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大殿内还在商议之时,又接报两处坞堡作乱,大殿之上议定提调兵马,粮草供应之事,随着邓羌下殿,大殿内又恢复了宁静。
众臣心知下面还是议张遇大逆之事,却不敢说话,此事着实透着诡异,苻健想的深远,张遇虽说这几月干的就是分化坞堡之事,可要说他拉拢众坞堡主为其效力,那是抬举他了,如果是坞堡主拉拢张遇,还勉强说得通,张遇动心进而发展宫中内应,再找上或看上苻氏某个人,盘算除了自己的儿子,苻雄外,二十多人哪个都有可能,苻雄他没这个心思,苻雄的儿子苻坚确实不在长安,不对,自己的儿子都不一定信得过,当然苻菁嫌疑最大,他能控制羽林军,还有什么建家庙,建家庙为何要瞒着他母亲,这似乎就是动手的暗语,可他为什么要去一趟终南山,是拉拢何协,何协答应了。可昨晚让张遇得逞,内乱一起,苻氏这二十多年的基业将似冰雪消融于无形,何协聪慧应该看得清楚,哪怕有何洽之事,他也定不牵涉其中,那苻菁也许未涉入,想想这么大手笔,甚至不排除还有河北或者江左之人,甚至姚襄在幕后推动,以图关中,张遇愚笨自己上当而已,并未有苻氏子弟介入,苻氏子弟断不会与外人勾连,让苻氏内部猜疑也许是目的之一,张遇这厮该死,还有该死的江左先前尽派些废物来杀他,张遇狗贼早些死就好了,会不会张遇怕了再被行刺,又向江左投诚,不会,绝不会,那定是慕容氏或者姚襄的手笔,与姚襄的战事有关,苻健脑子里不停的肯定又否定,否定又肯定,各种可能激烈碰撞,最后想得头痛起来,向前一倾将脑袋埋于双手之中,挤出一句,“好大的手笔啊。”
丞相苻雄打破宁静,说道,“逆贼张遇,张胄伏诛,已灰飞烟灭,尚有党羽在押,让大理寺先行审问,还有,禁军已在查抄他家,有了线索指向,再行定夺。”
苻健点点头,吩咐散朝,丞相与侍郎留下,二人随着天王来到偏殿休息,苻健擦了把脸,往席面上一躺,随即靠着圈椅把所思所想挑了些说出来,最让他忧虑的是,恐有河北慕容氏或江左桓温插手,苻雄也觉有可能,当下促成张平与蒋干联手剿灭姚襄,保不齐慕容氏的细作就潜在刚才一众大臣身边,这等机密泄露,让这个死敌继续占据河内,陈兵于潼关对岸,眼看着渐渐坐大,断不能坐视不理。
何协说道,“天王讲的这许多,必有其一,事涉根本,不得不细查,当务之急需找到此人,消除隐患,以安社稷。”
“好,知孤王者何卿也。”
何协想到梁顺说的建家庙,当即提起,苻雄把苻菁给张遇手书误送的事说了,何协灵光又有一计,“天王,江左有一人叫乔嵘,此人说起还与天王有些缘分,去年他随何协一道进邺城迎天王,对了,天王返回枋头他还来送行,当时人多,天王恐无印象。”
“知道此人,是没什么印象,是在大都督府乱说一气,误打误中的那人。”
苻雄说道,“误打误中的是王猛,另一人才是乔嵘,自称逃军,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记得当时在我面前强装门面,气势还不够王猛,但父亲称他忠义,对了他的小弩,匕首不是一般人有的,巧妙精致。”
“原来是这样,这个江左之人,他怎么了?”
“他是江左郗超的人,当初刘晃是他救下来,臣才带回枋头,安内侍也是他写手书举荐来的,还有他是张遇以前的部属。”
苻健对乔嵘此人有了兴趣,想了想,他如果是河北慕容的人就八九不离十了,却是江左的,张遇反叛,他没道理与张遇合谋作乱,可想到此人是张遇曾经的部下,这个可能还是有的,张遇反复小人再次复叛也未必,与他闹翻的是谢尚,又不是桓温;还有一种可能更大,乔嵘此人现在已经在为河北效力,忠义之说……问到举荐手书还在,下令一块去何府,让苻雄命人即刻去取手书到何卿府上,他要亲自核对笔迹。
日头已西,三人来到何府书房,何协漏算了天王即刻来看举荐手书,两边对照就坏了,连拿到苻雄手上那封依着再造一封的机会都没有,假模假样找了一阵就不找,推说府中执事不在,这些不大重要的手书由他收藏,一时找不着,在书房烹茶的小厮以为主人找何全,禀告说,执事何全回来了,因主人进宫未回,就先休息去了,这下坏了,最后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何全被唤来行礼后,问及说到依地址找着二公子,二公子想在山上住一阵子,对方也挽留,留下了两人照顾;刘晃与安内侍天明就不见了,直到有禁军前来缉拿才知道此二人参与谋逆,公子苻坚与禁军还在终南山一带搜寻此二人。说及举荐安内侍的手书,他还真知道手书收藏在大箱里,打开箱子,一会就找出来了。
无可奈何,何协接过后,看了一眼,确认后恭敬呈给苻健。
苻健拿着两封手书对照,字体完全不对,特别是举荐手书还满篇错字,显然没怎么读过书,但慢慢地拧起眉头,“这是一个人写的。”
一语惊住了苻雄何协二人。
“这是一个人写的,你们看看,两封手书上的永字一模一样,还有这几个字,这横折一模一样。”
多年前,这三人启蒙时,何老先生因这个永字笔划不多,却横竖点撇捺钩折具齐,字体紧凑格局方正,正好用于练字,故而印象深刻,这两封手书均有永字,是极为相似,苻健认定不是巧合,手上这两封均是意图掩盖真实笔迹而作的手书,断定是一个人写的,那苻菁嫌疑不就可以洗清了,这让何协喜出望外,他细看之下,难以得出这个结论,却说,“如此说来,此人就在长安,抓住他。”管他是不是一人所写,天王信就好。
