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阳光从云间飘落,带给世间所有的美好,承载着微风习习,传递着春的信号。
陈东野一行人踏着春光,迎着花香扑鼻的春风到达行程的第一站阳山县(即广东清远阳山县)。
这一路走来刚好正赶上连州山间桃李的花期,桃花次第开放,争奇斗艳,白里透红,如临水梳妆的美人,楚楚动人,令人心醉,清新脱俗的李花似雪如霜竞相怒放,美得令人心折。
而此时35岁的韩愈却也无心欣赏美景。
去年韩愈刚从四门学博士(相当于大学讲师)升到朝廷监察御史(相当于最高检检察官)。对于考了四次才中进士,考了三次都没通过博学鸿词科考试的韩愈,在地方藩镇幕府和四门学馆等苦苦熬了许多年,觉得自己总算要熬出头了。终于追上进士和博学鸿词科都是一次性连着过得柳宗元和刘禹锡,三人同在御史台任职,仿佛一下子回到同一起跑线,开始重新有些意气蓬发。
三人结为好友,经常一起聚会喝酒聊天,谈论朝廷的政令。恰逢任工部尚书兼京兆尹(首都市长)的皇亲李实不顾长安本地因天灾农作物减产的事实,为了自己的政绩,加增农户税负,让长安农户苦不堪言。
韩愈三人喝酒聊天时,都义愤填膺,斥骂李实为奸臣。而韩愈最为头铁,直接给唐德宗李适上奏章《论天旱人饥状》,奏请缓收免受长安农户租税。
韩愈文章一般用词委婉,不会像柳宗元的文章那般尖锐。但这封用词委婉的奏章还是捅了马蜂窝,得罪了李实。韩愈一下被贬往距离长安几千里远的广东阳山县为县令。
此时的阳山县,只有韩愈一个县令,县尉县丞等附属官员一个都没有,只有几个不熟官话的小吏,韩愈平时布置工作都得一边说,一边在地上划字。对一般人来说此时的处境相比在京为官之时可谓难堪之极。
然而我们的昌黎先生向来是不轻易向命运低头的二班人。韩愈韩愈在贬官途中就写了《赴江陵途中寄翰林三学士》,之后更是写了很多书信给朝廷高官说理求情,请求帮忙调自己回去。只是这时都还没有回音。
陈东野到达连州地界,路上风光虽然无限美好,身上却也已经风尘仆仆。
陈东野先是去了陈氏商铺沐浴更衣,而后再带上礼物拜帖去阳山县衙后堂拜访韩愈。
陈东野从后世韩愈的文章中经常看到韩愈在行文中哭惨哭穷,料想韩愈定是常年手头拮据,便狠狠搜刮了陈氏连州商铺的库存。
什么牙刷牙膏,香皂香水,白纸绢布等吃的用的杂七杂八,只要陈氏商铺有的都装上三五份。给韩愈准备了一个超级大礼包做见面礼。
陈东野马车来到阳山县县衙后堂,刘安仁下车敲响门房,递上陈东野的拜贴和礼单。门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叔,先是仔细打量看了一下刘安仁,似是没见过这么高的南人。而后门房说了一句稍等一会后,拿着拜贴和礼单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大叔出来道:“客人请稍等片刻,韩大人正在给湖南过来的学子讲课,等一会讲完再与客人会见。”
陈东野心想,韩愈印象中不摆架子的啊,莫非没听过潮州神童之名,看了礼单太多,以为我是来为长辈求墓志铭的商人?
看来我之前的诗作没在长安洛阳那边传扬开,小地方的神童没有真正的名人吹捧,中原的人都不知道我的存在。于是陈东野在车上写了张小字条,让刘安仁拿给门房,麻烦再通报一声,把字条拿给韩愈看一下。
没过一会门房回来道:韩大人请客人进去,客人请随我来。
陈东野跟着门房进去,对刘安仁吩咐道一会把车上的礼物搬到门房指定地点后,和小桃在车等我回来。
陈东野跟随门房走到后堂的院子,院子一边有一个简易的竹子搭成的棚子,韩愈坐在棚子正中间,二三十个年轻人坐在韩愈对面。都盘腿坐在地上排列整齐的圆形蒲团上。
韩愈看到进来的陈东野,眼神有些差异,不想刚才那首写得极好的五言绝句的作者,竟是一位如此丰神俊朗的英俊少年。
韩愈让陈东野走到自己身边,对底下的学子道:“大家应该很好奇我刚刚为什么看到一张字条后课讲一半就停下来。
现在我给大家念念这位年轻人刚刚写的递过来的纸条内容:《梅花》墙角一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还有一句自勉的对联,“宝剑锋之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好诗,好句。这首小诗意味深远,而语句又十分朴素自然,没有丝毫雕琢的痕迹,非常平实内敛,却自有深致,耐人寻味。
梅花的坚强和高洁品格喻示那些处于艰难环境中依然能坚持操守、主张正义的人。通过对梅花不畏严寒的高洁品性的赞赏,用雪喻梅的冰清玉洁,又用“暗香”点出梅胜于雪,说明坚强高洁的人格所具有的伟大的魅力。
这首诗真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佳作啊!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身旁这位年轻人,也是诗作者。
这位是潮州陈氏的陈东野,字子文。
我把他写的纸条也给大家传阅一下,字体匀衡瘦硬,追魏碑斩钉截铁势,点画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结体严紧,颇有王右军书法之神韵。”
底下的学子传阅之后,纷纷大为称赞。
韩愈心中有些纳闷,如此才华横溢,丰神俊朗的天才少年,为何之前却不曾听过其名声。
众学子中有一自称张学友的学子,曾去过潮州那边游历过,开口说道:“阁下莫不是潮州农人传颂的悯农诗人,陈氏神童陈东野?”
