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的甄凡，心情比他高考时还紧张一百倍，车厢虽然宽敞，但两人坐在一起还是难免肌肤相接，气息相闻。

　　车厢里本来就有一种淡淡的麝香味，贺若子萱身上散发的香味甚是独特，竟然盖过了那股香气。

　　这大隋唐的盛世繁华，果然是名不虚传，就这香氛，和后世的什么兰蔻香奈儿相比，也不遑多让。

　　这大隋唐的女子，不但温婉漂亮，多情大方，还都天生具有一种天朝大国的仪态。

　　不愧是出了独孤伽罗皇后，红拂女，上官婉儿，武则天和杨贵妃等了不得女子的朝代。

　　还是子萱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声音小得只有他能听见，吐气如兰，仿佛是对着他的耳朵说的，故意不想让赶车的贺叔听见。

　　“对了，四郎，上次有个女子来找你，说你是她相公，难不成四郎已经成家了，她是四郎的娘子？”

　　子萱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甄凡囧得恨不得从车上跳下去，语无伦次的解释，“她瞎说的，不是的…..嗯….啊，我还没成家呢”。

　　情急之下，也忘了要说“某”，直接说成“我”了，也不知贺若家小姐听不听得懂。

　　“那姑娘是四郎什么人，她好像很关心你呢”。

　　“额….额…她叫魏飞羽，是….要怎么说呢，她哥哥被人杀了，某救了她，后来就在一起…..做买卖，就是这样，总之，她不是某娘子，算是......妹妹吧”。

　　这通解释，可真是费力，他和魏飞羽认识并在一起的经过，怎么能说出来，他们现在可是如假包换的反贼。

　　贺若子萱眸含秋水，盈笑嫣然，总算饶了他，没有再追问魏飞羽的事。

　　“公子想必很想知道子萱老师的事吧”。

　　甄凡点了点头。

　　“虞伯是子萱的老师，教子萱学习诗词歌赋和书法，本来老师也是在朝为官的，几个月前老师母亲过世，虞伯是至孝至纯之人，遂挂官在老宅为母守孝，除非是至交好友，其他人一概不见，如果不是子萱引领，公子不一定得见呢。”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找不到他人。

　　“多谢小姐帮忙，省却四郎多费周章”。

　　“公子客气了，只要用得着子萱的地方，公子尽管开口。”

　　甄凡再次感谢。

　　贺若子萱神态言语中对他的青睐，让他有些难受，他和她不但是两个世界的人，俩人之间，更是有着难于逾越的豪门和布衣的鸿沟。

　　他只能转移话题，故作轻松的问她，“贺若小姐，你和崔家的婚事怎么样了？”

　　子萱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秒，叹了口气，“公子为何关心子萱的婚事，又怎么知道子萱是要嫁入崔家的”

　　“崔家是当今名门望族，五大家之首，有谁不想嫁入崔家呢，那日在贵府看到崔虎，就知道他对小姐有意，肯定会上门提亲的”。

　　“不错，没有哪家父母不希望和崔家联姻的，可做儿女的却未必”。

　　“其实，贺若小姐如果嫁入崔家，也是挺好的”。

　　甄凡想到以崔家的名望地位，如果贺若子萱嫁入崔家，隋炀帝看在崔家的面上，或许就能免除她父亲的杀身之祸，得能保全她一家人也不一定。

　　“公子何出此言？你了解那崔虎的为人吗？”子萱问。

　　“不算很了解，但若小姐嫁入崔家，于令尊和贺家都有很大的好处”。

　　子萱待要再问，马车已经停下，到地方了。

　　贺叔掀开帘子，请俩人下车。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甄凡适应了一会才看清周围的景致。

　　深墙大院，绿柳成荫，非常幽静，只听得见潺潺的流水声，似乎是在一个山脚下河边的一处宅院。

　　贺若子萱轻敲门环，出来一个中年汉子，看了看，说“是贺家小姐”。

　　“烦劳通报虞伯，子萱求见老师。”

　　中年汉子也不说话，转身进去通禀，俩人肃立门外候着。

　　不大一会，中年汉子返回，领着俩人往内行走，贺叔自在外面守着马车。

　　进到内堂，屋子里白幔环绕，素衣素席，香案上立有黑色牌位，上书一行金粉小隶，屋内幽暗，加之又是繁体，甄凡也不识得，大致猜到是虞世南母亲的牌位。

　　这里就是虞世南设灵守孝之处了。

　　甄凡知道虞世南是大书法家，想必这些字都是出自他自己的手笔。

　　灵前一个身形瘦小的中年人正捧着一本书在看，子萱走上前对他施礼，“子萱拜见老师”。

　　“子萱来了”，虞世南转过身来，指着一个蒲团，“坐吧”。眼睛却看向甄凡。

　　贺若子萱赶紧示意甄凡过来拜见，“老师，这是四郎，是子萱的朋友，特意来寻老师的，四郎，这位就是你要寻访的虞伯”。

　　甄凡赶紧上前，弯腰，深一鞠躬。

　　“晚生赵四拜见虞老师”。

　　按理他应该称呼虞世南的官职，但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拗口生僻的官名，只能硬着头皮也称他老师。

