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四月,李靖率领唐朝大军起程西征。
不出所料,唐军很快就攻占了伏俟城,和段志玄一样,占领的是一座空城。
苏定方解读了王玄策留下来的信息:嶂山。
李道宗立即请战,带一万骑兵前去追击,李靖非常犹豫,而候君集坚决反对,如果到那里中了埋伏,那可怎么办?
然而李道宗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李靖思前想后,还是答应了李道宗的请求。
李道宗的一万骑兵只带了十天的干粮,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草原,但草原实在是太大了,到嶂山就用了十天,与伏允可汗的部队在库山附近接上火的时候,唐军已经是又累又饿,然而吐军被吓破了胆,并不愿意以死相拼,而是选择逃跑,而且在西海周边派军队尽烧野草,使唐军马匹无草可吃。
李道宗的部队粮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吐军大部队逃走,消灭了一小支来不及逃走的部队后,无可奈何地返回。
这时,大家都在等李道彥从党项买回的粮食,先锋李道彥已经抵达党项,两国之前签了协议,大唐出钱,党项给粮,并且为大唐带路攻打吐谷浑。
党项可汗拓拔赤辞兴冲冲地派人去迎接财神爷的到来,没想到这个大唐皇帝李世民的表弟、赤水道行军总管突然变卦,不给钱不说,还抢了前来劳军百姓的几千只羊。
这下子可把党项可汗拓拔赤辞给气坏了,这大唐不是在耍我们党项?前面羌人的事还没完,现在又来抢我们的羊,真是把党项当软柿子捏啊!
党项可汗一怒之下,带兵抄了唐军的后路,与唐军大打了一场,结果是中了埋伏的李道彥大败,几乎全军覆没,两万多人成了党项人刀下之鬼,李道彥就带了些残兵败将来见李靖。
李靖失望之余大怒,一是怒李道彥擅自攻击党项,便直接把他捆了送回长安发落;二是怒党项怎敢还手?居然杀了两万唐军?那就等着唐军复仇吧!
这下子可好,本来筹的粮就不多,全指望党项了,结果一点粮没弄到,还折损了两万多人。如今该怎么办?
李靖和李道宗、候君集商量,是撤还是打?李道宗和候君集都不愿撤兵,此次前来,是攻击吐谷浑的最佳机会,如果放弃这次机会,再也不会有机会了,如何能放弃?
李靖犹豫不决:“如今粮草没有,又无从补充,也不知去哪里去找敌军,这样下去,我们能撑几日?”
候君集道:“能撑一日就撑一日,如若此时退军,我大唐再难有机会与之决战。”
李道宗问李靖道:“王玄策……还没有消息?”
李靖摇摇头:“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苏定方深入草原很久,但……王玄策那里估计很难有什么有用的消息,毕竟他也很难……”
然而李靖更难,近十万大军,每日的消耗都是很可怕的,就这样等下去,最多十天八天就要粮绝,到时候别说去进攻,自己就会大乱,军中哗变起来,那是谁也压不住的。
就在大军马上要陷入绝境的时候,苏定方回来了。
他是侍卫装扮,略微化妆,不敢让别人认出。苏定方匆匆来到中军大帐,三位主帅一见苏定方,如久旱遇甘霖一般,都站了起来,只见苏定方略一施礼,也不说话,从怀中拿了张纸条递给李靖便出去了。三人凑在一起打开纸条,上写着:柏海,曼头山、牛心堆、赤水源、蜀浑山、居茹川。
几人连忙在地图上找这几个地点,除了柏海在南部戈壁深处,其余都在西海周边。再细看,柏海下面加了个字:汗,看来可汗在柏海一带。
李靖想了想,把剩下的军队分成两部分,北路军由自己指挥,继续在西海与吐军决战。
南路军由李道宗和候君集指挥,直奔柏海。
军粮怎么办?走到哪里抢到哪里,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分配完毕,李道宗和候君集便带兵离去。
李靖也不敢休整,哪里还敢再等?派薛孤儿带六千骑杀奔曼头山,派李大亮派六千骑杀向蜀浑山,派执失思力六千骑直扑居茹川,自己亲帅六千骑奇袭牛心堆,薛万均和薛万彻带一万人攻击赤水源,契必何力带六千人机动。
李靖明确告诉大家,我李靖没有粮,粮食在敌人那里,如果不能打败他们抢了粮吃,那就是死路一条!