陈东野微笑道:“陈东野正是在下。不过神通之名只是乡野之人的夸大之词罢了,不当如此称呼。”
在隋唐时期,晋末衣冠南渡的门阀士族也大多只迁移到江苏浙江湖北湖南区域,岭南地区还少有中原大族迁移到此。在帝国统治者眼中岭南基本都还是一片蛮荒贫瘠之地。在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唐朝政府才设置岭南五府经略使经略岭南。
唐时除了张九龄的祖父为韶州别驾(地级市副市长)后定居韶州,在唐玄宗时期出了张九龄这个名人外,唐时广东少有中原名门士族过来定居。
因广东地处偏远,山地难行,又没有水路与大运河直接接连,粤东地区更是与中原地区的人员流动和信息往来教少,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是以陈东野神童之名只在粤东和广府地区之内传播。
加之唐时古人对于广东人以及广东语言的印象都是“蛮人鸟语”。例如:韩愈《送区册序》:“小吏十馀家,皆鸟言夷面”。柳宗元《与萧翰林书》“楚越间声音特异,鴃舌啅譟,今听之怡然不怪,已与为类矣”。中原地区的人实是极少有听说过广东这边传过去的诗词,即使偶尔有,也认为是乡间俗语,上不了大雅之堂。
是以也不算韩愈孤陋寡闻,实在是边缘地区就算小有名气,人们基于思维印象的惯性,也会选择性的不相信,毕竟整个汉语社会的话语权和舆论导向都在北方中原地区。甚至到了后世九十年代初期央视春晚的小品还经常以此为看点,表演很多自以为趣闻逸事的搞笑段子。
众人对陈东野的才华感到惊奇,又听说陈东野原在当地还有神童之名,好奇心下纷纷要求张学友仔细说来。
张学友道:“听说子文在六岁那年与其父到田间学习农家知识,见到农人耕作辛苦。便写下这首小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通俗易懂,朗朗上口,子美悯农神童之名很快在潮州地区传扬开来。或许是潮州地区过于偏远封闭,此诗也仅在当地传扬。”
韩愈听后点评道:“子美的这首《悯农》,语言朴实无华,浅显易懂,借助对农人辛苦耕作的形象的描述、形象的议论,让人有感同身受的体会,十分感人。
这两首诗所抒写的内容是人们经常接触到的最熟悉的事情。但是,最熟悉不一定真知道,生活中就有许多熟视无睹的情况,如果一旦有人加以点拨,或道明实质,或指出所包含的某种道理,就会觉得很醒目,很清楚,从而加深了认识。
难得子美在那么小的年纪就有这样的敏锐的感知力和对世情的洞察力,神童之名实至名归。
子美与我相识的洛阳一位小友李贺年岁相当,都是年少英才。他七岁时能诗,我和皇甫湜听闻此事亲自造访,李贺援笔辄就写就《高轩过》,让我和皇甫湜大吃一惊。如今李贺十五岁就已经誉满京华与李益齐名了。
今日我与湖南众学子见证子美的才华,以子美如此才华比之这两位也是不逞多让。我定与京中友人写信,告知此事,不让美玉藏于河石之下,定叫子美之才华传扬天下。”
陈东野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快。韩愈在提携后辈方面的工作做的确实不比后世的欧阳修差多少。另外韩愈被贬官后的孤独心态和艰难处境,与梅花自然有共通的地方,也使得韩愈特别欣赏陈东野这首梅花,对陈东野产生一种虽是初次见面,却意气相投的知己之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