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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云急复雨骤

千古忠武郭子仪 丹娃 15606 2024-11-15 08:34

  公元756年底至757年初

  大唐北京太原

  此时朔方军另一大将李光弼及两心腹将领,宣威将军郝廷玉,明威将军荔非元礼并众部将率五千余灵武老弱骑兵,日夜兼程赶赴大唐北方都城,太原。只因得知安史两叛已起兵扑来,众将并辔疾驰,皆神色沉重。

  就在一年前,大唐明皇正与爱妃浸浴华清逍遥池,忽接急报,一向宠溺如子的东北边帅安禄山反了,正从范阳起兵,二十余万汹汹铁骑,直扑京都长安。

  惊疑之后,李三郎自以为得计,拥着玉环道:“不怕。朕有天下三道重防:陈留其一,荥阳其二,最重是洛阳,系江淮、关陇、幽燕及荆襄多镇,历来群雄兵争要地。朕只消敕令重兵强将固守,反贼自然知难而退。卿可静待捷音。”随命近侍宦官边令城为监军,三道重防部署。

  哪知王土太平已久,兵民皆不知战争为何事。帝国虽不乏强帅猛将,然分守四疆,一时急难调回。临危受命之陈留守将张介然,荥阳守将崔无诐急募新兵数千,皆未战先降,开城迎叛。最后洛阳,乃悍将封常清自请镇守。虽因前两道防线速溃而练兵未成,仍亲自冲锋陷阵,率新兵应强敌,血战六日,斩其前锋百余人,虽为小胜,却破其不可胜之神传。后安禄山大军倾轧而至,常清再败再战,再战再败,虽败不乱。后与前大帅高仙芝合军,退守潼关,坚不出战。此时明皇心智打乱,听信杨国忠和边令城公报私仇一面之词,错杀善战大将长清及仙芝,于帝国将倾之际,自砍梁柱。

  病重老帅哥舒翰被逼上阵,潼关终失,皇城速陷。隆基急携杨妃及皇室要员三千余人亡命蜀地,尚不知郭子仪与李光弼所率朔方精锐分兵合围,已夺回沦陷之常山郡,使先降之北方十七郡复归于唐。

  郭李两军不及庆功,奏请一举北进,直捣叛军老巢范阳,令其自乱败溃,必然撤离京畿之地。

  然新皇李亨与圣天上皇,后称太上皇的李隆基心思相通,皆急欲收复两京,不肯曲线救国,敕令两将收兵返回灵武待命。

  李光弼已知叛军另一劲旅史思明部必然反扑,不甘收复之地再失,言道“将在外,君命可以不受”,由郭子仪领五万精锐回师勤王,自领两千弱卒防守常山。

  子仪灵武拥立新君后,即从大营遣三千百战老卒急驰常山增援。正值光弼新晋户部尚书,河东节度副使,兼太原留守,并受敕令,速入太原城。替换原河东节度使王承业,于是合众五千,离了常山。

  走马换将本是朝中常事。但这位已被罢黜的王承业却令光弼分外厌憎。众人皆知,他本是河东道一偏城守将,人微官卑。时安叛起兵,首占常山。伪降之太原太守颜杲卿设计杀了占军主将李钦凑,继而诱俘叛将高邈及何千年。杲卿遣子颜季明将贼将首级并两叛将押送京城,路过王之辖区,虚言假语留下季明,自押囚车,冒功觐见,竟得晋升河东节度使,驻守太原城。后颜杲卿于常山被安禄山大军围困,几番向他求救,竟一概坐视,致使常山城破,杲卿被俘,大骂安禄山,遭拔舌断肢而殒命。

  如此寡廉少义之人,光弼实恨见其面目。然军务交接,不能不见。

  一路驰骋,眼看已近太原城。李光弼命疲惫将士下马稍歇,掸征尘,整军容,抖擞入城。但闻马蹄橐橐,大队人马已到节度使府衙前。只见衙门大敞大开,不见一人相迎,却从衙内传出阵阵酒令嬉笑之声。

  李光弼浓眉紧锁,星目含怒,与廷玉、元礼二将眼神交会,便命众将士下马,候在衙外,只身一人步入大门。

  府衙内酒气扑面。十几个戎装华丽,腰挂佩剑的军士聚坐大堂,正簇拥几个花红柳绿的女郎灌酒狂笑。只有一身着官常服者,提一酒瓮,躬身穿行其间,忙着给寻欢取乐的军士们续酒添杯。见光弼进来,并无人理睬。

  “王承业大人何在?”新任河东节度使,兼太原留守一声猛喝,众人一时惊呆。

  那着官常服躬身添酒之人闻听,忙直起腰走过来。

  “下官便是。”这被朝廷革职之人面带愧色,答,又小心道,“敢问尊下可是李光弼大人?”

  光弼微微颔首,注视片刻,心想这鄙行之人,竟生得一副斯文俊秀样貌。看那满面卑恭羞惭,欲哭无泪,倒令人心生恻隐。

  “大人何故狼狈如此?”光弼面色略缓,仍厉声问道。

  王承业涨红面皮,低眉垂目,嗫嚅道:“朝廷遣御史大夫崔众大人到此,收了下官兵符……,随行护卫在衙内饮酒,崔大人命下官……”

  光弼不等他说完,抬脚踢碎他手提酒瓮,怒道:“官职虽撤,官威何至扫地!”

  承业唯唯不能答,只顾用袍袖频频拭去额头渗汗。却见一人自后堂踱出,漫声问道:“何人大胆,府衙内喧哗?”

