谋逆,铠甲是战场所得,他本意是送回家乡给他故去的父亲重新修墓用来陪葬,他出身不高,哪懂这些,还是有人故意给他出的主意,可被我送进这里,就是在这大理寺大牢死于非命,他的两儿子也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谁也不能问不敢问。申大人他们本就是陛下的贴身随从,没有什么才干,陛下亲征幽州,主骄兵疲,你说这样的新朝能昌盛吗?”

  “熔炉般的乱世,谁能轻松活下来,告诉你件事,枋头苻氏杀了麻秋,据说要迁往关中,那何协也会去关中。”

  “崔祥告诉我了,他三五日就来一趟,关中,我有命出去了,也会回关中。”

  “王兄你一定能出去官复原职的,为何急于回关中。”

  “人的想法是这世间最为奇妙的东西,当初从凉州出来的时候,王老先生曾要我去关中投位名师,此人系前朝成都王的帐下将军,后追随过刘氏,素有韬略,现隐退在关中白鹿原,我推说送老先生到南阳后再去,以全师生情谊,其实是不想学这些。我自小不喜打打杀杀,不想上战场,过于血腥;圣人子弟以圣人之道治国就足够了,现在想来,乱世还得靠武力。韦大人说的对,眼下圣人之道还只是装点门面,辰时挂,酉时摘的一块招牌罢了。”

  “韦大人和你相识时间也不长,竟可以和你推心置腹。”

  “韦大人更是块大招牌,想来被挂上摘下多了去了,哈哈。”

  “这韦大人为了你的事,全城寻我作证,还与宫里的人打探消息,也是费尽心思。“

  “是啊,郎大人和韦大人与我有知遇之恩。”

  “我这次来想知道韦大人和宫里的樊大监是何关系,樊大监很肯帮忙,想来不一般。”

  “听说韦大人与樊大监,两人自小一起从洛阳来的邺城,这么多年了一直很要好。乔兄,你的事我不打听,你有何不明事,尽管问,我知道的知无不言,不用顾忌。”

  王猛的坦荡让乔嵘感怀,对韦大人也更有信心了。

  第二天一早,乔嵘耳语细声交代了李寿完后,就出门了,四名护卫跟上,此四人自打来此就没有主动和乔嵘李寿说过话,乔嵘来到韦大人府上,门房中有一人正是韦芹,当日满城西寻自己的那个,他请乔嵘稍等,没一会就回来了,韦大人请乔嵘进去,还让人准备茶水点心好好招待四名护卫,进了大堂,乔嵘正打量着,寻思自己在哪落座才不失礼,韦芹却请他随自己来,韦大人在书房见客,真是意料之外,除非可靠亲近之人,没有在书房见客人的道理。

  进了书房,乔嵘向韦大人行大礼,韦大人颔首一笑,示意入座;

  “乔先生,你上回来寒舍,本官竟看走眼,误会了,多有失礼。”

  “韦大人,是小人唐突,大人为王猛一事费尽心力,小人是王兄的好友,却还在忙自己的事。”

  韦大人见乔嵘点了一下,就接着话椽,说道,“哈哈哈,你今日来,是否又要说,‘是谁的特使,要通过谁联系谁啊?’。”

  乔嵘见韦大人几乎要点破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郗大人命小人来邺城,小人想通过大人见樊大监,希望就今日在大人府上。”

  “你们约好了吗?听你的意思,你们似乎还没见过面?”

  乔嵘一怔,心想,不对,韦大人知我是受命而来见樊大监,怎么不知最近的事,难道樊大监瞒着他,瞒着他最近的事,怎么又让他知开始的事,没这个道理。

  “樊大监好象身体有恙,一直没有见我等,我等来邺城时日已久。”

  “原来是这样,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请?”

