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野坐在回陈氏大宅的马车上,打开车窗,看着天上的鱼形云在空中漂浮。
云色呈黑,根据海边渔民经验,此次台风势必凶猛。
看云朵漂浮方向,猜测此次台风应是自东北方起,台风的路径是先北后西。
一般台风来得猛,去得也快,对于普通人最好的防范,就是囤够吃喝,闭门不出。只是唐时沿海地区的民居也大多数木制茅屋,抵御台风不算太牢靠。
陈东野想起苏东坡还曾写过《飓风赋》,来感叹飓风的可怕,他说:“少焉,排户破牖,殒瓦擗屋。礧击巨石,揉拔乔木。势翻渤澥,响振坤轴。疑屏翳之赫怒,执阳侯而将戮。鼓千尺之涛澜,襄百仞之陵谷。……予亦为之股栗毛耸,索气侧足。夜拊榻而九徙,昼命龟而三卜。盖三日而后息也。”
可怜苏大胖,以他的体重,就算宅在家,奈何风大,只能一晚上搬九次床,占卜三回,直到三天后台风平息,才总算放下心来。
陈东野回头看到小桃脸色有些苍白,用力抓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有些过于紧张。
于是拍来拍小桃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一会我们到家就安全了,现在飓风还没那么快过来。”
小桃声音颤颤巍巍地道:“少爷,我怕,那天云也像今天这样又浓又黑,那年我六岁,我父母和两个弟弟都在那次的飓风中丧命了......”
话没说完,小桃头趴在陈东野的肩膀嘤嘤哭了起来。
陈东野此前一直没有问起来过小桃的身世,原本想小桃的父母把女儿卖给他人做丫鬟,很可能有难言的苦衷,是以也不愿让小桃再次回想其伤心往事。却也不想小桃身世如此可怜。
一时间慌了手脚,不知怎么安慰小桃,只好由着小桃趴在自己的肩膀哭泣,想着哭出来了也好,总比憋在心里强。
马车停在陈宅的侧门,陈东野先扶小桃回房间休息。问了家里的管家,知道父亲正在书房写字,便径直去了书房。
陈东野把自己在海边看到的情形描述给父亲听,陈袁风放下毛笔,带着东野往陈宅最高处的塔楼去。
两人登到塔楼顶,陈东野看着天上景象想起了诗鬼李贺的那句“黑云压城城欲摧”因着李贺和陈东野几乎同岁,陈东野惧怕天谴也因气氛过于压抑而没把这句他觉得十分应景诗句随口吟诵出来。
而此时陈袁风看到远处东北面浓云密布,正不断往这边移动,一下子眉头紧锁,心中暗叹,好几年没见到这样的乌云了,多年前的一幕幕人间惨剧又浮现在脑海中,超大飓风过境,大暴雨,洪涝,海水倒灌,决堤,拔木堰禾,破屋沉舟无数,家破人亡无数。
陈袁风下了塔楼,叫来大管家,吩咐道:“敲大钟,三长两短的紧急危险信号,让陈氏各房派代表到大厅议事,快!”说完带着陈东野到书房,让陈东野把大张的白纸对折成小条整齐撕开,一张一张递过来给陈袁风写。
不一会,管家过来通知人都已经到齐。陈袁风便让陈东野把纸条收拢整齐,一起过去大厅议事。
大厅内众人神色都有些疑虑和紧张,相互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场面有些吵闹。陈袁风一进到大厅,大家顿时鸦雀无声。陈袁风闲话不多说摆了个手势,大家立马排成整齐的四个队列。
陈袁风大声道:“据我刚刚观测,十年难得一见的大飓风很大可能今晚就要袭来,大家要立刻做好防风抗洪准备。我现在派发任务。叫到名字的出列。”
“二弟陈袁火,你负责通知各大工坊停止作业,熄火,用木板封上门窗。工人回家做好家里房屋加固防风准备后,带上工具换好陈氏统一服装到东面大广场集合。”“是!”陈袁火出列上前接过纸条。