  新任留守并不答话,只手握佩剑,直视其目。

  那人见光弼双眸含威,光可凝霜,不觉震慑,忙拱手佯笑道:“不想是李尚书尊前已到。如此神速,未及远迎,还望恕罪。”

  光弼这才拱手还礼,正色道:“御史大人奉皇命来此交接兵权,何故放纵护从羞辱朝廷大臣?”

  崔众瞟那前节度使一眼,不屑道:“王某贪功冒赏,又对颜常山见死不救,岂非猪狗不如。吾欲令其知罪,辱之合该!”

  “大人莫不知士可杀,不可辱?命官之功过罪责,朝廷自有国法军规,怎可由人恣意处置!”

  崔众见在场人等皆悄然恭听,脸上十分挂不住,便放出声色俱厉,对一校尉喝道:“还不速速收拾了酒肉狼藉,送姑娘们回去!”

  一时府衙大堂作鸟兽散。王承业正欲随之溜去,被新任留守喝住:“王大人留步。某奉皇命接掌河东及太原郡,军情紧急,不可延误。你速更换官服,携兵权鱼符前来,与某在御史大人前当面交接。”

  王承业张口结舌,只拿眼睛看着那崔御史。后者拂袖道:“鱼符交接必得郑重其事,岂可草草。今天色已晚,李将军也是风尘疲劳,请在衙内花厅歇息一夜,明日交符不迟。”

  光弼思及外面五千人马已有多日食水不周,便点头道:“也好。我便与全军在府衙外营宿一夜。明晨定行交接。”

  翌日清晨,李光弼携部将郝廷玉及荔非元礼再次入衙。有一小校迎上来,道是御史大人尚在盥洗,请将军们稍候。

  三人在大堂前候了约一个时辰,方见崔众摇摇摆摆,由昨日那十几个鲜衣亮甲卫士簇拥,由后堂出来。王承业亦步亦趋,紧随其后。光弼见他仍是昨日便常袍服,只得强压恼怒,冷冷道:“王大人忘记今日何事耶?”

  去职官员面带难色,欲言又止,眼睛只望住崔众。后者似在一夜间神气陡增,傲声慢语道:“实在不巧,掌符官因家中急事,已告假数日。还请李将军耐性再等几日。”言罢转身欲回内衙,却被大步上前的郝廷玉及荔非元礼一左一右两下挟持,动弹不得。身后护卫们欲拔剑相向,又恐伤了御史大人,只得剑出半鞘,瞠视那两位威猛虎将。

  光弼心知崔众只为昨日在众人面前失了御史威严,今天忒意拖延报复,便藏威不露,示意二将松手,劝道:“御史大人情知眼下太原危急,请速交鱼符,不然后果难堪。”

  崔众挣开双臂,昂首作势,高声道:“我乃朝廷三品钦差大员,你等胆敢无礼!”

  光弼凛然冷笑道:“某今日不知钦差,只认兵符!”

  御史强项道:“今日便无兵符,你待怎的!”

  新留守并不多言,只朝廷玉、元礼两将点头道:“绑了!”

  崔众闻听,难以置信,圆睁双目高叫:“谁敢!我有皇上敕令……”

  一言未尽,身高皆七尺余之两将早已抽出随身麻索,将其捆牢。崔众眼眦尽裂,朝看呆的护卫大叫:“你等休作壁上观,还不与我厮杀!”

  那领兵校尉方才醒悟,抽刀相向。余军士亦拔剑出手,跃跃欲进。但只见凭空剑光一闪,光弼手中之剑已抵崔众咽喉。衙外静候的朔方老兵,立时整齐队形,依序进入,步声如雷,地砖震动,霎时站满府衙前庭。

  护卫们见势怯阵,纷纷持剑后退。崔众急喝道:“汝等乃皇帝钦派,何畏缩如此!”

  光弼对两爱将道:“将御史大人送入府衙大牢。”

  崔众被架了双腋,提脚离地,仍大声疾呼:“我有圣命在身,你等**无奈我何……”

  光弼毫不理睬,只对一旁战战兢兢的王承业道:“请速将河东兵符交与某。”

  不到一个时辰,前太原节度使已将兵符军械及辖区军、民、财三政交割完毕,堂下惴惴以待。

  新任节度使仔细收了鱼形兵符,命衙内孔目官将各类簿册放归原处,方对王承业道:“此处已不关王大人事。请自持旌节,回复圣人。”

  去职者如获特赦,竟忘记辞谢,转身奔入内宅,命夫人赶快遣散仆妇,收拾细软,动身离衙。见夫人尚在迟疑,他跺脚道:“那李光弼看似儒雅,实则狠辣。他身负圣命,决断诛杀。如今御史大夫也被捆在大狱,看着性命不保。若一时看某不顺眼,某便身首异处,还是早离早安。

  至此,王承业便淹没于史海,再与本书无关。

  且说李光弼屯军已毕,正与部将商议守城之策,忽报有钦差宦官进衙,众人忙出迎。

  只见来人不过三十许年纪,身形魁梧,面白如玉,头戴展角襆头,身着紫罗绣袍,腰系九环金玉带,足登银缎官靴,端的盛气难当。只可惜一双斜视三角眼妒光毕现,鼻根一粒豆大黑痣,加之薄唇无须,将原本堂堂之相化为阴毒。其身后紧跟几员羽林军士。

  李光弼认得他是宦官鱼朝恩,二十九岁才净身入得小黄门,颇通文墨,尤喜儒学。于天宝年间并无所闻,近忽得新皇启用,十分宠信,常委以军机要事,授将军之职。

  彼此见过礼,鱼朝恩便从袖中取出一犀角卷轴明黄绫锦的制敕,道:“咱家此来,特宣敕御史大夫崔众。他人在何处,速请之来。”

  光弼沉声静气道:“已被某押在府牢。”

  朝恩大惊失色,问道:“所为何事?”