苻雄也想明白了,乔嵘介入了,是外贼所为,苻菁没有嫌疑,一下就轻松许多。
“大理寺查,卿兼个刑部侍郎,会同刑部也查,两不相干,苻雄你居中协理,务必查实,还有,乔嵘要活的,死的孤不要。”
看到转机的苻雄乐呵呵地恭送天王离去,累了一天,正要告辞,被何协拉回书房,闭门说话。何协把事情前后原委这么一说,苻雄得知苻菁确实参与张遇谋反,痛声大骂不孝子,何协安慰他,苻菁已知错了,但以后不能让他带兵了,苻雄稍平静后,替死去的兄长谢过何协,继而痛苦地说,“先生为何要告诉我,不说不行吗。”
“不行,此事尚有破绽,要你帮着遮掩,张遇那边说不定有知情人被俘,你要抽空去听审,有事要及时相商,现在大王信了是江左之人在幕后推动,可以借此瞒天过海,苻菁绝不会与江左之人搞到一起去,这谁都知道。”
“那大理寺那边真问出苻菁该当如何。”
“把水搅浑,他们说有苻菁参与,我们可以说是江左故意挑起内乱,最好不涉及伯阳客舍,真说出也只能说,在那见过张遇,参加张遇的宴会,是被哄骗去的,绝无谋逆之事,就是江左乔嵘的谋划,为事败再生事端埋伏笔,苻菁说了,他们密谋之时并无第三人在场,就不可能有过硬的人证物证,大理寺供词就是诱供刑讯之结果,天王在邺城下过狱,这些个名堂他懂的,最后不信他们,信我们就好了,半月内了结此祸事。”
“也只有这样了,全靠你了,先生为何这么帮苻菁,这麻烦大了,搞不好会把你也……”
“苻菁知道怕了,求我救他,你过世兄长是个好人,不忍他断绝后嗣,再说不能开此先例,有一就有二,天王还有你的子侄们相继成年,如果有样学样,内乱不止,谈何一统中原,昨夜之事只能是外人做的。”
一番话说的苻雄满脸感激,又为伤了何洽而更惭愧,“我去找邓羌,孔特那狗才断不能留活口。”
“好,那我这就去找蒋干派来的人,问问他,知不知乔嵘的事。”
夜深了,伸手不见五指,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清凉驱赶了闷意,带来难得的舒爽,乔嵘和住客都熟睡了,西海客舍里一片宁静,一阵轻微拍门声惊醒了他,是自己人的暗号,乔嵘止住周威不可亮灯,周威摸黑打开屋门,李佑闪身进来,走到乔嵘榻前说,要乔嵘明日一早离开长安,他到时在北城门等着护送出城,叹道其实新住处很安全,何融却撇下二人。
乔嵘心中确有不忿,说道,“他是对的,收集军情我帮不上忙,带上我是累赘,李叔,这么晚来,这么急着走,是出了什么事吧。”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李佑本想支开周威,又被乔嵘止住了,犹豫一下,还是说了,
“郗大人在长安有暗桩,何融已经联系上了,夜间传出明日全城缉拿你的消息,特征就是右脚左手不方便,我收到风与何融商量,他决定送你出城,北门有自己人,刚开城门交接上岗会松一些,还是要冒些风险。我要他接你过去大家在一起,他却说,你手脚不方便特征过于明显,时间一长,难免累及到大伙,真是小人。不过,这个缉拿令太蹊跷。”
“蹊跷的事多了也就不觉得蹊跷了,我与周威明日一早北门出城,有自己人在,不会有事的。”
“乔嵘,你要走了,明日一别就不知什么时候能见了,李叔要告诉你,李寿是我让他装疯的。”
“啊,这是……”乔嵘与周威大惊。
“干我们这个,就是拎着脑袋玩命,今日不知明日事,我找李寿打听你的消息,他对我说了你的事,李叔很佩服你,后面他相信我了,对我说,不想再干了,再来长安这么干下去,不知哪天就悄无声息地死了,最后被草草掩埋,连领席子都没有,还不如在战场力战而死来得荣耀。天地无情才不老,我老了,能理解他,这才给他出了这么个主意。”
“李叔,明日跟我一起走吧。”乔嵘说完,脑海里出现了谷神庙旁的那几座坟茔。
“谢谢了,我就不走了,李叔不似你们,这一把年纪够了,尘归尘,土归土,尽忠职守还是要的,我这把老骨头能埋在关中老家就知足了,你们保重,要好好的。”李叔说完,黑暗里站了起身,“还有一事,去年在金牛巷犯案的是司马勋,我有个老搭档,去了趟成都回来与我喝酒时说出来的,主使是司马勋。”随即拉开房门悄悄离去,外面雨大了,还起了风,凉意阵阵。
司马勋攻下汉中擢升梁州刺史,拜征虏将军,封爵亭侯,眼下朝廷倚重,有意抬升以制衡桓温,这边越是加官进爵,那边越是放不下当初被羞辱之恨,眼看着能摆脱恒温,为泄愤,也是为做给他看,把那个当年给他带来羞辱的小吏杀了,连借口都懒得找,紧接着就是他女儿,当初被迫认下的义女一家,只是阴差阳错杀了乔达而不知。
乔嵘血脉贲张,从没想过竟会是他,这世上最可怕的果然是人心,自己从未想过攀附上这个所谓的亲戚,虽说郗大人前愆确有嘲讽之意,是个笑柄,可人人敬重军功,自司马勋脱颖而出后,流言变成敬意,妻子也曾打趣说下嫁了他,不然就是郡守夫人,最差也不低于知县夫人,这一方诸侯光鲜的背面竟是黑了的心,那么的腌臜龌龊,难怪郗大人要战后才能说。
黑暗里,周威见不着乔嵘暴怒的神情,抑制不住的颤抖,说道,“乔大人,你再睡会,我就不睡了,免得误了时辰。”
“还是你睡吧,我不睡了,睡不着,放心吧,我来看着时辰。”
“那我也不睡,陪你说说话吧,坊门一开我们就走,不要回洛阳,你那么大本事,回去郗大人有难事又要差遣你,乔大人,我一到洛阳就听说的传言是真的吗?”