　　虞世南指了指蒲团，“既是子萱的朋友，一起坐吧，你叫赵四？找虞某何事？”

　　甄凡直起身来，才看清眼前这个被后世人称为初唐四大书家的大书法家，竟然瘦的不成样，脸上似乎一点肌肉都没有，而且没有一点血色，让甄凡想起《天龙八部》里的枯荣大师。

　　甄凡这次没有唐突，他知道直接说出那些话，不免惊世骇俗，而且多半人家不会相信，就像他告知贺家要趋避危险，却不被相信一样。

　　“晚生仰慕老师学识书法，尤其佩服老师高风直言，晚生有一不情之请，请老师容晚生在此一日时间讨教”。

　　可能一个人久居独处时间长了，也想找个人说说话，刚好这个人还是自己的粉丝，又或觉得甄凡器宇不凡，谈吐不卑不亢，虞世南竟然点头同意了。

　　甄凡大喜，起身再拜谢过。

　　贺若子萱没想到他要在此停留一日，更没想到老师竟然还同意了，她偷着出来，时间长了，母亲找不见，又要发脾气，可不能陪着甄凡一直在这里。

　　甄凡看出她的心思，对她道，“谢谢小姐带某来拜见老师，某要多停留一些时辰，小姐请回吧，多谢了”

　　贺若子萱点点头，有点不舍，“虞伯，子萱改日再来看您，四郎有事和老师谈，子萱就不打扰了”。说罢对俩人各施一礼，脚步生莲，出门而去。

　　甄凡对虞世南说，“虞伯，四郎送送贺若小姐就回”。

　　虞世南点点头，甄凡赶紧追出去。

　　“四郎送送小姐，再次谢过小姐给某引见虞伯之恩”

　　“公子不必客气，碰巧虞伯是子萱老师，举手之劳，听说公子还要找萧瑀萧大人，子萱回去再帮四郎打听就是”。

　　甄凡正要说不用了，某已经打听到了，空中传来一声悠扬低沉的钟声，似乎是附近寺庙的晨钟暮鼓响了。

　　甄凡心里一动，问道，“听钟声这附近似有寺庙，小姐可知寺庙名字？”

　　“院墙外面一里之外，就是禅定寺，子萱听老师说起过，禅定寺知事上座是慧因大师，乃得道高僧。”

　　“太好了，某打听到萧瑀萧大人正是在禅定寺隐居，得来全不费工夫，某明天就可以去拜访他了”。

　　“恭喜公子，那子萱明日晚间再来禅定寺接公子回去，公子一日的时间可够？”。

　　“不敢再劳烦小姐，四郎拜访完两位大人，自会回去”。

　　“那好吧，公子要在洛阳停留多久？子萱有些事还想向公子请教”。

　　“此间事一了，四郎还要去几个地方，暂时不会留在洛阳了”。

　　贺若子萱沉默不语，堪堪走到院门，问甄凡，“子萱还有机会见到公子吗？”

　　甄凡心里也正在想，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她。

　　虽然俩人相识不久，只有几面之缘，但却像是认识了很长时间的知己好友，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舍和牵挂。

　　但甄凡知道她很快是要嫁入豪门的，再见又能怎样，他自己又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希望还有相见之日吧，某是四海为家之人，某自己也不知道今后会在哪里。”

　　贺若子萱不语，她是聪慧玲珑的人，甄凡想到的，她也想到了，想到自己不得不嫁入崔家，心里一时黯然，沉默不语。

　　贺叔掀开马车车帘，放好脚凳，贺若子萱轻拢裙摆，一只脚踏上脚凳，回头勉强一笑，“公子保重，子萱走了”。

　　都说美人回眸一笑百媚生，可甄凡此时看到的回眸一笑，却像是生离死别的告白，是泫然欲泣再无相见的离别。

　　车帘缓缓放下，甄凡如梦初醒，对着马车喊道，“子萱小姐，若发生什么变故，请一定记得到无双煤行，那儿的人能联络到四郎”。

　　马蹄声渐行渐远，马车内，贺若子萱任由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滴落在裙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才认识不久，只见过三次面的人流泪。

　　或许，眼泪，也是为她那不能自己所决定的命运而流的吧。

　　甄凡怔怔的立在原地，直到马车驶出了他的视线。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对一个人有了不舍和依恋。

　　就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有一种冲动，想要一生一世的去保护这个容颜神态和冷无双都很相像的人。

　　可他也知道，他和她终究是两条道上的人，也许所有的交集也就是仅此为止了。

　　以后她嫁入崔家，一入侯门深似海。

　　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瓜葛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