  “羞辱朝臣,拒交鱼符,视兵权如囊中物。”

  “将军打算如何处置崔御史?”宠宦沉了脸,问。

  “仅玩忽兵权一项,便该立斩。”

  “不可。咱家所携皇帝敕令,却是升任崔众为御史中丞。李将军从速将其释放,请来听宣。”

  “军法森严,不可网开一面。”

  “将军可知,咱家一旦宣敕,他便是二品中丞,你动他不得。”朝恩含怒道。

  “我节度使战时授生杀大权。某此时斩他,便是斩一御史大夫。鱼力士若抢先宣敕,某便杀一中丞。若再有来使,宣他升任宰相,某便杀一宰相!”已上任河东节度使毫不退让,掷地有声。

  鱼朝恩立起三角眼,狠狠盯着含威而立的帝国大将,一时气结。正待持宠发作,转念顾及他与郭子仪刚才收复常山,乃国厦倾倒后第一大胜,正为新皇倚重。且此刻孤掌难鸣,自身不保,便幽幽道:“好,好,咱家就此回禀圣人!”言罢,将制敕卷轴塞回袖中,命羽林军士即刻随之离衙。

  临走回头,他眼中幽恨闪如蛇信。

  宠宦一行正出衙门,便听得里面传令:“将违抗军令之崔众绑至碑堂下,立斩不问!”

  鱼朝恩一路怀恨回朝之时,正是李光弼在太原府衙主监,当众斩了御史崔众,着其家眷收尸安葬。驻军及全城百姓无不震骇敬服。

  太原留守匆匆将随军眷属安置府衙内,便连日忙于收编近千原驻防士兵,动员招募新兵,普查城防及军粮储备。

  一日,光弼与众将正在军衙大堂商议各处部署,忽接北方探报,叛军副帅史思明正率军从博陵(河北定州)直扑太原而来。同时进发的还有上党叛将蔡希德,大同高秀,范阳牛廷介。合兵共计十万,皆汹汹铁骑,扬言“太原三日可下,十日西北灵武取唐皇李亨!”

  南方探报接踵而至,吏部尚书房琯自请率五万官军去收复两京,因照搬古兵法用“牛拉战车阵”,在咸阳便桥被叛军用顺风火攻,人牛惊乱,全军覆灭,仅数百逃归,贻笑敌军。

  众将闻报面面相觑。李光弼更是浓眉紧锁,神色凝重。常山之战,已让他见识那位鹰鼻鹞眼,鹫顶鸢肩胡人之凶悍。也知他久为安禄山副手,一胖一瘦铁杆为盟,且亦步亦趋,言听计从,然则凶狠狡诈,足智多谋,才略胆识皆在盟兄之上,故得其盛赞“有思明在,我何惧哉”。此番以十万之众来攻太原,可见势在必得。

  光弼心下明白,敌酋与朝廷所见略同:太原之重,在其锁关大唐之河东(山西)、朔方、及陇右(陕甘)等大片西北疆土。太原一旦失守,社稷无日可复。

  “大帅,叛军已近,而太原城墙多处老朽坍损,是否立即修补?” 明威将军荔非元礼颇为镇定,指着会桌上城防图,道。

  一旁定远将军哥舒曜频频摇头,道:“不妥。城墙损朽处甚多,今守兵不足一万,且新募者过半,工、农

  商、学,皆不知战。若为修城分兵劳师,待十万叛贼杀来,何以应对?”

  “定远将军所言虽是,然不修城墙,我军也一时变不成十万之众。”宣威将军郝廷玉一筹莫展,扼腕道。

  “且我朔方五千兵中多为老弱,怎抵十万虎狼?”归德中郎将张伯义忧心忡忡,道。

  李光弼浓眉深锁,心中掂量众人所言,沉吟片刻言道:“太原城方圆数十里。叛贼大军将至,此时修墙,不异远水近渴,徒耗兵力。且直面硬战必败,只可虚与委蛇,迂回智守。”

  然雷霆将至,皆失主张,智从何来。众将目视主帅,光弼眼观地图,一时无语。

  此时堂外忽报,兵部尚书郭子仪有加急书信送到。户部尚书眼前豁然一亮,急命将书信呈上来。

  拆开封口,见信中言道:近圣人已在彭原行营集结各路勤王之师,并仆固怀恩所借西域回鹘太子军,合计二十余万,将由天下兵马大元帅广平王亲率,挥师东南,雪耻两京。子仪即率朔方精锐由西北挺进河东,驱剿安叛。然四方已知,日前吏部尚书房琯所率官军大败于陈涛斜。究其因,乃腐儒书生自作聪明,生搬古法之愚行。虽损兵折将,未伤王师根本。且今年江淮租调充盈,可赡大军。望李尚书勿以为忧,固守太原十数日,牵绊史思明部,不使南下援救安禄山,便可解收复两京后顾之忧。待王师平定中原,你部居功至伟。云云。

  光弼读罢,见众将已是目光灼灼,皆盯着他手中之信,便令其传阅。

  一时读遍,府衙大堂群情激昂,擦拳摩掌。

  太原留守即与众部将重展城防图,潜心筹划。终究众智成城,定下三策。其首,五千朔方老兵虽老弱,却为百战精英,可作教头,与新募兵士一对一教练,令三天后必得熟使弓箭、横刀及斩马剑。若即日考核不过,新老双斩。其二,将大部府库粮草兵器分储于城中大户人家,以便各防区及时提用,且可防因有意无意起火,尽毁库存。其数目一一登记在册,战后量出归还。其三,凡市民中健壮妇男,皆自备锹镐,协同兵士城外挖掘壕沟,并将起出泥土制坯成砖。每家有年老尚能行动者,各领孩童抱柴削桩,务使尖锐利刺。

