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既不能流芳百世 不足复遗臭万载 —— 一代枭雄 桓温1
“杀人啦,杀人啦!”,丧庐内一片大乱,一名身穿孝服的青年壮士倒在血泊之中,灵堂中的吊客、僧侣、巫师向堂外四散奔逃。
灵堂中还有三名青年人,其中两名穿着孝服的青年人正在手握宝剑,惊恐万分的看着地上的死者以及死者身旁头裹白布的人。
这人少年模样,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但是生的极为雄壮,一脸英气,特别是两撇剑眉以及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眸让人过目不忘。此人手拿短剑,剑尖处正滴着鲜血。只看他扯下头上的白布,快步朝执剑的两人逼去。
两名身穿孝服的青年人浑身颤抖,其中一名年纪稍长者,虽然恐惧,但事已至此只能举起宝剑,朝少年挥去。少年略微偏了偏身子,闪过一击,接着一剑刺进了对方的心窝。中剑者惨呼一声,然后倒下。剩下的那个穿孝服者,吓得丢下宝剑,想要跃窗而走,只可惜腿刚刚跨出窗外,就被少年的短剑从背后刺了个透胸而过。孝服者看着自己胸口伸出的剑尖,满脸恐惧而又不可思议的神情,接着向后倒去。
少年在灵堂之上连杀三人,一脸志得意满的表情,转身毫无畏惧走出灵堂,并朝大门处稳稳的迈步而行。院内众人纷纷躲避,无人敢拦,就连拿着兵器的家丁也只敢远远的吊在他身后,不敢上前。
就在少年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光天化日入丧庐行凶,贼子敢留下姓名吗?”。
少年闻声突然停下了脚步,骇的跟着身后的家丁纷纷停了下来,后面的不知前面停下,一推一挤险些跌倒一片。少年缓缓转过身,一脸轻蔑的说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焦国龙亢桓温是也!”。院内众人听到“焦国龙亢桓温”几个字后,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叹之声......
此少年正是桓温,字元子,祖籍焦国龙亢。桓温生下来就异于常人,名士温峤见到后,曾吃惊道“此儿奇骨,将来必英雄也!”。桓温的父亲桓彝在西晋时为豫州主簿,永嘉之乱后随晋室南渡。桓氏祖先乃是东汉名儒桓荣,但到他这一辈早已不复家族当年荣光。南迁江南后,桓彝改弦更张,紧跟当时的潮流,附庸风雅并极力结交当时名士,经过十数年的努力,终于“扬名立万”,成为“江左八达”之一。由于名声的提高,桓彝的仕途也一路顺风顺水,直至散骑常侍、宣城太守,封爵万宁县男。
苏峻之乱时,桓彝受命驰援建康。当时苏峻势大,诸路援军降敌者甚多,部属也劝他暂时降苏,等待机会。桓彝闻言大怒道:“吾等世受国恩,应当报死杀敌,怎能委身于叛贼,如果战败,有死而已!”。桓彝毅然决然的率军与叛军决战,无奈兵败身死。
按理说战场之上,明刀明枪生死有命,但是桓彝的败亡却有很大原因出于自己人的背叛。当时的泾县县令江潘突然降敌,导致桓彝后路被截断,腹背受敌,被困孤城,最终落得兵败生死。
当年只有十五岁的桓温听闻父亲惨死,痛哭泣血。他闻鸡起舞,枕戈待旦,立志为父报仇。苏峻兵败后,江潘因反正及时而被朝廷赦免,但是桓温立志报仇的消息还是让他担惊受怕,日夜提防。
三年后江潘病亡,他的三个儿子害怕桓温会乘机寻仇,于是个个持剑在侧,并安排家丁严加防范。谁知桓温竟然假扮成吊客混进了丧庐之中,于是就有了开头的一幕。
在那个时代,桓温寻仇杀人的举动不但不会受到官府的制裁,反而因为他为父报仇的大孝行为而受到了当时世人的一致赞扬,被人比作当年的吴主孙权。晋明帝也因其孝勇,让他承袭了父亲万宁县男的爵位,并把姐姐南康长公主下嫁于他,同时拜他为驸马骑都尉,桓温从此正式步入仕途。
不久之后,桓温出任琅琊内侍,加辅国将军。东晋建元元年七月,荆州刺史庾翼上表北伐,朝廷虽然反对,但碍于庾氏当时权倾朝野,只能同意,并安排桓温担任北伐军前锋小督,假节。
桓温由此与庾翼交好,两人立誓要共济天下!庾氏一族是东晋的豪门大阀,王氏一族衰落后,庾氏崛起,庾亮、庾冰、庾翼个个权倾朝野,庾翼在兄长庾亮去世后,继承其荆、江、豫三州刺史的官职。得到庾翼的欣赏,对桓温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助益。