  “小人猜得不错的话,大监已经知道我在府上,正赶过来也未必,如果身体有恙,还要烦请韦大人相请。”

  “那就是说事情有变,乔先生处事稳重,务必以郗大人与大监的和睦为要。”

  “韦大人,为何知乔嵘是郗大人所遣,却不知樊大监未见我等。”

  “这个,本官两年前出使江左,大监托我与江左牵线,我在出使期间,桓大将军平复蜀地,声名赫赫,那时郗大人刚好回了建康,我为他们牵上线,至于他们后来谈什么,谈得如何,一概不知;郗大人给了一柄羽扇,上面有七星镶玉,当时就卸下玉石,约定双方往来以玉石为凭。说来好笑,直到那天下了大殿,我才醒悟,乔先生是来联络大监的,说找太尉,就不知是相救王猛,还是……”

  “一为救好友王猛,那么多人都在相救,小人没有袖手之理,二为告知联络人,郗大人的特使到了。”

  “你们不知联络人是大监。”

  “当然不知,以他一个小小的参军,郗大人如何会让他知晓。”乔嵘奇怪,这个樊大监竟然不用通报就进府,而且直接进书房,不知在外面听到多少。

  乔嵘起身行大礼,自知身份不敢与其对坐,往下移了一位;樊大监向韦大人拱拱手,韦大人示意快落座,樊大监边落座,边说了,“好你个小参军,竟敢戏耍与我,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大监,一诺千金,大监就不怕失诺于桓大将军,郗大人吗?”

  “我新朝兴盛,之前的约定不作数了。你要是聪明的话,就趁着还能走,就尽快走。”

  “小人千里迢迢来邺城,为桓大将军取东西,就这么空手而回,小人交不了差。”

  “你连取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魏大监不屑的说,“能找得到我,说明你还算聪明,聪明人就该知道自己的处境,快走吧,抓了你的一个人,你走之后,自会放了他。”

  “乔嵘虽不知是什么东西,但不拿到带回去,绝不离开韦府,就是一死也在所不惜,大监应该知道小人有个随从,我不拿到东西出韦府,或者他见不到小人出现,他会在某个时辰向蒋大统领告发你,大家一起死。”

  “你……”樊大监一时气急,被捏住软肋。

  “乔先生,勿要莽撞。”韦大人连忙出来缓和场面,“郗大人绝不想看到这个结果。”

  “是的,韦大人所言极是,大监欺人太甚。”

  “你在逼我。”樊大监恶狠狠的说。

  “大监不也在逼小人吗。”乔嵘毫不示弱。

  “在大殿之上我已经救过你一次了,不是我拿出郗大人的联络信物,你以为陛下会信你吗?可笑,你知道信物是什么吗?你知道要取什么吗?国之重器,你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竟敢如此莽撞,如此放肆,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郗大人都容不下你。”

  “月奴,你要交给他们……”韦大人没有说下去。

  “是的,不想你担惊受怕,想事成后,再说与你知,我们一起走,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樊大监对韦大人说话立即和声悦色,与乔嵘说话的神情完全不一样。

  韦大人呆住了,自己牵线做了这么大的事而不知,他明白大监为什么不见乔嵘了,乔嵘看来仍是一头雾水,还在诧异韦大人称樊大监月奴,与妻子同一个名字,真让他不舒服,“交给小人东西,小人马上就走。”

  “哈哈哈……”樊大监大笑。

  “嗬嗬嗬……”韦大人陪着苦笑,“乔先生,你还是回去吧,后面再看看,还是有机会,你是联络之人,这事不是你能处理好的,知道越多越危险,是为你好,我现在知道了,真是负累。”

  “那好吧,看在韦大人推心置腹的份上,请大监给个信物或者手书于小人,好让小人回去有所交代。”

  樊大监阴森森的说,“小人,你口口声声自称小人,行事言语间却跋扈得很,聪明人而不自知就是妄人,郗超怎会用你这样的妄人。”

  韦大人又来打圆场,“月奴,休要的动怒,乔先生不知道欲取之物,如若知道,就不会这样,两边不对等,才说不到一块,不如把那柄羽扇让他带回去,你们看如何。”

  两人不做声,想来都是默许的态度。

  “好,两日内将羽扇给你,你三日后离开邺城,否则你知道后果的。”不等乔嵘说话,转脸又是和颜悦色对韦大人说道,“韦大人,侍中大人希望大人受累,写信给兖州,青州的二位刺史,催催粮草,邺城存粮真不多了。”

  “好,你转告申大人,这信我已经写了,但王猛什么时候放出来,我就什么时候交给他。”

  “好,我这就去说,告辞。”樊大监恭敬地退了出去。

  乔嵘起身恭送樊大监,樊大监没看他一眼。

  乔嵘并没有离去的意思,又坐了下来,“韦大人,粮食刚下来,邺城怎么会如此缺粮。”

  “陛下登基前后,为安抚民心,几乎搬空了粮仓,此次出征,带的粮草不多,所以要及时接济上。”

  “韦大人对襄国一战,如何看呢?”