  “敢问大帅,既不修城,制砖何用?”明威将军荔非元礼问。

  光弼并不回答,双目炯炯盯住郝廷玉,道:“还有一事,更为紧要。请宣威将军即刻全城遍寻教书先生,文墨学子,自带笔墨纸张速来军衙。”又转向哥舒曜,“定远将军指派士卒收集桌椅,摆排于衙门前。”

  众将心中疑惑,却不敢迟疑。不得一个时辰,二十几位读书人携墨带纸,已在衙门外排排就座。

  李光弼身着全副明光铠甲,披挂赭红斗篷,威仪凛然,立于阶上,向众人拱手道:“某适才接天下兵马副帅郭子仪之书信,现请归德中郎将照信宣读。读一句,诸位写一句,务必大字清晰,远近易读。”言罢,示意张伯义捧信上前。

  阶下众生起始疑惑,交头接耳,但随张将军铿锵诵读,将郭子仪字句送入各人耳中,埋首写字的读书人渐露惊喜之色,竟有展袖拭泪者。渐至血性激发,书生们挺腰俯首,奋笔疾书。不到三刻,百十张浓墨端楷之告示已放在中郎将案头上。

  依帅令,哥舒曜立即带领校尉士卒,将告示张贴于城之四门闹市。不到半日,太原城酒肆茶坊已在议论纷纷,添油加醋,只道帝师滚滚,浩荡无边,贼叛望风即逃。多日来笼罩百姓面上之惶恐,已作烟消云散。但见群情鼎沸,磨拳捋袖,誓与官军共守城池。

  河东节度使兼太原留守更是马不停蹄,人不稍息,与众将登上城楼角台,逐处查看城防部署之落实,直到入夜,方回府邸。

  “请夫人受累,速为某收拾卧具日用。”光弼对迎上来的继室王氏夫人道。

  “将军今夜去衙中歇息?”夫人问道,似已常惯,并无讶异之色。

  “非只今夜,乃今后数夜皆不能归。夫人请自安稳。”他无意告知妻子,已在城墙东南一隅安置营帐,只为那里最近叛军首攻之处。

  他与后妻自婚后数月以来,虽不似鹣鲽情深,倒也相敬如宾。日前王氏夫人因随军日夜兼程,又一路照看前妻所生幼子,竟把两月身孕小产了,直到此时仍是面色蜡黄,少气无力。光弼心中疼惜,然大战在即,已顾不得许多。只未料到那帐篷一住,便是一月有余,未入家门。

  光弼进帐歇息,已是子夜。然今日之事,历历在目,不令入睡。

  天下兵马副帅一纸来信,恰如为必败之城擂起惊天战鼓,令军心激昂,民意同忾,以弱抵强之急智层出,斗志陡增。

  他深感子仪如父如兄。自开战以来,郭公不计私怨,举荐他任河东节度使,首战常山,又于危急关头出兵相救,使他一举告捷,与之共获圣皇封赐,同朝为相,天下闻名,成就历来为军者之梦想。

  回想当初,只因误认郭公名为推荐,实为挟私报复,欲置他于死地,便直入军衙大堂,讽请子仪待他战死后,放过其妻小。子仪当时下堂,流泪相劝之言,犹在耳际。

  “李公先为避安思顺婚姻之请,远走他处。今国乱主迁,非公不能东伐,岂怀私忿之时耶。且先帅忠嗣曾寄厚望于公,切莫辜负,遗恨百年。”

  提及王忠嗣,他便记起恩帅当年那句“接我兵者,光弼也。”一时愧悔。子仪又道,某已年近六旬,公也已知天命,皆多年食君禄,未有建树,求功无门。今安、史两贼作乱,为我辈铺下名垂青史之路,何惜以身报国!

  一席话,令他羞愧难当。早年间,他总不服气子仪因武举状元授官,还得则天武皇盛赞“擎天帅才”,只凭些许战功,便升至四品天德军使,兼九原太守。究其父不过区区六品地方官,怎与他这契丹大酋长之孙,朝廷左羽林大将军之虎子同帐议事。后因安思顺幼女之婚事,子仪责他语伤无辜,更是羞愤。其实他也知那安玉丹年少清纯,天真无辜。然终为罪臣之女,子仪若非心怀怨尤,何必为他只言片语兴师问罪?

  如今想来,郭公果然心地仁慈,忠厚长者,难怪将士们颂其“位高言和”。只可惜他治军松散,屡闻其部有违纪者,多未严惩。虽深得士兵拥戴,却怎担这天下兵马副帅之重任?将帅若是慈悲心肠,必然败军。杀伐决断,立威之本。军威树成,攻无不克。但看他日间练兵军令一下,郝廷玉的步兵营内便喊杀一片。“斜劈!”,“左刺!”,“右挑!”,“护顶!”。木刀竹剑,攻击抵御,随令起落,无人怯阵。荔非元礼的弓弩营更是了得。“搭箭!”,“拉弓!”,“勾弦!”,“平视!”,“射!”,老兵教令出口,便听“嘭”“嘭”“嘭”,箭垛中箭之声不绝于耳。