如此行军,官兵敢不尽力?李靖这边五战五捷,而后顺便灭了党项,党项一族被皇帝赐“李”姓。(宋朝时期的西夏就是党项后代建立的)
北路军真是一路狂飙,摧枯拉朽一般,鲜有敌手,数战下来最艰难的算是攻击赤水的部队,薛家兄弟被天柱王打了埋伏,但此时的天柱王已失了心力,再也没有之前那神奇的力量,在薛家兄弟几乎全军覆没的情况下,被契必何力的援军一冲居然把包围圈冲散了,薛家兄弟即便身负重伤依然奋勇作战,天柱王大败,向高昌方向跑路而去。
但毕竟这都是些小股吐军,并没有伤及吐军筋骨,真正的大部队都是伏允可汗带着,王玄策也随军保护着光化公主艰难地在戈壁中行进。
又累又饿的唐军在后面苦苦的追击。要不是时常追上掉队的小股吐军,候君集和李道宗早就不追了。杀一批敌人就能得到了一批给养,胜利的希望就增加了一分,最终在柏海四万唐军精锐追上了伏允可汗的大部队,两位军神根本不给吐军机会,直接冲入敌营,敌营瞬间大乱。
王玄策知道这是唐军攻来了,连忙组织卫队保护公主在的帐外,自己进到帐内帮公主收拾行李准备再次远逃。
帐内,公主因为长途奔命已劳累过度,从伏俟城到这里,已经走了3000余里路,真是太累了。这几天咳个不停,今天明显已经加重。王玄策这些天一直帮她熬药治疗,但如此劳累,如果不能好好休息,公主这病是好不了的。
这时慕容顺急匆匆进来:“玄策,唐军打来了,如何是好?”
王玄策看看病中的王妃,叹口气道:“我看我带着王妃留下来吧,好在我还是大唐挂名的官员,唐军不能将我怎么样。你去保护可汗,这里交给我便是了。”
慕容顺跪在王妃床前:“母妃,你就随玄策留下吧,留下更安全,再往前走,还不知有几个人能活下来。”
光化公主咳了一阵,缓缓道:“你不用管我,有玄策在这儿陪着我就行了,你去保护可汗,无需担心我。”说完又是咳。
慕容顺含泪去了,留下了一队卫兵。
此时数万唐军正在营中与吐军拼杀。营中是吐军的主力,还有大臣、宗室的家眷,以及跟随王室出逃的平民。
王玄策已经和相熟的大臣们说过,唐军不会攻击家眷,如果家眷无法从军、打算投降的话,便在帐外挂上“王”字旗,此时逃无可逃的妇孺平民便纷纷挂上“王”字旗,而伏允可汗知道大势已去,带兵继续向西逃去。
经过一天的苦战,没有跟随伏允可汗逃跑的吐军要么亡要么降,吐军主力彻底被摧毁,此战唐军俘获各种牲口20余万头,完全解决了吃饭的问题,俘虏亦数万,王公大臣投降20余人。唐军可谓大获全胜。
唐军获胜后,王玄策在营中安抚投降的家眷,让他们不要担心,唐军纪律严明,无人再敢犯北征时的错误,所以占领过程没有发生烧杀抢掠之事。
在可汗营帐中,王玄策见到了李道宗和候君集。因为治疗太子的病,王玄策与候君集已经非常熟悉,候君集明白王家深根于皇室,故不敢对他怎样,甚至是一副无比亲热的样子:“玄策,此战你当为首功啊!快来,上座上座!”
王玄策连忙行礼道:“见过二位将军,我只是做了几件微不足道的事,何敢居功呢?”
李道宗道:“王兄,你就不要谦虚了,没有你,说难听的我们就是无头的苍蝇,你就坐在这里吧,我们还有好些事要请教你呢!”说着把他按在可汗坐位上。王玄策如何肯坐?眼前的是两个尚书,三品大员,自己一个六品官,如何敢居中?
候君集笑了笑:“玄策,你太谦虚了。我们其实是想请教下一步应该如何用兵?”
王玄策道:“可汗应是向西去了,只有大约几千人。但是我不敢肯定他们去了哪里,我想我军已经大获全胜,吐谷浑实际上已经灭国,伏允可汗年岁已大,身体也非常不好,我觉得几年后伏允自然会退位,我们可以扶持大王子顺上位……”
“哦?你是说伏允可汗大限将至?”李道宗道。
“这倒是个新情况,如果伏允只有一两年活头儿,我们现在拚命追击他意义并不是很大。我们或许应先与李靖将军会合,然后再定下一步计划,如何?”候君集道。
王玄策点点头:“后面的这些日子,我会和这些王公贵族经常来往,或许有人知道可汗的下落。还请二位将军不要对这些王公贵族太过苛刻,不可让他们起了反悔之心啊!”
李道宗点头道:“正当如此,我大唐向来优待投降之人,你放心吧!我听说王妃在你那里?她的病情怎样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探望一下?”
候君集道:“自然是应该去探望一下,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如何?”
王玄策想了想,如果二位将军前去探望,也能安慰一下公主的心绪,或许能够助她康复,便同意了。二位将军随王玄策来到光化公主营帐时,公主一直躺在床上假寐,实际上是不想见二位大唐将军。候君集和李道宗看她一直睡着也不好打扰,便叮嘱王玄策好生服侍,而后离去。
几日后,大军拔营启程,前往大非川与李靖大军汇合。
经过几天的精心治疗,此时光华公主已经好了许多,还好不用她走路,坐在马车里虽然颠簸,至少累了还能躺下,和之前逃命的情况不可同日而语,病情也随之慢慢好转起来。
王玄策从一个相熟的大臣那里打听到伏允可汗要去的地方,居然是于阗,3000里远,那里是南疆地区,属于塔里木河流域。
两军汇合后,高层军官开了一个会,契必何力执意要带兵去剿灭伏允可汗,李靖非常犹豫:“何力将军,你还有多少骑兵可用?你可知就你手下那点儿人,如果运气不好,在路上可能不是饿死就是渴死,若中了吐军埋伏,就会全军覆没?”