  “襄国,一座孤城罢了,守将刘显更是陛下手下败将,没什么悬念。三个月前一战,对方精锐尽失,况且襄国城里还有不少人以前追随过陛下,很快就有好消息来。”

  “是这样,多谢韦大人赐教。”

  “石氏不仁,视万民如草芥,天诛地灭,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北方慕容部让人担心啊,他们仰慕中原礼制,在辽东经营了近百年,其强悍还在枋头苻氏之上,如果介入战事,那就不好说呀。”

  “既然如此,韦大人何不劝说大监,万一,小人说万一,幽州战事不妙,或者说邺城再陷危难,能否继续履约呢?”

  “这个,”韦大人略微沉思了一会,“我倒可以试上一试,不过大监性子有些直,不好说啊。”

  “邺城中,能劝说大监的恐怕只有大人您了。”

  “不错,乔先生来邺城短短两月,知道的事不少。大监也是苦命人,小小幼童就净身做了内侍,三十多年前,洛阳沦陷,当时的皇帝妃嫔,王公大臣,一干人等足有上万人被押到邺城,我家也在里面。那个时候我就与他相熟了。初到邺城,日子过得艰难啊,我好在有郎大人的照料,没多久就进宫陪读,又见到了大监,那个时候他在宫内做杂役,得空的时候,就和他一起玩,教他习字,有我在他身旁,别人也不敢欺负他了,也是他聪明伶俐,熟悉典章宫律,还会办事,这十多年来,得到宫内主子的欢心,一路升迁掌管内廷,现在从洛阳来的內监也就只有他了。石氏残暴,连他都不愿忍受下去,倒与我想到一块,两年前,他有意联络江左,竟谋划那么大的事,大手笔啊,但人算不如天算,邺城新帝登基,他的意愿就变了,其实在我看来,新帝和石氏差别不大。”

  “哦,原来是这样,韦大人,到底是什么东西?请韦大人告知。”

  “郗大人没有告诉你,你就不要问,知道了会睡不着觉的,我今晚恐怕是睡不着喽。”

  “大人是知道了睡不着,乔嵘是不知道睡不着。”

  “哈哈哈,你呀,做事认真,想得多,事情做好之前总是睡不着,以后如若再见着郗大人,在他面前一定要好好说说你。”

  “那就太感谢韦大人了,如若乔嵘完成使命,一定向桓大将军和郗大人禀明,是韦大人倾力相助。”

  韦大人满意的点点头。

  第二日事情果然有了变化,乔嵘和李寿可以留下来,但另外三人必须离开;王猛也出狱了,樊大监奉监国太子之命,在大理寺地字号监牢宣诏当即释放,免职候用。

  走出大牢的王猛遂即被崔祥直接接到郎大人府上,乔嵘闻讯带着四名护卫去接,扑了个空。

  李寿把羽扇打个包袱,带着去普救寺找张规应玉,寺庙大门前的空地上一座讲经台四周坐满了人,足有两千人之多,台上的大和尚正在讲着,李寿四处打量,竟找不着这两人,直到转了大半圈才发现这两人在一个角落里听着还入了神,李寿朝他们挥手都看不见,又不好挤过去,只能耐心地等着,这时才听出来,是大和尚在回答信众提问,有个大汉站起来,“我有兄弟在军营里,大和尚说,戒杀生,可我兄弟做不到,我该怎样为他积福报呢?”

  大和尚示意他坐下,“佛门也有降妖除魔的护法罗汉,军营的军士在战场上的所为,只是听从号令,非他本身所愿,所以只要不是滥杀无辜,就不会有损太多的福报,居士在家中为他祈福,念经为死难的人超度就好;寺庙是清净所在,如有兵祸,寺庙会庇护信众,所以居士们有亲人,高邻,朋友在军营中,务必要告知他们,不可进入寺庙,这是最大的福报,切记切记。”

  又有人站起来,“大和尚,我今年收成一般,可有人收得比我多出许多,是我福报少,还有贪心作怪,怎么化解才好?”