  若无生死相逼,谁肯驯服。

  思潮翻覆,直至二更。

  三日之后,宣威将军郝廷玉主试兵演。近万新兵老卒,全数通过,无一受罚。喜得营外围观儿童也寻些树枝,当街舞弄,不亦乐乎。

  其后李光弼率部将骑马巡城,见城墙破败处已堆积大量坯砖,小校报说共约二十余万。

  “老旧之处,极易显露破绽。传令军士,一旦发现,即以坯砖补填。迟误者,斩!”众将领命,皆心口敬服。

  城内巡罢,一行人马来至距城百步之外新挖堑壕。因掘土已成坯砖运入城内,可至沟沿直观。但见几百丈长壕沟横于叛军必经之路,宽约二丈,深达四尺。沟底插满柴木丫杈,削尖如锥,触目惊心。

  “将你足上皮靴脱与我。”李光弼指令身边一亲兵。那人不明就里,慌忙脱靴奉上。

  留守接过,略一掂量,猛地掷向沟底。只见那靴稳稳戳着木尖之上,靴底连帮已然刺透。

  “何人监工?”光弼问道。

  一裨将快步上前,报过姓名。

  “本帅记你战功一件,进阶两级,战后重赏!”

  随后察看城墙边专为迟滞骑兵攻势所下设木蒺藜果刺,鹿角木,并城门旁陷马坑。回城后,众人随主帅下马登楼,绕墙街察看几座马面楼子及角楼。见里面已堆满成捆箭垛,光弼问荔非元礼其余各处是否同样备齐。答曰“均已齐备”。

  最后登上太原三城之中城城楼。此处横跨晋河,凭雉堞眺望,三城构造奇巧,恰似一展翅飞凤,宏丽壮观。户部尚书不禁默诵太上皇早年五言诗《过晋阳宫》中二句,“并邑龙斯跃,城池凤翔余”。再看环城三面峰峦,千嶂叠翠,逶迤蟠踞,如苍龙欲腾,似青虎伺伏,心头陡然升起悲凉。我今以血灌青山,也难免他年遭谤谗。想王忠嗣、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乃至安思顺,那一位不是智勇超群,战功赫赫;那一位不曾为大唐帝国血浸战袍,枉死不改忠心。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行军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线旋作冰。”光弼不觉轻声吟出岑参之七言。一旁汉将郝廷玉闻听,也脱口诵道;“剑河风急云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亚相勤王甘辛苦,势将报主静边尘。万古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另一汉将张伯义接口道:“这等壮怀激烈,岂是为封常清大夫一人所作。戍边将士沙场跃马横枪,斩将夺旗,渴不暇饮,饥不暇食,哪个不为拼得铺天功勋,风流传世耶。”

  光弼默然暗叹,诸人并非不知,多少名将原待“战场白骨缠草根”,谁料便作屈死冤魂,怎不令人悲怆疑惧。想我李某,虽由常山战功晋升户部尚书,河东节度使兼同平章事,位同宰相,说来皇恩浩荡,实则因国库遭劫空虚,朝廷并无实物可赏,只能广以虚名嘉奖。然则朝中无人,又不肯趋炎附势,难免兔死狗烹……

  正想入非非,猛听得荔非元礼惊道:“大帅且看,城东南那片黄尘!”

  李光弼如梦初醒,悲愤之情顿时云散。定睛朝东南方望去:哪里是一片黄尘。端的巨龙狂卷,飞沙走石,喧腾天际。

  “众将听令:城上弓弩手各就各位。望敌惊惶者,斩!城下兵士按部坚守。临阵脱逃者,斩!军需补给,务必及时,贻误战机者,斩!军医方士全力救死疗伤。擅离庵庐弃伤兵不顾者,斩!”

  军令下达,城东南官道上已是旌旗飘舞,清晰可见为首大书一个“燕”字,随后“史”、“蔡”、“高”、“牛”。旗下人吼马嘶,万钧雷霆。城上人人心知,令大唐官军闻风胆裂之诸叛联军已然杀到。

  但见前军首骑乃一赤褐大宛天马,其头型如兔,高骏雄昂,四蹄飞驰腾空,如神驹天降,风影难追,人称“赤兔影”。那骑者也非等闲之辈,便是伪皇安禄山钦点西征大将史思明。观之肩耸骨立,精瘦微佝,却执辔高头大马,浑如沐冠之猴。这原本的偷羊惯手,市井无赖,已是满心直捣太原,屠城劫掠,任士卒肆意奸淫杀戮之畅意。此番定要生擒李光弼,先辱后杀!月前常山之战,此宿敌率一万五千之众守城,被我两万余骑围困四十日,弹尽粮绝,城几陷。若非郭公两万朔方兵相救,岂有他今日再守太原。前已探得,守城仅五千老弱。我范阳十万猛士铁骑,攻之如巨石击薄卵!

  只见他斗鸡眼杀气腾腾,响鞭一甩,直指前方城池,厉声高呼:“首入城者,重赏!”身后顿时喊杀四起,万骑竞过。转瞬距城不足百丈,但见老树震动,鸦雀惊飞,却不见既往守兵那般仓惶逃窜,失足乱坠。倒是城头旌旗鲜明,猎猎有序。

  史思明见状大疑,猛然勒住马缰。然前军冲势已不可喝止,只见无数人马前仆后继,纷纷踏陷于两丈余宽壕堑。又闻城上金鼓齐鸣,角台马面弓弩齐发。跃马过沟者尽遭排排密箭射阻,不敢再进。