不久之后,桓温因为战功受到庾翼的推荐,出任徐州刺史,并都督徐、青、兖三州诸军事。
永和元年庾冰、庾翼相继病亡,庾氏一族开始衰落。庾翼临终前向朝廷推荐自己的儿子庾爰之为荆州刺史来继承自己的官职,但朝廷上下却出现了两种声音,一些人认为庾氏一族世代镇守荆州,在西藩极具影响力,不能轻易改变;另一些人则认为不可再让庾氏继续掌权,要乘庾氏核心人物去世的机会,削弱庾氏一族。
当时辅政的侍中何充就属于后者,他环顾朝廷,认为“桓温英武过人,又文武识度,西藩之任,无出温者!”,所以极力的推荐桓温出任荆州刺史。但丹阳尹刘惔却看出,桓温虽然身怀大才,但是却颇具野心,于是上书朝廷道“桓温不可使他镇守形胜之地,也不可使他担任要职,应当设法抑之。会稽王乃宗室栋梁,应当自镇上游,惔愿为其军前司马!”。会稽王司马昱乃是晋元帝司马睿的幼子,晋明帝司马绍的幼弟,明帝去世后受命辅佐幼主。他可不愿意离开建康繁盛风流之地,于是赶紧配合何充,一起推荐桓温出任荆州刺史。
永和元年八月,桓温正式被朝廷拜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南蛮校尉,持节并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开始掌握长江上游的兵权,此时的桓温年仅三十三岁。
不过荆州刺史一职可不是闲差,当时的荆州不但需要北拒胡虏,还要面对西边蜀地的成汉政权。西晋末年天灾横行、战乱不断,益州蜀郡的氐族人李特、李流兄弟率领流民起义,并率军攻打成都。李特不幸战死,李流继领余部与官军作战。不久后李流病死,李特的儿子李雄临危受命,率众攻下成都,随后占领整个梁益二州,李雄先称成都王,西晋光熙元年六月李雄正式称帝,改元晏平,定国号为“大成”,后来的继承者李寿又改国号为“汉”,史称“成汉”。
成汉政权是十六国第一个建立的割据政权,李雄在位三十年,他在世时国力昌盛,百姓安居乐业。等到李雄一死,成汉内乱四起,十几年间王位更迭频繁,国力渐弱。桓温出镇荆州后,当时成汉的君主是李势,此人骄狂吝啬,贪财好色,杀人夺妻,不理国事,又残害大臣,滥用刑法,蜀中因此人人自危。桓温一直等着机会建立功业,如今成汉这般光景,他认为伐蜀的时机已经到来,江夏相袁乔对此极力赞同,建议桓温率领一万精兵轻军速进,直攻成都。同时,他分析北方的后赵政权自顾不暇不敢趁机进犯,打消了桓温的顾虑,桓温遂决定伐蜀。
永和二年十一月,桓温上疏朝廷,请求伐蜀。桓温知道朝廷一定不允,于是不等朝廷回复,便与征虏将军周抚、辅国将军司马无忌率军西进,并任命袁乔率二千人为前锋。
果然当朝廷知道桓温西征之后忧虑不已,担心桓温兵少,孤军深入险地,不但不能取胜反而影响朝廷威望,导致北虏的觊觎。满朝之中只有当初反对桓温担任荆州刺史的刘惔坚信其必能得胜。
桓温兵至青衣,蜀主李势命将领李福、昝坚率大军赶赴合水,以抵御晋军。蜀军诸将欲在江南设伏,昝坚却从江北鸳鸯琦渡江,向犍为开进,结果与晋军异道而行。同年三月,桓温兵至彭模,留下参军周楚、孙盛看守辎重,自己亲率步兵直趋成都。李福得知桓温突袭彭模,立刻紧急回军,却在途中被孙盛等人击退。而桓温则三战三胜,击败李权等部汉军,进逼至成都城下。
昝坚赶到犍为,未遇晋军,便从沙头津渡江还军,却得知晋军已攻至成都城外十里陌,因此不战自溃。李势只得集结所有兵力,在成都城外的笮桥与晋军决战。当时战况惨烈,晋军前锋失利,参军龚护战死,蜀军的箭矢甚至射到了桓温的马前。诸将皆惧,意欲退兵,但桓温策马持槊,命令鼓吏击前进鼓。并一马当先迎战蜀军,袁乔也乘势督促军士奋战,终于反败为胜,大败蜀军。桓温趁胜攻入成都,并焚毁小城。李势乘夜逃走,远遁九十里,走投无路之下最终决定投降。桓温接受其投降,将李势送往建康,成汉政权至此灭亡。
桓温平蜀后,在当地举任贤能,援引贤才为己用,同时安抚蜀地。桓温因为灭蜀一战成名。朝廷因为其平蜀之功,欲封桓温为豫章郡公,却被尚书左丞荀蕤劝止。最终,桓温被封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临贺郡公。