  “万事皆有因果,耕种劳累,汗入田土,每一颗粮食都是汗水换来,是有定数的。福报是修行得来,来自每日的修持,福报可以让人多粮食,也可以诸多于平安,身健,快乐,居士何必只认多粮食呢,六根不净,就有虚像,为虚像所困,则失去本心,就如清净的河水涣起泥沙,混沌不清,这时颂念凡所有相,皆是虚幻,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得闲多来寺庙听经,或者村上有会念金刚经的居士,一起诵念就好,诵念入心则泥沙沉淀,居士的心就如河水清净了。”

  李寿听着不甚明白,但觉得有点意思。

  旁边一精瘦的矮汉站起来问,“我和兄弟几个失散已经快十年了,我虔诚向佛,佛祖会保佑我找到他们吗?”

  “苦,才是人世间的滋味,骨肉分离,音信皆无,真正苦海无边,佛说,人生八苦,求之而不得即是;不如退而求其次,虔心诵念,保佑亲人平安,待得机缘,就能相见,在场的居士信众大多都有亲人失散,都是这样求之而不得,我们一起诵念来保佑他们平安吧。”

  又有人站起来说,“我来之前相邀好友,可他说,信佛和信天师一样,都是修行,我回去后要怎么说服他过来听经呢?”

  大和尚站起来了,“佛和天师道就象人的两只手,尽管都是修行,可还是有差异,法门不一样,天师修行炼丹画符,最大的福报是自身得道成仙,佛门广大,慈悲为怀,佛祖慈爱,以苍生为念,为信众广积福报,荫泽子孙,在轮回中解脱今生还能修来世。来世不可晓,皆在今世修,下月法会还望居士请好友来听经,弘扬佛法,亦是福报。”

  有个老和尚上得台来,颂偈后说道,“天师是修行得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佛门修行,是舍弃放下,普渡众生。天色不早了,许多居士住在城外,今次法会到此已是圆满,望众居士弘扬佛法,祈愿一切众生福慧双臻,同证菩提。”

  李寿在散乱的人群中叫住张规和应玉,张规一听要自己回去,虽有个信物,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本来是自己带队,现在倒要听乔嵘安排,连句商量的话都没有,就这么被他打发回去,“要回一起回嘛?”

  “可能会有一些机会但要等,又不知道等到何时,对方要求的,留在邺城的人越少越好,有机会了再谋划,再说,粮草换马匹的事也要有人回禀。”

  李寿说完就走了,张规本来就怒火中烧,他现在连张大人也不称呼了,这让张规心里更窝火,应玉劝慰说,“能拿到这个信物,这一趟至少可以交待了,下次有机会,我们熟门熟路,肯定还是我们来。”

  张规忍下来,收好装有羽扇的包袱,带着应玉回昇记饭铺打点好行装,出城在城南七里铺那所宅院,汇合上黄谦一道往南去了。

  李寿回到居所,天已暗了,见乔嵘在会客,不便打扰,就没有进屋,是王猛来了,乔嵘很意外王猛能过来看他,就把自己去接他不遇的事说了,王猛摆摆手,接下来说东扯西,欲说又止,一幅颠三倒四的样子。

  乔嵘看出来了,“王兄,急着来见我是不是有什么事,不过,还是我先说,我这里倒有件事要请教。”看李寿坐在院中,四下无人,“樊大监有这么一件东西,他一说,国之重器,韦大人就立刻知道,你可知道是何物?”

  王猛沉思一会,“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个重器……,不可说啊,你想想蔡松他们兄弟缺什么?”

  “蔡松,他们缺……缺……官职。”

  “接近了,再想想。”

  “是,是……难道是……”

  王猛用手止住乔嵘,示意不可说。“乔兄,你的事我不打听。这等国之重器,一旦牵扯上,难免会有性命之虞,要加倍小心啊。我是来辞行的,连夜走。”

  乔嵘还沉浸在领悟出国之重器的喜悦和震惊中,竟没听倒王猛说话,等王猛第二次说,要连夜走的话,才回过神来,“为什么走得这么急,留下来一起为桓大将军效力不好吗?”

  “我回关中白鹿原,早就想好了,只是郎大人要我与崔祥动身去冀州,我不想去,就找个机会偷跑出来,我连自己的居所都不敢回,想跟你要匹马,连夜走。”

  “王兄不去就不去嘛,为什么这么不安呢?”