  思明瞠目眺望,见城边密布蒺藜鹿角,桠桠叉叉,森然而立。他早领教过鹿角木之厉害,急令回军,清点已失千余人马。

  首攻即损兵折将,思明与三将急议。蔡希德道:“他城上已是严阵以待,速胜不能。宜撤军紥营于百丈之外,再寻战机。”牛廷介道:“必得将守军引至城外,方可一举全歼。”于是鸣金收兵。

  城外兵马择地紮寨不提。城内已是士气大增,民心振奋。李光弼与诸将各处部署,一丝不乱。只见一捆捆增补箭垛有序扛入雉堞角楼,弓弩手或瞭望,或码箭,两班替换。巡兵昼夜轮转,严密守望,闻风即报。

  那叛军营中几日未见大动。这一日近午时分,城上巡兵忽见那边寨门大开,百十个胡人兵卒披挂敞胸甲,下着寛裆裙裤,梗直脖颈,抡臂甩腿,大摇大摆出营而来。巡兵立即鸣报,守士飞快就位,搭弓上箭。

  可怪胡卒们并不走远,只在栅门团团站住。只有一矮壮黝黑者步出众人,径直朝壕沟而来。但见其头大如斗,立目横腮,披头散发,样貌狰狞。且上身赤裸,胸毛扎煞;下身仅以黑布兜裆。

  城上官军甚是诧异。那胡已在离壕堑不远处站定,双手扠住如桶粗腰,竟扯起嗓门高声叫骂起来。上至明皇李隆基带新帝李亨,下至唐廷名臣大将,皆被其浊口污舌卷遍。尤对留守李光弼极尽羞辱之言,“龟孙缩壳,男人无根”,“只好在屋睡婆娘,焉敢与咱大燕军一战!”难堪入耳之词,不绝于口。直骂得颈间青筋暴结,胸毛乱颤。

  光弼得报,亲临城上,闻之面色铁青,急令放箭。然其立于箭程之外,无一得中。

  那胡卒一发得意,指天画地,唾沫横飞。骂得口干,叫寨内递些奶酒;站得腿乏,便就地歪倒。二便来急,索性光天化日下扯掉兜裆,摸股拍臀,露阴于众。身后众胡随之狂笑,又敲鼓击缶,手舞足蹈,丑态百出。

  次日,史营故伎重演。城上唐军再次耳闻目睹,无不切齿痛恨,争求出城一战。李光弼黑沉了脸,严词不允,却布告全城,求征善掘地道者。

  入夜,巡城已毕。东南角元帅帐外已有三人随明威将军荔非元礼等候。问之皆称是本城铸币工匠,善掘窑挖窖。光弼大喜,立即与之在城防图上确定方位,又命定远将军哥舒曜挑选身材精瘦者,携凿铲斧锹,并土筐绳索,随三人凿洞挖道。

  翌日近午,那胡卒复出,立在原处正待开骂,不想脚下土松,全身陡然陷落,只双手在地面抓挠几下,即无踪影。营外站脚助威者大惊,听有人叫道“土行孙来也”,一时跳脚观地,蜂拥回营,栅栏紧闭。

  一个时辰后,只听城上敲锣击鼓,鞭炮炸响,又引得叛军人头攒动,争相观望。但见那城楼上吊下一颗血淋淋狰狞人头,一条捣烂之舌挂在黑紫唇边。有人认出是那每日叫骂之卒,飞报大营。史思明闻报大怒,眼睛不眨一刀劈了报信者。

  “史将军砍他作甚?”一旁蔡希德沉下脸,问。那人是新投在他帐下之裨将。

  “汉人降将,既死何足一问。”思明以死者袍襟揩沾血之刀,道。

  “某亦汉将!”蔡希德拔剑在手,怒道。

  大同军将领高秀忙岔开剑拔弩张两人,道:“我军急需填平沟壕,尽快攻城。”

  思明立时转怒为笑,道:“高将军所言极是。史某之过,几误军国大事。”

  于是传令各营,挖石运土。不日,大片堑壕填平。几万铁骑如山崩地裂,喊杀震天,直扑太原城门。

  不料城头令旗一挥,成百砲石飞砸下来,顿时人碎马裂,血浆四溅。几次猛攻之后,城池岿然不动,城外已是尸横遍野,哀嚎动天。

  几天强攻,叛军再次损兵折将,已达十之二三。

  那日史思明正在大帐内咒爹骂娘,忽听小校来报,城上弩砲骤停。他先是一愣,继而鹞眼转动,以手击额,对三主将大笑道:“公等不必一筹莫展。此番定是城中弹石耗尽,无以为继,我大燕军终得胜算。诸将听令,重整军阵,再行强攻!”

  叛军各部于是重组再攻。哪知城上砲石虽息,弓弩仍飞矢精准。城边排排陷马坑也截阻近攻。许多悍兵强马冲到城下,却遭巨木狼牙滚砸得脑浆迸裂。并有砖檑泥坨埋钉带刺,撞着便皮开肉绽。更加火油硫磺制成掷弹,如流星飞窜,专寻人马密集处投掷下来,引燃地面干枝枯草,火势大作,轰然爆烧,粘身难逃,顷刻人肉焦糊,马皮燎破。城上击鼓呐喊,添威助势,马匹惊乱互踏。不到三个时辰,城外烧烤浓烟刺鼻,伤者无数,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叛军四员大将慌忙各举令旗,鸣金收兵。

  强攻数日,四路燕军折损近半。唐军以守为攻,太原城仍无懈可击。

  李光弼不敢稍有懈怠,连日登城瞭望。只见叛军龟缩于围城营寨内,没有大动。他心知思明又在设计,命诸将轮值巡视,闻风立报。

  那日才见夕阳西沉,鸦雀归巢,巡兵忽听城东门外战鼓齐擂,喊杀震天,忙报知留守,并言阵中大旗只一个“史”字。光弼听得明白,飞快盘算:入夜攻城,意在偷袭,何故如此大张声势?于是下令众将,“各门均严阵以待,擅自调兵他处者,斩!”