“三弟陈袁山,你负责通知城里其他洪,刘,王,李,蔡等几大家族主事的人做好防风防火准备,并要求他们各家分派人手出来到陈氏大广场集中,你带领他们过来。”“是!”陈袁山出列上前接过纸条
“四弟陈袁林,你负责......”陈袁林出列上前接过纸条。
“五弟陈袁诗,你负责......”陈袁诗出列上前接过纸条。
“六弟陈袁书,你负责......”陈袁书出列上前接过纸条。
“七弟陈袁易,你负责......”陈袁易出列上前接过纸条。
“八弟陈袁礼,你负责......”陈袁礼出列上前接过纸条。
“大家都清楚各自的任务了吧。”陈袁风道。
“清楚!”众兄弟道。
“飓风马上袭来,刻不容缓,兄弟们立马出发!一个时辰后到东面大广场集合”陈袁风道。
“是!”齐声说完,大家各自出发。
陈东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家的紧急情况应急处理居然是军事化管理,而且令行禁止,井然有序,显然操练过多次。自家的家风还真是彪悍啊。
陈袁风转头对东野道:“你去通知你母亲,让她带领家里的女眷准备好全家至少三日的干粮,净水,盐巴,药材等物,你则带领管家,家丁,把陈氏大宅的各处门窗用木板盯紧,树木固定,挖好排水沟,和多准备一些沙袋......”
“好的,我都记住了。”陈东野道。
陈袁风又道:“晚上飓风来了,留守在家保护你母亲知道吗?为父要亲自去潮州刺史府商议防风抗洪和事后救灾事宜,这几天家里的一切你要看护好。”
“我会的,家里放心交给我。父亲飓风天出门路上要多加小心!”陈东野道。
陈家东面大广场,一个时辰过去后,广场聚集了1400多人。中间有大约一千人身穿同样颜色款式的短打衣裳,绑着白色头巾的是陈家的人马,手臂上绑着红色绳子的是陈家子弟,绑着白色绳子的是家丁和工人。其它穿着各色服装的壮丁是潮州府其它大家族派出的人马。
陈袁风站在中央一处高台上,扬起令旗,鼓声响起,陈家的人马立刻整队排列成八排,五人为一小队,五个小队二十五人为一中队,五个中队一百二十五人为一大队,一共八个大队。
其他家族的人马有样学样,跟着陈氏的队伍各自家族按照相等的人数排好列。
陈袁风看见队伍列队完毕,放下令旗,拿起一个宽窄铜片围成的扩音器讲起防风抗洪事前动员:
“各位兄弟同胞,父老乡亲,远处的雷声已隆隆作响,乌云密布滚滚而来,十年难得一遇的飓风即将袭来。
暴雨将倾泄如注,如同六年前的特大的洪水,即将咆哮如雷般地奔涌而来,洪涝,海水倒灌,决堤,拔木堰禾,破屋沉舟无数,家破人亡无数,贞元六年的惨事即将重演。
天地不仁,苍天无眼!但是再大的狂风和暴雨也不能冲淡潮州人人的感情!
山高皇帝远,六年前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官府对我们的帮助很有限,我们潮州人乡亲要团结互助,要为我们自己撑起一片艳阳天!
飓风即将到来,打赢这场飓风守卫战的要害是要守住三江河堤,只要我们能守住河堤,就能避免洪水肆虐,海水倒灌,护住我们即将收割的秋粮。
我们就能守住大家一整年的辛劳和来年上半年的一家老小的口粮。
请大家带上工具随我陈氏子弟兵一同上阵护堤,这几天大家的口粮由我陈氏一力承当。
希望大家同心协力,风雨同舟,共渡难关!大家出发!”
陈东野站在远处,听着父亲的动员令,也不由热血澎湃。
想到后世潮汕人分散在世界各地经商讨生活。以最有凝聚力的商人群体而闻名,原因可能是千百年来潮汕地区人民团结一致对抗各种天灾过程中形成的融入每个潮汕子弟骨子里的团结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