  “郎大人和辽东有关系,崔祥也是,我也是今日偶然听到的,午宴我喝多几杯,迷迷糊糊可也听清崔祥在安排六人的行程,后面还说什么东西拿到了,等我睡醒就动身,到冀州什么地方上船,还说我才堪大用,定要一起走。午宴前,郎大人说要我和崔祥出趟远门办事,我一口答应,没想到是这个。乔兄,你,你也要小心。”

  乔嵘点点头,解释自己身份特殊,不便相送,当即让王猛跟着李寿去昇记饭铺取马,王猛出门回头看着水滴檐下的乔嵘,“望自珍重,后会有期。”

  看着王猛身影转过路口的大杨树,眼角有些泛红,这次离别,此生真的难以再见。身后四名护卫以为要出门,都在后面跟着,乔嵘忙眨眼,收住情绪,回过身进屋,坐在王猛刚坐的软垫上,还是暖的。

  乔嵘想着郗大人的大手笔,自己负有如此使命,又想着识得王猛的这三个多月,此人对自己可谓赤诚,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如再能领兵作战,定是治国安邦之人,郎大人和韦大人也是慧眼识才,崔祥,为什么走得如此急切呢?不对啊,刚接出王猛就走,如真有急事,那为什么还去接王猛,他是什么人,乔嵘反复问自己,王猛刚才说,他拿到东西,难道他和自己一样,乔嵘脸色铁青,想起崔祥那天第一个进宫见樊大监,一种不祥的预感浮在脸上,他多次进宫见大监,说是商议营救王猛,如果这是掩盖真实目的的烟雾呢,脸色越发严峻。

  乔嵘要赵冀准备快马,随后出门而去,几人跟上,到了宫门,表明身份让宫门值守禁军告知有要事见樊大监,宫门的灯火被风吹得一闪一亮,象乔嵘的心忽上忽下一般,在宫门等得发急的乔嵘见赵冀过来了,让他进宫去问樊大监一句话,那日宫门打开崔祥第一个进宫,樊大监见过他没有,何时见的,赵冀被乔嵘此刻的情状震住了,不明就里还是急忙进宫去了。

  乔嵘又问那名护卫,接王猛出狱的那日,正是他去和狱卒询问王猛消息的,护卫回忆后说道,“狱卒说,大监带人去宣诏,大理寺奉诏放人,是当即释放,被郎大人府上的崔祥接走了,就是这几句。”

  一柱香的工夫,赵冀出来了,樊大监说的崔祥那日没有去见他。

  他没有去见大监,那日还在宫里待了大半个时辰,乔嵘心知事情十成有七成了,极有可能见大监只是托词,真实目的是见其它人,转身急往回赶,好在李寿去送王猛已经回来了,吩咐马上收拾好,要去追人,“你的朋友已经走了好一会了。”

  “不是追他,是追崔祥,他可能走了有一个时辰了。”

  身后的赵冀说,“乔大人,我们要出城,得禀告蒋大统领。”

  “对方出城一个时辰了,不能再等,再说城门也要关了。”乔嵘正色对赵护卫几人说,“崔祥偷拿了宫里的珍宝出城去了,就是前面送别的那位朋友说的,能追回来大功一件,他们有五个人,你们自己好好琢磨吧,我要走了。”说完就骑上马,“回来请你们喝庆功酒。”调转马头和李寿奔向北门。

  路上,乔嵘告诉他,赵冀会赶上来的,军功对军中将士的诱惑,那是无法抵御的,崔祥可能带走了他们要的东西,李寿这才知道原委。

  “乔兄,你是如何知道的。”

  “今日接到王猛出狱,他就动身走,这不是巧合,定是宫里出来什么人在大理寺趁机把东西交给了崔祥,崔祥拿到东西这才走的,他来邺城和我们一样来取东西的。”

  “关我们什么事啊?”

  “如果那东西就是我们要的呢?”

  “这个。”李寿没有想到这一层,“如果追到,没有我们要的东西怎办。”

  乔嵘不加思索说,“那至少搞清楚为什么走得这么急,这些人是从辽东来的,目的不简单,对方至少有五人,要当心,事有不妥就全力攻击。”

  两人出了北门一路疾行,身后传来马蹄声,原来赵冀四人追了上来,这四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跟上,毕竟交代下来的任务是保护乔嵘的安全,不要随意和他说话,尤其是禁军内部的事少说,再说能追回宫里什么东西,想来真是功劳一件。

  四人追上来,告知乔嵘,在北门问清楚了,早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有五人五马,如果对方不休息,可能要追到天亮。