“嘘……不能说,有些事知道了得装作不知道,还有些事要放在心里面永远记着,想活得久,就得这样,祸从口出,有时候别人的口都能召来灾祸,人在家里坐,祸从天上降。”
“是,记住了,李大人真够精的,我没看出他是装的,我会装作不知道,绝不说出去,不过虽胆小点但他说的也无大错。”
“我们这趟在邺城死了几个兄弟,李寿也险些丧命,当时他很勇敢,事后有些怕了,怕和他们一样,悄无声息地留在异乡,他家在浔阳,那里没有战事,你家在江夏,也就十年前有过战火,你们没见识过中原的惨烈。”
“几十年来关中饥荒战乱,家有积蓄的相继举族南迁,人烟稀少,田土荒芜,这就是我十来岁时的关中,现在你应该看见了,这里大街上十有五六不是关中土人,那些穿窄袖圆领袍的,是从塞外很远的地方迁徙来的,关中在恢复生机,我辈此时不努力,冬日里手上有暖炉,夏日里腋下生风,是舒服,可以后呢,比如苻氏灭了慕容氏,或者慕容氏灭了苻氏,战祸必定波及江左。”
“乔嵘立志报效朝廷,从军后尽忠职守,杀过不少山贼,以前的我嫉恶如仇,现在我不想再杀人了,哪怕是山贼,也不杀,死了的真正该死的没几个,除非这个人……”乔嵘脑子里有跳出司马勋。
“周威记住了,我辈自当发奋,就算为了家人也当如此,不过李兄毕竟手受伤了,不该受这般刁难,这不公平,死了的没几个是该死的,可活着的该死之人多了去,张遇该死,这没话说,将来要去死的还是不该死的,总是不公平,何大人也不公,明明是大人临时决断,没有折损自己兄弟,却说不是自己动的手,话似实话却透着不公允,陈达就不一样,见了他几次,眼里都看着有杀气,白日里却没了,似在大人面前收敛了。”
周威一番话说动了乔嵘,让他解脱了出来,语气也平缓下来,世上哪有什么公平,死去的总是不该死的,“诶,说到杀气,我见过的,感受到杀气的就两人,一个就是邺城的魏帝,一个是苻雄,这里的丞相,大司徒,站在此二人面前,浑身不舒服,特别是魏帝冉氏,不敢直视,连呼吸都不畅。”
“这么厉害,嘿嘿,家父也说这些人厉害。”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他们是厉害,吃饭都用刀子,自小与刀交朋友,用刀来解决问题,更厉害的是,草莽气未失,又有几分雅趣,这里的苻氏居然还以前朝汉人自居,甚有意境,这么多年以来,战事惨烈,他们看着别人被灭族,怕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为了能活下去,就努力地学,学会了治军,学会了田赋财税,还学会了治学,这些加在一起,就是治国。”
“田赋财税我不敢讲,他们马队强悍,军纪之严自不用说了,他们里面有学识有地位的人还是崇尚名教,依礼行事,没有江左名士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这些名士往脸上抹粉,吃散药,浑浑噩噩,不理世事,连给道士抄经画符那扭七竖八没法看的字,竟被奉为珍宝,诶,看着眼里就冒火,沽名钓誉,事情做不好,大不了隐居山林读书修道,日子过的更快活,族中换个人出来做官,这种人居高位就是祸害,总之他们治军,治学已在江左之上,否则也不会有如今之势。”
乔嵘想起王猛,与王猛在一起,开拓了自己的眼界,原来还有另一个天下,以前的模糊也清晰起来,此人真知灼见,乃大才,善决断,相较之下决断后的事就有欠缺了。
风更大了,雨随风势打在瓦片上哒哒一作响,周威起身把窗户关好,好大的风雨,明日出城路难行。
“乔大人,你说的他们,这天下是怎么乱起来的,当真是上天降下的灾祸吗?”
“上天,哈哈,这是人祸,作恶的就是人,那些腌臜龌龊的人……中原大乱有五十年了,现在还看不到头。起初朝廷那十几个司马家的王爷你打我,我打你,打了多年把军队打没了,这些王爷们又许以高官厚禄拉拢迁居中原的塞外人,让他们为自己作战。”
“这些人在战事中看清了朝廷的虚弱,不再受王爷们的约束,纷纷自立转而自立为王,又召集塞外本部的人进中原来扩张势力,最后一发不可收拾,已经族灭的李氏,刘氏,石氏,还有这里的苻氏,河北慕容氏,这两家现在势大,弱一点的还有河内姚氏,北代拓跋,式微了的段氏,莫不如此。”
“他们与朝廷作战,又相互攻击,此起彼伏,朝廷恬嬉者众,回天乏术,先是邺城,后面连洛阳,长安都守不住,三都尽失,中原处处是战场,生灵涂炭,我辈不能象李寿那样逃避,但凡一息尚存就要面对,朝廷眼下只有桓大将军,郗大人锐意进取,我定会去做他要我做的任何事,哪怕去死,否则天下安宁更不知是何年月。”
“乔大人,你追随郗大人,小人追随你,赴汤蹈火,绝无二话,那日,听到大人点名要我一起来长安,小人就想好了绝不负大人,请大人信我。”
“我信你,你是个能站稳的人,我当初被朱大人看上,是因为军中有一同僚叛逃,我带人追了他两天两夜,终于将他除去,你说说是如何从军,怎么被派来做这些事。”
“嘻嘻,我在家行二,兄长帮着家父支撑门楣,兄弟们又小,出丁就只有我了,有一日在军营斗殴,被抓起来,刚好朱大人来巡视,见我好勇斗狠,不服输,但真打起来只用刀背,又不失理智,问了几句话就把我领走了。”
“你人是很机灵,难怪朱大人看上,你们血气方刚,被老兵一撺掇怂恿,难免好勇斗狠,为的是什么呢,面子,一时意气,一点虚荣而已。大丈夫岂能为一时脸面争斗,致人于死地,最终害人害己。大丈夫捍卫的是尊严,尊严可不是面子,齐东他们才是大丈夫,该来的来就是了,面对就好,不畏惧,哪怕是压制住害怕恐惧去面对的,只要内心不退缩都是好男儿,我永远都忘不掉与齐东见的最后一面,将妻儿托付于我,决然地去面对,令我好生仰慕。”
“是啊,城破那时他们三人去寻齐都尉,不,齐校尉,我真被他们撼动了,这才是生死兄弟,我也很仰慕,高泰也是这样说的,我们俩当时就说好了,也要忠于职守,拼死护卫好大人。”黑暗中,周威也激动起来,随后说道,“不过脸面,尊严……没了脸面哪来的尊严。”
雨势已大,一道道闪电时不时下来,天雷滚滚。
“我自己以为,人要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去做什么,有立场就能站得稳,稳得住就有担当,这份担当能获得尊重,尊严面子都会有,没有立场站不稳的只能投机取巧拿点面子来装饰门面,误以为这就是尊严,所以说这是两个不一样的东西,就拿张遇来说吧,他挨军棍你知道吧。”
“知道,军营里无人不知。”
“挨了军棍自是没脸面,可他尊严还在,郗大人和大家还是敬重他,特别是他的部属知晓内情,更会敬重他,可他为了脸面叛逃,一场败仗害死多少人,谁不痛恨他,打他军棍的谢尚大人被贬为庶人,他把脸面挣回去了,可为人的尊严丧失殆尽,他的底细,苻氏也知道,为了这点事就反叛如何会信任他,如今为了脸面又反叛,真正的害人又害己,站不稳的人又居高位,当真是祸害,换做是我,挨了军棍,哪怕是冤枉,也绝不会反叛,这个念头都不会有,抱怨几句,发完牢骚,振作起来再领军功,脸面不就又回来了,尊严却从未失去。”
“乔大人,周威懂了,周威受教。”周威黑暗里向乔嵘行大礼,一道闪电下来,周威看着乔嵘闪白的脸,那么刚毅。
“快鸡啼了,你睡一会吧,天亮还要赶路,不用陪我了,我真是一点睡意没有。”
“我年轻熬一宿也没事,不骗大人,我也一点睡意没有,再聊聊。”
“那你说说,老夫人出了什么事。”
“可以肯定的是,老夫人不在苻氏手上。”
“对,继续。”
“我想了一整天了,两种可能,一是自己人做的,二是邺城来的人做的,只有知道老夫人身份的人才会做,那只有自己人还有邺城来的人,如果是邺城来的人做的,老夫人不是在伯阳客舍,就是在街上被识破,在这里可能最小。”
“周威,你进步很大,让我吃惊,暂时不用考虑自己人做的,因为做这样的推论没有意义,老夫人更大可能是在伯阳客舍被识破的,因为老夫人在街上行走是有意识低着头,熟人迎面走过,不一定能认出来。记得你说过,伯阳客舍很热闹,不错,当真热闹,孔特是八面玲珑之人。在邺城侯宅见过老夫人的人很多,李典书,黄春他们几人,两名受伤的战俘,郑嗣和他那队无当军,还有护送去枋头的那队军士,当中谁最有可能来长安,入住伯阳客舍,仔细想想,当属……。”
这时敲门声响起,雨势已过,客舍里安静极了,轻微而又缓慢,是敲门声,不是自己人,两人不意这个时候还有人敲门,不知此人来了多久,周威抽刀迎过去,低声问道,“谁?”