契必何力道:“我只剩下一千骑兵,但我还有薛将军作为后盾!”
薛万均和薛万彻心里直骂娘,却不得不表态,谁叫人家救过咱兄弟俩呢:“我兄弟必拚死相随!”
李靖无奈,只得答应了。契必何力与薛家兄弟带了三千精锐骑兵向柴达木塔克拉玛干沙漠狂奔而去。而王玄策护送着光化公主、其他降臣还有跟随的平民返回伏俟城,吐谷浑已经灭国,大唐还没有做好准备,是否在这里设置郡县来管理?
两个月后,王玄策得到消息,契必何力在塔里木河追上了伏允可汗,大败之,获牲口二十余万,俘其子女以及太子,可汗的手下为了活命逼伏允可汗自杀,而后投降了大唐。慕容顺的手下同时杀了天柱王拥立慕容顺为新的可汗。慕容顺宣布投降大唐,由大唐皇帝裁决是否保留吐谷浑国。
至此,三百年吐谷浑王国终究落幕。
一个月后,伏俟城外,王玄策和苏定方在等慕容顺一行回来。从四月大唐出兵,现在刚刚七月,这么短的时间吐谷浑已经历了巨变,休整后的大唐军队已经陆续撒兵,李靖和候君集、李道宗在王宫内等着给慕容顺等颁召,其余的将军在各地维护着治安。
慕容顺和其余王室子弟乘坐的马车陆续抵达,大将李大亮带兵保护着众人。
李大亮和王玄策交接后带军队在城外驻扎,王玄策苏定方和这些王室子弟都很熟悉,一一打了招呼后,拉慕容顺下来步行,其余人依旧坐车进城。
“我母妃如何了?”慕容顺急切地问道。
“没事,公主很好,现在去大瑜寺了,和志静师太在一起礼佛,没有住在皇宫,你放心吧她没事。”王玄策答道。
慕容顺捂住胸口:“太好了,我这一路上不知有多担心呢。怎样,皇上是如何打算的?你们知道吗?”
“这不圣旨已经到了,等着你们去接呢!”
“哦?你可知道内容?”
“我猜测皇帝会把吐谷浑分成两部分,你和太子分开管。等一会儿你就知道啦,急什么呢?”
“能不急吗?我吐谷浑数十万人口的命运啊!”
王玄策点头道:“莫担心,大唐尽是王者之师,必不会亏待臣子臣民。其实我是想问你一件事,那天柱王如何被你杀了?我不是说要留他一命吗?”
慕容顺看看左右,干笑了两下,没有吱声。王玄策这才意识到中间居然还有隐情,便没有再问。
一行人进入王宫,这里早已摆好了香案,一众王室子弟、王公大臣跪了一地聆听圣旨。
果不其然,吐谷浑被分为两个部分,西部以鄯善为王城,由太子率领,封为延芒结波可汗。东部以伏俟城为王城,由慕容顺率领,封为西平郡王。
两处都有唐军驻守,吐谷浑只设一些治安卫队,不再设军队。实际上吐谷浑只是名义上的国家,已相当于大唐的郡县。
当晚李靖大摆筵宴,反客为主招待新晋的可汗、郡王、王公大臣。一直到第二天,王玄策、苏定方与慕容顺一起去大瑜寺才有机会说说话。
三人在草原上乘坐自己的宝马青海骢慢慢前行,望着眼前碧水蓝天,无际的草原,慕容顺叹道:“我这个郡王还不知能做几日啊!”
苏定方问:“何出此言?”
“我自小在中原长大,国人多不附我,有几人肯听我政令?”
苏定方哈哈一笑道:“皇帝已安排李大亮将军辅佐于你,你又何必担心?”
慕容顺摇摇头,没有接话:“我知道你二人一直想问天柱王的下落。我现在告诉你们实话:其实他并没有死。”
王玄策已经猜到了:“那么他现在何处?”
“那日他来找我,告诉我天命在我这边,他打算扶我一把。他让我把他杀死,以此向大唐邀功上位。”
“哦?这天柱王到底是一方豪杰,不枉我对他那么崇拜。”苏定方道。
“我如何能做出如此之事?便将他的衣服要了一套,找个尸身冒充邀功。那时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死人,找个尸身并不难。”
“此计甚好!”王玄策道:“那么天柱王去了哪里?”
“他说天柱王已经死了,无需再找他。”
“那么说这葛比伦从此就是专心修道去了?或许李淳风的用意正是如此,你说呢定方?”王玄策道。
“道家一门的事,我们这些俗人到事后才能理解一点儿。他若不是杀心太盛,或许现在已经渡劫成仙了呢!”苏定方道。
王玄策没有说话,大瑜寺越来越近了,高大的山崖有种压迫感,王玄策抬头望去,心想葛比伦将来的道行或许就像此时仰望的高山,再往上就是无声盘旋的鹰,一圈一圈地向上,再向上,直达天际,再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