  乔嵘暗想,天亮都不一定追得上,王猛不辞而别,定会警醒崔祥,好在六匹都是快马,一定不会慢过崔祥的,坚持追下去,肯定能追上。

  子夜时分,寒风凌冽,风透过各种缝隙钻进乔嵘的身体,冻得他腿都不听使唤,脚踩在马镫上,还不如说套在马镫里,不由的抓紧缰绳;追了一夜,天都大亮了,仍不见对方踪影,乔嵘疲惫不堪,再看这四名护卫,真不愧是野战铁骑出身,人马结合的非常好,颇能省体力,李寿也看出来了,这四人骑术之精湛,远在自己之上,这四人身体随着胯下快马奔跑晃动,节奏合拍,马跑得舒服,人也不累。一夜未眠,六人都很疲惫,但都咬牙坚持着,除了让马饮水,休息,都不曾合眼。

  深秋时节,一大早的路上行人稀少,赵护卫好不容易看见一个荷担的农人,询问有没有看到五人骑马过去,得知天刚亮的时候,看见了五人骑马过去,还差点被撞上,几人欲走,乔嵘道谢后,又问,这五人后,还有人骑马过去吗,农人说后面是有一个人骑马过去了。几人暗自盘算距离缩短至不到半个时辰了,还有一个殿后的压阵。几人策马疾行,远远的看见了一个骑马的人影,赶上了,没跟丢就成了。

  几人更是精神一振,纵马向前,这河北之地不象荆襄,关中,此处皆是平地,远远的看见,却离得很远,那个人影似乎发现有人追来,也加快了速度,在一个岔路口,几人跟着前面人影追下去,李寿忽然放慢马步,大声叫住大家,自己也拉住了缰绳,几人都停下来,乔嵘急问,为什么停下,李寿说道如果是我,就故意把追兵引到错的方向上去,大家都觉得有道理;赵冀下马,看看前方路面的痕迹,再跑回岔路口,看另一方向的痕迹,很快招呼大家走这边,几人一听暗叹好险,纷纷调转方向,又往前追去了。

  果不其然,没多久,看见了远处几个黑影,这时,对方殿后押阵的人也出现在后面不远处,前后都有敌人。追着追着,前面有一个人停了下来,等着六人追近了,赵冀大喊,冲过去,小心放箭,就伏身在马脖子上,手上已抽出大刀,一只接一只羽箭飞速射来,有一箭射中李寿的右臂,竟是后面射过来的,这六人夹在中间,被前后两人夹击,从前面来的一箭射中乔嵘发髻后飞出,吓出他一身的冷汗,也顾不得头发散乱,把刀握的更紧了,在靠近的一瞬间,射箭之人被两名护卫几乎同时砍中,翻落马下,这六人竟冲过去了。

  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前面四人四马,其中两人又停了下来,在道路中央等着追兵,赵护卫命两人掉头去干掉尾随的人,其余四人放慢马步,慢慢靠近,这回是一箭一弩,却不射人,专射马,赵护卫和乔嵘的马匹中箭,长嘶一声,支撑不住,侧翻在地,赵护卫落地之际翻身一滚,跌落路边干涸的水渠,乔嵘脚麻了,侧躺的马匹压住了他的右腿,已经麻木的右脚还套在马镫里,倒地的马吃痛不停在地上挣扎着,乔嵘无法脱身,李寿赶紧下马来帮忙,要拖乔嵘出来,另一名护卫见路旁有树,已策马下去进到路边的农田里,与敌人隔着几棵树,这是一片刚收割不久的农田,离赵冀不远,挺着腰刀,准备随时冲刺接应赵冀。

  乔嵘暗声对李寿说,“后退,准备手弩。”话音未落,对方这两人已经冲过来了,一前一后,一刀一锏,乔嵘第一次真实感受到被高速冲杀的恐惧,眼瞧着明晃晃的刀冲着脖子就过来了,乔嵘半躺着,双手举起,似乎是用手挡刀的本能反应,距离只有三四个马身的时候,十只小弩箭一起射出,至少有五六只射中,中箭之人嗖的跌落马下,几个翻滚撞在侧躺在地的马身上才停了下来,这匹马被撞得又是一声长长的嘶叫,乔嵘想都没想,抓起这个人的胳膊拖过来,紧随其后的人见同伴跌落马下,一惊之下,原本冲着水渠里赵冀的那柄长锏,翻转砸向乔嵘,乔嵘无处可躲,弩箭又射完了,只能扭动身子尽量让这个刚从马上摔下来的身躯罩住自己,长锏落下之际,身后李寿的几只弩箭射出,持锏人中箭,手一松,长锏落地,似乎明白自己同伴为什么跌落马下,也不甘心的掉了下来。