对方却来到榻旁的窗前轻轻地说,“故人来访,是友非敌,只我一人。”
周威回到乔嵘榻旁,乔嵘整理一下衣着,说道,“勇敢面对,开门吧,定是故人。”
来人进门来到榻旁,点亮火折,照亮自己脸随即把火熄了,一张瘦削的脸正是邺城李典书李沁。
“故人李沁,见过乔先生,先生讲得真好,象这样的没有烛火的夜谈,学生后悔来晚了,太精彩了,不愧是乔先生,佩服之至,先是兄弟情,后是为人义,接着把在下找出来了,不是时辰到了,真不忍打断你说话。长话短说,乔先生你处境很危险,长安天一亮就要开始搜捕你,一大早各城门,客舍,就连街道上都会严加搜索左腿不便之人,如果右臂有伤直接递送官府,赏格三千金。”
“老夫人被你们请去了,现在要请我们去。”
“不错,齐老夫人是我们请去作客,实无恶意,现在天快亮了,没有选择了,只有在下能帮到你,相信在下,就请随我去。”
齐老夫人,原来李沁把柳老夫人误为齐东的母亲,也难怪,她一直抱着婴孩站在齐夫人身旁,还陪着眼泪出言安慰齐夫人,这样乔嵘彻底打消了老夫人为慕容垂所用的最后一丝疑虑,齐东去买酒的遭遇以及四渎入海之说,先前让他困扰不已。
“多谢李先生前来相救,你救了在下,在下自要付酬劳,如果这个酬劳付不起,就不敢劳李先生费心了。”
“齐老夫人很安全,现在乔先生你们二人处境危险,另外二人的处境也不安全,还有他们联系过的人都不安全。”
“我们所有人的安全,这个价码很高,你可以说,要我做什么了。”
远远地有鸡叫了,客舍的鸡紧接着也跟着叫了,“价码这么高,可以请乔先生换个地方说吗,来不及套车了,外面有车。”
乔嵘窘迫,被李沁胁制住了,在长安都摆脱不了邺城三殿下慕容垂,想那离开邺城的前一日,郑嗣来请,说老友相邀,在城外小酌一番,被值守军士接上车出了西门,在白日里见到了旌表亭,渡口乘船过了漳水,谷家村还有村外冈上的谷神庙也往身后去了,往前来到漳水边上的一座桃林,桃花还未过去,枝头簇满嫩白粉红的桃花,满是清香。
慕容垂在桃林里请乔嵘小酌一杯,两人见面行礼落座,慕容垂摇着手中扇,吟诗一首,
“春夏时节田园美,
漳水倒映青白天;
桃花簇簇有盛意,
枝头红白为君留。”
吟完,两人这才喝了第一杯,慕容垂说道,刚才有感而作,诗名叫桃园赠乔君,还望好好体会,乔嵘行伍之人,不会这些文人诗赋,琢磨一二,揣摩言词中有请他留下帮着谋划,或者回江左为他效力的意思。
乔嵘说道,“乔嵘行伍之人,不通文雅,只知道尽忠职守,谢崔兄厚意,赠诗送别。”
慕容垂知乔嵘心意,放下手中扇,问及传国玉玺,回说杀死樊大监那晚就送走了,他二人因伤只能留下,冉智奉上的只是樊大监伪造的,也就是当初他追回来的那方,慕容垂也不意外,颇有风度大笑一声,“爽快,谢乔兄以实相告。”没有想象中的刀斧手。
回邺城的路上在谷神庙冈下那六座坟茔停留一番,这六人生前相杀,死后相伴埋在一处,人生无常,心中已然放下了对张规等人的怨恨,如今在长安仍然陷于邺城的胁制,乔嵘不喜欢这样。
“乔先生,来,喝茶,在邺城那晚,本来是他人送战俘去先生那,在下仰慕先生,就揽下此差,借机相识,这就是你我二人缘分。临来之时,三殿下还说,我要是在长安遇到乔嵘,他一点都不奇怪,这不果然被殿下言中,你我二人缘分不浅。”
乔嵘陪笑,内心尴尬不已,“部属们住西市矮院,李先生却住在这高门大院,还是落了俗套。”
“我们家业小,没几个人,你看到了,就这么五六人。在伯阳客舍见到了齐老夫人,后又见到二位,都是熟人,还有两位新面孔,一位公子和他的老仆人,这二位忙的很啊。”
“李先生是来长安喝茶的,倒也清闲的很。”
二人大笑,随后有人带着老夫人从内室出来,老夫人见着乔嵘二人,眼睛就有了神采,见乔嵘示意,就靠着周威落座。看着老夫人安然无恙,乔嵘放心了,看来此人确无恶意,但他手里攥着的着实要命。
“请老夫人来确无恶意,我们有向乔先生请教的心思,怕乔先生技不外传,就打算跟着悄悄学些本事,为防失手,有个余地而已,齐老夫人,这里可有人慢待。”
老夫人面无表情,默不出声,李沁好手段,已然占了上风,自己已被他死死拿捏住,说话还如此低调,还真让乔嵘意外,意外的事情总让乔嵘不自在。
“开门见山吧,需要乔嵘做什么。”
“让他们都下去吧,你我二人说话。”
“不必了,这一老一少与乔嵘共进退,请说吧。”
李沁遣走自己的人,问道,“乔兄,来长安所为何事?”