  果不出所料,正当东门外阵阵鼓潮,人马喧嚣,西门雉堞瞭望哨忽见城外黑压压一片,急云般悄无声息朝城门这边涌来。

  哨兵立即点燃信号示警。守兵飞快集结,向冲在前面的骑兵猛掷火油弹。油火落地,燃起道道火墙,映出高高扬起的马蹄。

  “快瞅,龟孙那些马蹄子,个个缠着布哩!”城上眼尖的叫道。

  凭借冲天火光,羽箭射下如长眼,狼牙木铁撞木狂砸如巨雹。叛军骑兵只有退逃一路,哪能再进一尺。

  西门保卫战直到天光乍现方停。城下可见“蔡”字军旗横七竖八覆着死伤人马,号痛之声人神共惊。东门外史思明道倒是及时撤离,伤亡寥寥。

  随后数日,叛军声东击西,指南打北之伎俩不断翻新,皆不敌城上严防死守,至兵力大减。官军也颇有伤亡,相较之下,几可不计。

  然李光弼守太原已逾二十日,未闻王师进展。城虽在,每日箭矢火石耗量巨大,分发各处,已是捉襟见肘。且旧城墙屡遭攻击,修补用砖,所剩不多。众将士日夜迎战,体力大减。而攻城叛军损伤虽众,并无撤围之意,尚有大批粮草运入,似欲久困守军。弼只得下令一应军需仔细使用,不得虚废。所幸城内粮储尚足,大户富家更是一呼百应,送蛋肉鲜活以劳将士,赠镔铁千斤以制军械,方使兵力得以为继。

  是日,光弼与众将计议,派几名智勇军士化装潜出,由城外西、北、东三条山路往彭原、河东及江淮打探,以作长远策划。

  派遣方定,有巡兵急报:望见史军营内有云梯架立,梯上有铁质遮顶,还有马车自西山拉土囤积。

  “想是史贼已知我西门薄弱,故而欲强攻之。”郝廷玉道。诸将点头,目视主帅。

  留守似未听闻,目光只在城防图上睃巡。片刻之后,忽问一旁中郎将:“元礼,几位铸钱工匠可在?”

  “就在某帐下。”

  “即刻令其各领五十兵士,从西门往城外速掘几条地道,必得宽且深。”

  于是连夜挖掘,翌日下午已达城外数丈。荔非元礼忽接禀报,史营有数十云梯推出,并多辆载土马车奔西门而来,急命铸钱工匠领兵撤出。

  李光弼亲登西门城楼坐镇,弓弩檑石就位。

  只见上千健卒掩护在云梯遮顶及马车棚盖之下,不一刻已近城门。其后便是蓄势待发数万骑兵。

  眼看云梯上架,马车倾土为坡,几于城墙残缺处相平,叛军蜂拥而上,争相攀爬。留守看不能再等,急命弓箭手到位,上弦拉弓。正待一触即发之际,忽听得城下几处轰然巨响,数架云梯突然塌陷倾倒,继而波及其余,梯上贼兵接连坠地。那几处堆积土坡早陷落大半,不能及墙。光弼立命放箭,敌兵徒然受死。

  燕军骑兵阵中,史思明于“赤兔影”背上看得真切,大怒呼号,挥军强攻,数次皆被城上箭雨檑石逼退。蔡希德等力劝暂归,方切齿收兵。

  此后数日,城上巡兵屡报史营中但见狂歌乱舞,闲散行动,并无战备景象。

  李光弼帐中聚议,众将猜测纷纭,各说不一。唯有一件,群口皆同,便是史思明正密谋更猛攻势。然不知其就里,难下对策,只命赶制竹箭,上山采石,垒墙堵漏,静待其变。

  这一日,李光弼正与慕容溢及张奉璋两员别将查验新制檑具,忽有小校来报说,刚有几个樵夫于山上遇一遛马迷途之叛军小卒,就地捆了,提来见留守大人。

  光弼冷眼看那胡卒,突然问道:“你家大帅近日作何勾当?”

  胡人翻眼望天,答道:“不知。”

  “可添攻城兵器?”

  “未见。”

  “就你营中所见所闻,与本帅尽数讲来!”

  那燕卒只是白眼相对,连声冷笑。

  河东节度使目中冒火,猛地从靴帮中拔出匕首,飞掷过去。只听“啊哟”一声怪嚎,贼兵捧着中刀之脚连蹦几下,跌倒在地。

  别将慕容溢抽刀抵住贼兵颈项,厉声喝道:“速回大帅问话,不然零剐了你!”

  那卒方知面对传闻神将李光弼,不觉瘫软。

  “小的只听军士们说,史大帅已派营中三千兵马,赶赴别处押运攻城重器。”

  “是何种重器,运自何处?”光弼追问。

  “小的只听说是攻城军械,细节一概不知,俱是实言。”敌兵带哭腔答道,颈部刀刃已见血痕。

  留守示意别将收刀,命小校拔了那卒上匕首,拭净后复插入靴帮。

  待贼兵押下,李光弼凝眸苦思。

  “在下听闻叛军曾使冲车攻陷城池,此番可是去搬此物?”一旁别将张奉璋道。

  “此兵器功在撞击城门。贼叛已知近城不得,搬来何用?”慕容溢接口道。

  两人见主帅眉头紧锁,便住了口。

  忽见光弼双目圆睁,对两将道:“速寻城中造砲师父来见本帅!”