  乔嵘瞬间推开上面的人,不管是不是已死,抓起地上的刀,一人一刀,此时身上被溅得全身血污,赵冀从沟里爬出来,那名躲避到农田策应的护卫也重新上路过来,三人帮着乔嵘抽出右腿,还好没有伤着筋骨,只是一时走不了路,另两名护卫也回来了,禀告杀死了殿后的人,乔嵘要赵冀等不要管他直接去追人,他俩随后就到,四人也不耽搁上马追过去了。

  乔嵘坐在地上帮李寿折断右臂上的箭杆,挖出箭头,好在入肉不深,再包扎好,李寿忍痛搀起乔嵘勉强走了几步,乔嵘无不羡慕地说,“象这四人才叫铁骑,我们的只是马队,江左什么时候有一支这样的铁骑就好了。”

  “我们现在还是先把自己照顾好吧,刚从鬼门关出来,来,再走两步。”这二人刚死里逃生,李寿后怕,不免心里抱怨乔嵘太过拼命。

  稍微活动开的乔嵘让李寿把对方的马牵过来,扶着自己上去,两人不敢耽搁太久,也往前追过去了。

  这回很快赶上了,对方两人已经下马,知道抵抗是不明智的。空手坐在地上,赵冀四人也是沙场老手,放弃抵抗就不下杀手。乔嵘近前才看清,一人是崔祥,另一人竟是王猛,王猛是先看清李寿,再认出变了样的乔嵘,王猛脸色不再失魂,他知道自己安全了,昨日的这个时候还没出南门就被崔祥领人截住,到现在一天一夜未合眼,又冷又饿,只是在马上吃了几块干粮,喝了几口水,见到有追兵,又惊又喜,更多的是怕追兵连自己都杀,此时心头一松。

  崔祥冷冷的笑道,“乔兄来得好快啊,王兄在此,你接他回去吧。”

  李寿扶乔嵘下了马,乔嵘示意他去搜行囊,然后把头发拢拢,盘在脑后扎了个结,整理好衣襟拱手道,“崔兄,久违了。”一拐一拐地走到王猛身旁,王猛见他走得如此辛苦,就忙站起来,搀着他。

  崔祥也站起来,掸掸身上得泥土,故作轻松,“早知道乔兄这么在意王兄,我就不带他走,也省的乔兄如此辛苦。”

  李寿在二人说话之际,在行囊中翻出一个用锦缎包着的木函,崔祥闭上了眼睛,李寿看了乔嵘一眼,乔嵘和崔祥一样,都闭上了眼,这会是郗大人要的东西吗,打开木函见是明黄绸缎,脸上惊讶不已,正要拿出来,乔嵘止住了李寿,让他重新盖好木函,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崔祥大笑,“胜负已分,乔兄要带着这个远走高飞了吗。”

  乔嵘很快明白崔祥是在挑事,自己一瞬间也想过,但无论如何都杀不死赵冀四人,况且李寿与自己都受了伤,上马都困难,眼前这四人不象齐东那四人,有警惕心用什么计谋都很难甩掉,此时四人队形依然是环形围着,并没有因自己二人到来有所改变。

  乔嵘眼见着木函,日思夜想之物就在眼前,欲看不行,欲摸不得,强按捺住心绪,眼下要安抚住赵冀四人。

  李寿摇头示意没有别的了,瞧着乔嵘的眼色和神情很平静,心里琢磨装在这木函里的是不是郗大人要的东西,乔嵘嘱咐赵冀骑载有行囊的马,一路不停的回去,就不休息了。

  看着几人都上马了,崔祥恨恨的说,“就不杀我了吗?”

  乔嵘被赵护卫搀扶上马,冲着崔祥说道,“你说的,胜负已分。”

  崔祥赶上前去,拽着乔嵘的马缰绳,低声问,“不杀我,就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的破绽,是你走的太急,大监去大理寺奉旨宣诏,你就把人接走,接走的不只是人,宫里什么东西能让你拿到就马上走,细想也就知道了,而且你太贪了,东西要人也不放过,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得不到。”

  崔祥一脸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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