“李兄,谋略过人,年纪长过乔嵘许多,你我就称兄弟好了。乔嵘此来诛杀张遇,此人反叛,为江左所不容,乔嵘奉命除之。”
“愚兄真是空长年岁,好,乔贤弟能相告,坦诚如此,李沁也就说了。这个伯阳客舍的孔特是范阳豪杰,其坞堡有数千之众,他联络上姚襄,允诺接应他攻入关中,到时还有众多坞堡响应,姚襄如获至宝,将此讯传过三殿下,三殿下有意出兵牵制张平,让他放开手脚去做,为此,三殿下遣愚兄来长安三方协调。愚兄前些日子得到苻氏在撺掇张平联合蒋干与姚襄作战的消息,眼下恐怕战事已起,姚襄根本就没法对关中用兵,但孔特等人临时与张遇谋事,约好了举兵,张遇事成,就向长安进发,因太多人知晓,事不成也要举兵,如今,关中是大乱,可三殿下想得到的却一点没有,故请乔贤弟教我,过了此关,你们的事,愚兄烂在肚子里,决不食言。”
“哈哈,李兄,原以为是我的价码高,原来你的价码更高,高得很啊。”
“还请乔贤弟费心,此宅送于几位,这里绝对安全,愚兄欠上贤弟一个人情,容日后补上。”
老夫人没忍住,非常不自然,周威看着老夫人表情怪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李兄是否认为,孔特一干人等会很快被剿灭,姚襄也不一定撑得主,张平独霸河东河内,而三殿下趁乱得到河东,姚襄进关中与苻氏厮杀这两样却没有下文。”
“正是,乔兄所言极是,三殿下派我来,最后如果是这个局面,以后……愚兄没有以后了。”
怪不得李沁如此低调,一个大有可为的局面最后搞成这样,李沁是没法回去了,这一切要是晚一个月发生就好,关中唾手可得,前日里后门狙杀了张遇这一切当能延后,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李兄,你只是居中协调,实则谁也制约不了,如何担责?”
李沁有些失落,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乔嵘见状,知其有难言之隐,不再纠缠,问道,“现在有多少坞堡举兵了?”
“七八家,比预想的少一些。”
“你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抱团,能坚持两三个月,您也好交待。孔特是率先发难,离得又近,必首当其冲,如果孔特一败,苻氏将他的首级周边一传示就完了,当真十天半月就散了。”
“愚兄知道,可做不到,孔特妄为领头人,没人听他的,这些坞堡主在各自郡县只顾着抢地盘,招兵买马,都觉着自己行,特别是孔特高估自己,以为自己扛得住,还想着称王,真正该死。”
“容我想想。”屋内一阵寂静,李沁借口去伙房看看饭食告辞离去。
柳老夫人见四下无旁人,“大人,老身被他们挟持后,一语未发,你放心吧。”
“老夫人受惊了。”
“无妨,心里早预着有这一日,遇事也就不怕了,好在,他们也未为难老身。刚才听到说要送宅子,就想到昇记,你们都是这路数。”
乔嵘也忍俊不止,气氛为之一松。
周威说道,“好险,李叔来示警,当确有其事,这李典书说的如若当真,一大早就严查出城,那我们出北门,也是险事,现在李叔想必急了,这李典书他知道我们的事,何大人那边似乎也在其掌握之中,怎么就遇上他了,又好又不好,还有长安怎会缉拿大人,周威想不通。”
西海客舍,就在乔嵘他们离开几个时辰后,何协站在他们住过的这个房间里,客舍管事本不想惹麻烦,可有住客说出来了,只得说了,叫来个伙计说道,是有这么个人,他们预交了十天的房钱,定下两间房,一大一小,只住了大房,第一晚有四人,描述了两个人的大致相貌,年龄,另外两人想不起来,第二晚住了三人,一直住着的就是,腿脚不便和年纪最小的,还有一个以前没见过,年纪大些,今日一大早就有车接走了,这个早起做饭的伙计还问了,说要去终南山晨拜,提前去坊门等,是哪条腿有毛病,就说不清楚,谁也没注意,手要是真有毛病那就是左手,因他右手拄拐,他们的马车还在后院马槽,会回来的,伙计本想说有人来找过,看管事神情,想想还是不提为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协引导着平息事端,有搜索客舍的京兆府兵将这条线索报上来,就与蔡杨过来装装样子,添些说辞,本不在意;现在也觉得蹊跷,这几人行迹诡异,走得这么匆忙,不由得在房内踱步起来,仔细端详这间客房,洇干的地面有沾泥的脚印,走廊也看看,马车也瞧了两眼,最后在后院马槽旁的院墙处看出端倪,有新鲜的攀爬翻墙痕迹,还不止一处,果然有问题,院墙外是条小巷,出了巷口四通八达。
李沁准备了丰盛的菜肴,请三人入席,“三位,略备薄酒,聊表谢意。”李沁心里盘算,这乔嵘什么都不避着这二人,必是亲信之人,照顾日常起居,毕竟手脚不便,“愚兄可以差人去给那二位同伴送个信。”
乔嵘大囧,被死死捏住命门的滋味真是难受,哪怕何融知道自己与邺城方面接触,都是……,随即在桌面上蘸水写下“北,等”二字,“李兄手书给众位坞堡主,让他们往北走。”
李沁闻听还是失落,心说他们要能听我的,就不是现在这个局面。
“眼下不听,等打了一仗,他们知道厉害了就会听,只要孔特一败,其他人就会急着找寻新的出路。如果不方便以殿下的名义,大可以用姚襄的名义写手书给每一个坞堡主,要求其带队往北走,往上郡方向去,越往北走,苻氏力量就越弱,就能坚持更长的时间,这样苻氏就不得安宁,手书上授予官职不妨大一些,直接授将军,假意上郡一带有粮草辎重接应,只要有两三家去,就会有近万人,最少能坚持三五个月,李兄你就好交差。”