此时的桓温已经拥有荆、江、益、梁等八州之地,帝国西部的半壁江山被其统领,桓温自行招募军士、筹备粮饷,隐然间已经和朝廷分庭抗礼。辅政的会稽王司马昱对此十分后悔,只得提拔隐居十年,以清谈闻名的殷浩入朝,并以扬州刺史的要职相授,又拜其为建武将军,打算用他来抗衡桓温。
殷浩乃江左名士,少年之时就享有美名,他精通玄理,特别善于辩论,被世人极力推崇。殷浩数次拒绝朝廷征召,并在荒山隐居十年,世人皆把他比作管仲、诸葛亮。王、谢、庾三族当政时纷纷写信邀其出山,都被他拒绝。如今桓温势大,司马昱再派人征召,殷浩仍然推辞。司马昱不得不亲笔写信道“国家正当危难,衰败已到极点,幸而时有英才,不必寻访隐居奇贤。足下见识广博,才思练达,为国所用,足以经邦济世。如若再存谦让之心,一意孤行,我担心天下大事从此将要完结。如今国家衰微,朝纲不振,一旦亡国,恐怕我等将死无葬身之所。由此说来,足下的去留就关系到时代的兴废,时代的兴废事关社稷存亡。足下长思静算,就可以鉴别其中的得失。希望足下废弃隐居之心,遵循众人之愿。”,殷浩也许是觉得再难推辞,也许认为时机成熟,于是在表现出万般无奈下接受了征召。
桓温洞悉朝廷的意图后十分恼怒,但是由于两人自幼相交,桓温了解殷浩只是空谈务虚之人,所以并不惧怕。殷浩与桓温皆是年少成名,所以一直明争暗斗。桓温曾经问殷浩“你我相比,如何?”,殷浩回道:“我与你交往非只一日,我认为要稍胜你一筹!”。桓温以豪杰自许,经常轻视殷浩,殷浩也不把桓温当回事。
东晋永和五年,后赵石虎病逝,国中大乱。晋国朝廷准备乘机北伐,收复中原。于是拜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豫、扬、徐、兖、青五州诸军事,令其率军北伐。殷浩积极准备,打算一举收复失地,力图报效朝廷。然而此时桓温也上疏要求北伐,朝廷自然不会再让他坐大,于是下旨婉拒。桓温不从,并率兵马沿江而下,以北伐的名义进逼京畿。
朝廷震动,殷浩也大为惶恐,打算辞职来安抚桓温,但是却被尚书令王彪之劝阻。朝廷为此大加赏赐桓温以安其心,司马昱更是亲自写信劝慰桓温,并以太尉之职相与。桓温虽然没有接受,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退回了荆州。
此后数年中,殷浩代表朝廷数次北伐中原,但是空有报国之心,却只知空谈的他,根本不是统军作战的料,白白浪费了中原大乱的大好时机不说,还让朝廷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无数。朝廷上下一片怨恨之声。桓温乘机上疏朝廷,列举殷浩的罪状“中军将军殷浩深受朝廷恩典,身居要职,朝廷对他宠信不疑,两次让他参与朝政,而他却不能恪守职分,擅自离任或超越职守,随心所欲。自羯胡衰亡以来,中原大地,群凶残杀不休,百姓涂炭,人人企盼官军去拯救他们。殷浩受命北伐,却无报仇雪耻之志,他树立朋党,制造事端,终使仇敌大肆杀戮,奸逆蜂涌而起,华夏大地纷扰动乱,百姓困苦不堪。殷浩惧怕朝廷怪罪,为求恕罪,声张进讨敌寇。驻兵寿阳,却长期按兵不动,竭尽国库的资财、五州的人力。他纠合无赖之徒,以求自强,封赏无定规,猜疑陷害无所顾忌。羌帅姚襄率部归顺朝廷,将母弟送入京城做人质,殷浩不但不予以安抚,使之为朝廷效忠,反而设计陷害,两次派刺客行刺姚襄,被姚襄发觉。姚襄迫于无奈背叛朝廷。祸乱丛生,自殷浩开始。天怒人怨,成为众人所唾弃的对象,所带来的灾祸,将危及国家社稷,这正是臣之所以起居失措、惶恐不安的缘故。若陛下宽宏大量,不忍心诛杀殷浩,也应将他放逐到边远荒芜之地。这样做虽抵消不了殷浩弥天的罪责,但可以使后人引以为诫。”。
由于桓温的进逼,加上满朝的怨恨,朝廷不得已把殷浩贬为庶人,发配东阳郡。殷浩虽被发配,可他神色淡然,毫无悲伤之色,但家人却发现他经常拿着木棍在空中乱画。
桓温对亲信郗超言道:“吾自幼与殷浩相交,他并不如我,但是他能言善辩,品格高尚,如果可以担任尚书令或者仆射,必是朝廷栋梁,如今结局皆是朝廷用人不当啊!”。
后来桓温当政之时,亲自写信给殷浩,打算启用他担任尚书令。殷浩大为兴奋,欣然同意,写好回信,但又怕言语之中会有不妥之处,数番拆开修改,结果信寄出去时,由于过度兴奋,误将白纸放在了信封之中。
桓温看到白纸后,既失望又气愤,以为是殷浩戏弄自己,于是两人再无交往,殷浩也失去了重返朝堂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