  不一时,几位工匠带到。

  “诸位可在别处造过石砲?”留守和颜悦色问。

  工匠们皆摇头。

  “可有熟人作此营生?”

  有一工匠点头道:“某有一妻弟,也是造砲为业。前日愚妻言道,他才被魏州叛军抓去,说是赶制石砲……”

  光弼心中速算,魏州距此不过三、四百里,叫声“不好”,忙命人送出匠人,对两别将道:“速领五百骑兵,走东山小路往魏州截击史军运输!”

  两将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道:“史军三千骑……”

  “本帅只有五百骑与你们,还等奇功捷报!”

  自两将领兵去后,数日无消息回报。

  李光弼昼夜难安。所慰日前派出各方打探已先后来报,一是兵马大元帅广平王已与回鹘领军太子叶护结为兄弟,联军二十余万已入关中(陕中),直指两京。二是兵马副元帅郭子仪率部自洛交(陕北)趋河东(山西),一路恶战,大破叛军,已夺回冯翊等郡。反贼大将崔乾虽逃亡,安禄山退路却可断。三是河南节度副使张巡以不足七千之兵力,死守重镇睢阳,牢牢屏蔽朝廷之江淮半壁江山。

  光弼闻报喜忧参半。喜的是河山收复在望,忧的是太原防守弱兵对劲敌已是旬月,虽暂无断粮之虞,但箭石燃油将尽,若围困不解,或派出阻截之兵失利,所忧虑之攻城重器运到史营则城陷只在早晚。太原一失,平叛王师必遭重创,留守罪责难逃……思及此,他拔出靴中匕首,默试锋刃,暗祷:城在人在,城陷人亡!

  翌日近晚,巡兵来报,别将慕容溢及张承璋身负重伤,已带百余伤残挣扎回城。光弼忙携医官接住,急问战况。

  “全如大帅所料,”张奉璋伤势略轻,忍痛道,“那五千贼兵果然去魏州押运攻城石砲。我等探知其回程必经山路,先将山石枯木垒于道上,又命兵士束草折枝,淋上火油,埋伏山上。待彼入扣,突然鼓角齐鸣,呐喊助威,并将引燃之物掷下。贼众猝不及防,大惊失措,人马自相践踏,纷纷跌入山涧。某与慕容将军因见山路逼窄,便命将马匹留置山上,领伏兵鼓噪杀出。贼军战马难以周旋,又坠涧无数。余者死战,却不敌我士卒以一当十,近身肉搏,终至全歼。战罢,掩埋我阵亡军士,清点人数,只得伤残百余,今全部带回。”

  李光弼频频点头,又问:“所截何等石砲?”

  “十数架巨型石驽砲。随行制砲工匠看过,言道均为五梢齐发大石砲。装上由二百五十健卒拽拉,每梢可抛投重石百余斤,共七、八百斤,至数十丈远,砸坚城如破熟瓜。我等闻听,即命全部拆毁,推下山涧。”

  光弼听出一身冷汗,却展颜道:“汝等以五百杀三千,并全毁叛军重械,你等所建奇功,某立时上报朝廷,静待嘉奖。阵亡军士如数申报,必令遗属得获抚恤钱粮。”

  且说史思明久等石砲不至,待探得实情,暴跳如雷,正欲拔刀杀人,只听大将蔡希德道:“某观城外晋河边,渔家十室九空,渔船尚在。何不拉来横置于河之浅水处,填土石成坝,阻塞河道,使积水淹城,唐军必降。”

  史叛转怒为嗔,道:“汝有此妙计,何不早说。”于是传令拖船积土。

  几日后,眼看拦河坝将成,兵卒忽拾得城上射出之箭书,立即送到帅帐。思明展信观看,乃李光弼亲笔,只道城中粮草将尽,为免生灵涂炭,弼将于明日开南城门率部出降。望史将军不计前仇,大军入城后善待无辜百姓,云云。

  史贼阅罢将信示众,大笑道:“唐廷大将,不过如此耶!”

  蔡希德皱眉道:“大帅怎知不是诈降?”

  史叛略为思忖,道:“我等先于城外观看,见其门洞大开,便一齐掩杀过去!”

  翌日约定时刻即到,太原城南门徐徐开启,为首“李”字大旗下,一对人马缓缓出城。叛营兵士踊跃向前,争相观看。史思明骑“赤兔影”在后,手搭凉棚望去,见出降兵将皆不佩兵器,方始放心,命众贼将整军待发。突然前方脚下尘土腾起,成堆兵卒陷落巨坑,立时被预伏在内的竹签木钉穿胸破肚,血水盈穴。旁观者惊惶乱窜,马蹄相踩。“赤兔影”前蹄骤然腾空,督军史思明几被掀翻落地,幸得近旁小校勒住马缰,方得稳住。众叛争先恐后,急奔营寨。出城官军趁机掩杀过来,不及逃回者眼见血肉横飞,惨叫刺耳。只一个时辰,城外又是一片尸体狼藉。

  但见河东节度使立在城头,将手中令旗一挥,出战将士瞬间序列入城,紧闭了城门。

  史思明回帐切齿咆哮,见众贼军皆束手无策,跳脚半日后,也作箭书一封,命射上城楼。上写:光弼休狂。本帅大军扫荡,令平原郡(山东陵县)太守颜真卿弃走河南,信都郡(河北冀县)太守乌承恩举城投降,饶阳郡太守李系自焚,及至河北诸郡皆归我大燕朝。今史某再得数日围困,你定将死于太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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