“不错,妙啊,苻氏不宁,这样就能交差。”
“姚襄身居河内,此地与洛阳一样,四战之地,西有关中,北有河东,南有江左,都是死敌,对你们邺城也不敢掉以轻心,相信姚襄睡觉都要睁一只眼,他又无处容身,只能待在那,可一有机会就会走。”
“不错,三殿下也是这样想,相信他有诚意进关中作战。”
“写手书给姚襄,让他也往北走,告诉他不要与张平恋战,北边有接应,他一定会接受的。”
“是啊,这样一来,他们双方在北边就只隔着黄河,随时可以汇合,最后由姚襄接管,有他领军,这盘棋又活了,姚襄与张平南北换了地盘,相比之下,张平得了河内也不算什么,姚襄北上更可渡河方便,随时杀进关中,不用困守河内,哈哈哈,妙计,乔先生,请受我一拜。”
没人知道这李沁打的主意是,眼下善待乔嵘,到了局面糟糕,实在无法交差之时,与乔嵘做交易,胁迫他跟自己回邺城,为三殿下效力,以赎过失,不曾想这乔嵘还……
此番受命,李沁先去见了姚襄,被姚襄的言语打动,来到长安,又被孔特唬住,三方定下,姚襄入关中作战,孔特众坞堡主响应,河北提供支援,以后双方以黄河为界,李沁立功心切,一时不察,即刻将谋划呈送三殿下,后来探知姚襄进不了关中,又自作主张怂恿孔特策反张遇,此人受辱反叛一次,就有可能因此再反,万万没想到,张遇心大,未经商议,又鼓动苻菁参与,还定下日子,那日李沁与孔特藏在伯阳客舍楼下夹室密道观察苻菁,不意还看见了邺城故人,天下说小还真小。
那日苻菁离去后,张遇对孔特说苻菁愿意加入,孔特告诉李沁这个喜讯,邀李沁一起回范阳举事,李沁自不会随他去,挟持老夫人后回了自己的地方,对张遇苻菁密谋之事,惊喜之余,却忽略了张遇举事实乃双刃剑,果然张遇事败,这些坞堡主仍不得不反,都是些自视甚高的乌合之众,没有姚襄主持大局成不了气候。他眼看局面一塌糊涂,想想三殿下对燕王许诺,才能调动大军,如此耗资靡费,却是这么个结果,定会杀了自己,好在上天对自己不薄,发现了乔嵘,到长安后总算做了一件正确的事,能保命。
半月后,天有凉意,苻健有好消息,也有糟心事,各地坞堡叛乱被平息,作乱者见势不妙往北跑了,心头一根刺终于拔掉了,苻健指派人追剿过去,把邓羌留下,各地抽调的兵马也可以陆续回归。这个张平连将才都称不上,这么张大网,结果还是让姚襄溜走了,这下麻烦了,相较以前还给了他一片新天地,甚是恼人。
缉拿乔嵘总也没有线索,此人胆略过人,在幕后操纵,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确在长安,已经发现一处落脚点,有人通风报信,当即转移,藏了起来。大理寺审问有了结果,苻菁介入了,是案犯听张胄亲口说的,但没有证据,只有口供,好在最要命的伯阳客舍却没有提及,这让苻雄,何协松了口气,苻雄的三言两语让苻健已经相信,此乃梁氏兄弟诱供或者刑讯的结果,意欲扳倒苻菁,夺了他的兵权,苻菁绝不会和慕容氏,姚襄搞到一起去,事情就是乔嵘在幕后搞鬼,好厉害的人物,好大的手笔,他看着是江左之人,实为慕容氏效力,一切就如何协所设想。
这日犹如一声惊雷,武关失守,荆襄数万南军走商于之道,直出长安,沿途闻风而降,紧接着在五丈原与汉中南军也打起来,凉州张氏也蠢蠢欲动,边关已有警讯,各地纷纷告急,相较之下,坞堡主月前的叛乱只是个序幕而已。
长安城里人心惶惶,连宗室后廷也惶恐不安。战火已开,苻健为鼓舞士气,决定索性称帝,与江左彻底决裂,于大殿宣示战后择吉日举办登基大典,有意效仿前汉麒麟阁与后汉云台之例,供奉功臣,以激励文武大臣建功立业,苻健看着众臣跃跃欲试的神情,知道自己这一招奏效了。
下朝后苻健和王后在后廷举办家宴,以安人心,也为自己亲自出征壮行,席间两位寡嫂闷闷不乐,看起来又在打肚皮官司,两位兄长过世早,两位寡嫂可怜,可这两人大概是八字冲撞了,自进门就不对付,二十年了没个消停,特别是二嫂为人刁蛮,言语刻薄,不识大体,也是想着再过几年,财力宽裕后,选址给侄子们兴建府邸,再让她们离得远些。
二嫂喝了杯酒,拿出一柄刀柄,站起来说道,“天王,这是二嫂在大嫂那找到的,你可还认识。”苻健一看,正是张遇所用之物,苻健大惊,此物如何出现在后廷。那日有廷卫禀告,张遇席间离去后,遗落一柄鸾刀,本要归还,可第二日张遇就作乱伏诛,这柄鸾刀不光精美还是有来历的,廷卫大都是枋头大都督府的老人,不敢遗弃,更不敢自用,苻健也知道,是多年前苻洪因苻菁拉动强弓射中靶心,当众赏与苻菁,最重要的是众人皆知苻菁去年赏给了张遇。
“不是,不知谁放在我那里的,不干苻菁事,苻菁那日晌午前就回五丈原了,天王,你不要信这贱妇的话。”
小鸾刀是挂在身上日用之物,此刀鞘出现在后廷这不就说明张遇在离席后与后廷某人有过勾连,苻健暗叫,天哪,这个天杀的张遇,死了还在折腾人,眼下战事正紧,这个二嫂也不密奏,自己马上就要去灞上军营了,这个本意彰显团结,齐心协力共御强敌的家宴算是毁了。
“你还不承认,苻菁走后,张遇作乱之前就有人在你那看见这个刀鞘,后来被你收起来,今日接报,你又拿出来了,被我当场拿住,你还敢狡辩。”
“天王,不知道是谁放我那的,今日想扔掉它,这贱妇贼喊捉贼,天王要给我做主啊。”
“不说出来你不死心,张遇作乱前一晚,散席之时,那个安内侍去过你那,你敢说那时苻菁不在你那吗。”
“没有,你血口喷人,栽赃陷害,你说谁看见了。”
“你,好你个贱妇,苻菁明明参与作乱,这刀鞘就是证据,安内侍拿着张遇给的刀鞘去找过苻菁,还有何协,他也赶回来参与,那晚作乱事败就是他用通关令牌送苻菁出城的。”
苻雄一听坏事了,从未想过事情在这里还有纰漏,站起来怒道,“别说了,女人家胡说八道,苻菁侄儿没有作乱,何兄弟也没有,大敌当前,先打完外敌再说,再言惑乱军心者,军法还在。”
苻雄之地位与声望,那是一人之下,他一发话,二嫂等人皆不敢言。
苻坚也站起来说,“王叔,何侍郎绝不会参与叛乱,那日奉命前往终南山,侄儿在半路遇上何侍郎,他与两名逆贼还说过话,他是知道这两人不在宫里的。”
苻健原本想清楚的事情又乱了,刀鞘在后廷出现,必定是苻菁,可他勾连张遇有可能,绝不会与外敌勾连,那封乔嵘伪造的手书到底何意,何协,它定未参与谋逆,可他有问题,苻健要发疯了。
“苻雄说的对,一切等打完仗再说,先把何协抓起来,他举人不淑,那两名逆贼是他举荐的,足够问罪了,关在大理寺。苻雄,你去灞上军营指挥作战,好好打,战场就放在白鹿原,以逸待劳,孤王留在长安,长安城门除了南门,其余照常开着,还有,苻生,苻坚也去,跟着历练一番。”
何协白日里还在安排坚壁清野,城外粮食与百姓往城里安置,天一黑就被关入大理寺,身着罪衣的何协懒得看梁楞那张得意的嘴脸,背对着他二人,梁顺在一旁尴尬不已。
大理寺卿一直空缺,梁楞这个少卿是太想办下大案,早日去掉那个少字,也为太子苻生去掉一个威胁,苻菁有兵,还是苻洪的长子长孙,按中原礼法,还是能登高一呼的,侄女现在是太子妃,不能不为她着想,也是为梁氏一门着想,可这个何协仗着与苻氏几十年来盘根错节的信任,拼死护着苻菁,不拿下他,很难拿下苻菁。
梁楞瞧着何协那高傲的样子,心里气啊,虽说以举人不淑为名抓了进来,这算什么罪名,不挖出别的什么,是搬不倒他,可不能用刑,还得好吃好喝供着,一时束手无策。梁顺要他出去,他悻悻离去,在外面等兄长看他有何招。
梁顺先是赔罪,后陪着笑脸说,事情搞成这样,也是他所不愿见,谁也不信何公子你能反叛,眼下桓温大军就在长安城外,抓到城内的乔嵘为紧要,还望何侍郎以大局为重,把手头掌握的线索拿出来,一码归一码,先打退桓温大军再说。
何协从身上掏出一份叠好的公文函,上面有四人的名字,解释说他查出两份名单,这份是禁军的,另一份是京兆府的,在蔡杨手上,梁大人可以让人去抄一份,就说是他何协让抄的,嫌疑人就在这两份名单上,甄别出来还是可能的,还有从西海客舍后院墙上的痕迹看,如果真是乔嵘在那,就是有两人去通知他撤离,这说明禁军,京兆府都有可能把消息露出去。
梁顺如获至宝,道谢后许诺抓住了乔嵘,侍郎首功。
梁顺出来,见到梁楞,把纸函交给兄弟,把话述说了一遍,摇了摇头,往外去了,梁楞交待不许任何人探望,就追了上去。
梁顺有些埋怨,“这何协不好惹,他是那么好动的吗,与他结怨,等于跟半个朝堂结了怨。”
“兄长又不是不知道,是他把自己与苻菁绑在一起,这苻菁肯定是参与张遇作乱的,天王此时不便捉拿苻菁,才拿何协是问,眼下是咱俩要想办法把这案子办下来,你呀,枉为兄长,父亲,还不如婵儿有办法,咱们梁氏一门以后要指着她。”
“你……”梁顺贵为右仆射,却被兄弟抢白地哑口无言,想想,兄弟虽无礼,可说的却是实情,“你有办法查禁军吗,还不给人轰出来。”
“这不找兄长你来商量吗,还是要你出面,这些人横的很,还有,这个时候你掌握的耳目,有用的没用的,都要用上,江左这个人我不感兴趣,如果消息泄露与里面这个人有关……”
李沁要走了,昨日听到桓温大军已到白鹿原的消息,趁城门还开着,万一围城想走也走不了。一大早第一批离去,过了一个时辰李沁几人也要动身,说是做完事情回去复命,三殿下那里也会据实禀告,他日再见,定要好好谢谢乔贤弟,贤弟身边无车,自己赁了个车,后院的马车就留给贤弟用。乔嵘道谢心照不宣,姚襄接管坞堡军的事情还没结果,如何能回去,避开战火才是真,两人互道珍重后李沁离去。
这个赁来的车很简陋,只有顶棚,免于日晒之苦,聊胜于无罢了,载着车上李沁三人来到东城门排队出城,轮到检查时还被值守军士喝令下车走了几步,这才放行。
三人出了城就不慎言了,说话声音大了起来,一会说邺城,一会洛阳,一会建康,说说又说到成都,车夫不理会客人说话,自顾驾车,马车在官道上还算平稳。出城十多里远远地见到长安派驻的警戒队,顿时噤声了,车夫觉得这些人奇奇怪怪。
天已转凉,快正午了还是热人,灞水已能看见,车夫眼看快到了,也就稍稍把速度放慢了,掏出羊皮袋大口喝水,真解渴舒服的很,刚咽下去,听着客人说乔嵘赏格三千金钱,张龛有一千赏格,连李沁都有一千金赏格,有人就问,李沁是谁,有人答道,就是邺城来的,昨晚就住我们对面厢房的那个,想当年,我刺探军情的时候,他还没入门。
马车夫听见了,他听见了,一千金,李沁,昨晚住一起的,不就是早上接人那地方吗,邺城来的,要发财了,出神之际,马鞭差点脱手。
到了地方,马车夫收到车资,连马都不休息,只让它喝了点水,就往回走,心不在蔫,总想着客人刚才说的话,他们神神怪怪的,脱口而出,不象蒙人。
见车夫走了,三人聚在一起,“乔嵘这回死定了。”
“是啊,兄长,你这招真妙,谁也不会想到是我们干的。”
“不是这人情债欠的没法还,我也不会出此策,不如此,我们以后在此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还如何与他斗,大丈夫岂能甘居人下。”
“嘘,他们过来了。”
前期抵达的过来两人,“李大人,渡船还有一刻钟就到。”
“哦,我改主意了,不过灞河,我们进山,没有姚襄的消息不好回去,等战事有结果再说。”
未时时分,街上行人不多,京兆郡守衙门空荡荡的,就门口站岗的府兵也是慵懒样,他见一辆车停在一旁,正要驱赶,赶车人却走过来问道,“官爷,抓住河北叫李沁的细作有一千金赏格吗?”
一队府兵跟着车夫来到一所宅院,门未上栓,一推就开,众人闯进去,四下搜寻,却空无一人,领队的都尉在院内火急,把车夫叫进来,“你说的细作呢,要是消遣官差,你吃罪不起。”
车夫被吓着了,半日说不出话来,这时又有队人马赶到,为首的一进来,所有人都站直行大礼,“府尹大人。“他看了都尉一眼,走过一旁,都尉跟上去,府尹大人不满地细声道,“说过多少回了,这种事你不要亲自来,被逼到绝路的人最可怕。”
“兄弟记下了,兄弟鲁莽了,以后不会了。”
“不行,后面调你的职,知道你见过乔嵘立功心切,太危险,会死人的,府兵你不要再管了。一个好好的午觉让你给搅了,我是快鸡叫才睡的,天刚亮又被叫起,才刚睡一会你……好了,有什么发现。”
“没有,这里没人。”
“没人,没人才奇怪,那个首告车夫呢?”
车夫被带过来,跪下求饶,全身筛糠,“小人不要赏格了,小人不敢戏耍官爷,不敢哪。”
蔡杨见这没法问话,细声问道,“起来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啊?”
“谢大人,小人叫陆渭。”
“入味三分,你不但会赶车,还很会做饭那。”
现场一阵哄笑,车夫也轻松下来,没那么怕了,“小人是老汉人,不敢欺瞒官差,小人命里缺水,又住渭河边,父亲就给取了这个渭字。”
“哈哈,不要怕,本官知道你没有戏耍官差,你是如何知道这里有细作。”
“小人……哦,回大人话,小人今日晌午前在此接了三个客人送出城东二十铺渡口,路上听到他们说的,从河北来的细作,专事刺探军情,叫李沁的住在此处,赏格一千金。”
“那有听到那些人要去哪吗?”
“没有。”
“你进过这院子,见过什么人吗。”
“没有,小人没有进过此宅院,这些人就几个随身包袱,也没有见过什么人,没有人出来送行,可院里是有人的,走的时候小人听到院门关上落栓的响动。”
“陆渭啊,这次没抓到人,就没有赏格了,不要紧,以后还有这样的消息,照样报上来,只要抓到了细作,那不就有了吗,你常在街上走动,多留意左腿还有右手有残疾的人,赏格三千金,不妨让你的朋友们一起找找,都有赏。”
陆渭见大人和颜悦色,彻底放心了,“谢大人,小人知晓了,晌午前送的人没有腿脚不便。”
“本官知道,能出城门的当然不是,你去吧。”车夫陆渭告谢离去。
“府尹大人,都尉大人,还是有发现,伙房一大早动过火,碗碟还没有洗,垃圾还在,很新鲜,确认过了。”
“是,有问题,车里的人故意说给车夫听,让车夫来告发李沁,这个李沁很机灵,提早跑了,有那么点意思。”
“人跑了,下面怎么办?”
“不干你事,蔡松,你此刻起是杨县令的典史,去找他报备吧。”
皇宫里,苻健得到京兆府尹的禀告,又发现乔嵘踪迹,何协下狱,查乔嵘的事经议,交由蔡杨来做,苻雄出征前暗示过蔡杨保住何侍郎,蔡杨自己当然也想,有丞相撑腰胆气也足起来,他知道此案关节,想保着何协,只要有相关线索,不管真假,都推说是乔嵘,天王相信苻菁,何协就无事。
苻健问道,“又是晚了几个时辰,说这些有什么用,梁少卿禀告,禁军和你京兆府是那日亥时时分先后收到缉拿令,缉拿令是何侍郎写好找丞相用关防,丞相安排人送达,蔡卿认为这四方是哪家出问题了?”
蔡杨汗下来了,“丞相不消说,何侍郎对天王忠心可鉴,绝无问题,如查实传出的消息内有赏格就是臣这里有奸细,没有赏格的就是禁军有问题。”
“对,是这样,爱卿平身。”苻健没有想到这一层,禁军做事没有赏格,他对用心做事的人还是宽容的。
“下一步怎么做,爱卿想好了吗。”
“臣对所辖自查过,有一份名单,今夜将名单上的人抄家,如果是臣下属有问题,此人必在其中,定有线索。”
“可行,但有一点,这个人爱卿感兴趣,但孤更感兴趣的是乔嵘,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此人却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封手书,却总是感觉在身边,找到你感兴趣的那个人,再找到孤要的人。”
梁楞在大理寺拿着两份名单出神,一份只有四人,一份有八人,可下面备注还有三四十人,梁楞查实当夜缉拿要犯乔嵘的命令给到了禁军,命令各个城门,严查所有进出人等,缉拿右腿不便,左手臂有伤疤者者;还给了京兆府,责令他们对各客舍重点搜查,街道上也加派人手巡查,赏格三千金。禁军好说,当值只有四人,这京兆府却麻烦了,当值的有八人,这八人各负责一摊子事,可气这缉拿令内容被典案郎当趣事当众念了一遍,众人皆知,更可气的,事实上当夜亥初时分,收到缉拿令后进过京兆府的人太多了,有找人的,办事的,打扫的,还有家里送饭食的,缉拿令就在柱上挂着,这些人都有可能看到,还有两名当值人一人被叫出去喝酒,一人家里出事被叫回去,这两人出去接触过的人多了,这还是能搜集到名单,有可能泄露消息的人在京兆府根本没法查,要他们帮忙更是不可能,他们自己还在查,只能先看看禁军这边了。
兄长梁顺进来了,梁楞与他到耳房说话,“雷弱儿不肯帮忙,,毛顺也不肯,董荣借口要去灞上,也不肯,好在樊世答应夜间去我府里,他不是以前欠我个人情也不肯帮,苻雄出征那日我去送行,他瞧都不瞧我一眼,唉。”
“兄长,这京兆府就是集市,你也不管管。”
“怎么看谁都不顺眼,你以为哪都象你这大理寺,地方官署就是这样,熟人熟面的怎么拦,当年枋头大都督府不也是如此,不过是要把机密要地扩大,无关人等不得进入,慢慢来吧。”
“这个典案郎只是受个训诫,这不是开玩笑吗?”
“缉拿令本就是要到处张贴,给人看,让人知,谁会想到其它,这缉拿令,在府衙都是挂着,着几个人誊抄几百份等天明张贴,京兆府明面上并无违例,这名典案郎连天王思量良久,也认可无罪。”
“唉,这事搞得,谁都没错,就我错了,这就我不明白了,耳目那边有消息吗?”
“你还是没搞明白,耳目是探消息,不是查消息,碰到了就有,不能莽撞,这些人是天王交给我的,要给搞砸了,怎么交差,想想张青暴露了,临举事给杀了,这后果担不起,此人本名于青,是天王命他化名张青,潜在张遇身边,这次立了大功,天王更信任我们,好了,我们先回府等樊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