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晕倒之事把皇帝吓得不轻,虽然皇后很快就好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太医也给开了不少补药,但皇帝心中明白,早些年皇后跟着他吃了太多的苦,还曾经随他参加过隋炀帝第二次东征高句丽,在那场战争中皇帝的母亲窦王妃由于过度劳累而去世,皇后那时虽然年轻,也同样落下了病根,每到劳累的时候就喘不过气来,非常虚弱。
而且皇帝从太医那里了解到,如果还让皇后这么劳累下去,命就没了,皇帝怎么能不怕?当年玄武门前夜,在王玄策到达承乾殿之前,长孙婉儿和玄熙两个以为秦王已无医可治,两人手持毒药,相约若秦王不治,二人皆不独活,如今玄熙已逝,心爱的女人只剩下皇后,如果皇后再离他而去,如何承受得住?
春天来得很快,转眼间大地已披上了绿意,各种花朵逐渐绽开,长安城一片花红柳绿,春风吹着人的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这一个多月,梅香时常到皇宫陪伴皇后,梅香信佛,也同样精研佛经《妙法莲花经》(俗称法华经),每日与皇后讲解经文,皇后逐渐也开始信佛,梅香为她起个绰号:观音婢,皇后不愿接受,皇帝听梅香此说,对梅香起的这个绰号大为赞赏,从此皇后小号便称观音婢,不接受也得接受了。
这天春光明媚,皇帝心情大好,看皇后与梅香仍在钻研佛经,便邀她们一起到上林苑中赏花,二人欣然相随。
在上林苑中,和风煦暖,桃花正开,长孙皇后难得出来一游,身心舒畅,一时间诗兴上涌,做了一首《春游曲》曰:
上苑桃花朝日明,
兰闺艳妾动春情。
并上新桃偷面色,
檐边嫩柳学身轻。
花中来去看舞蝶,
树上长短听啼莺。
林下何须逺借问,
出众风流旧有名。
此诗一出,众皆赞叹,皇帝也称赞不已:见而诵之,啧啧称美。全诗一幅美丽图画,以景化人,又以人化景,志得意满、踌躇洒脱,皇帝看她在诗里显得这么高兴,甚是欣慰,谁知竟是绝唱。
皇帝又带二人游览九成宫,皇帝拉着皇后的手,一路上不停地说笑,历览台观。几人走到西城背阴处时,梅香突然发现一处泥土非常湿润,似正在向上生长,便甚是奇怪:“你们看,这里的泥土在向上生长呢!”
皇帝也觉得奇怪,便放开皇后,用手杖戳了一下泥土,只见一汪清泉喷涌而出,皇后甚是欣喜:“呀!是泉水呢!真是好兆头!”
皇帝也非常高兴,让工匠建了一个水池,特地吩咐魏征撰文《九成宫礼泉铭》以作纪念,着著名书法家欧阳询书写,由名家镌刻立碑,影响后世千年的欧楷名作就此诞生了。临过此贴的人不下亿万,是影响后世最为深远的楷贴。
另一个大书法家彼时正在三人身后跟着,手里一笔一本,记录着皇帝皇后一言一行,记录着皇后的诗词,记录着皇帝的赞美,他便是史官褚遂良,负责皇帝的起居注,他此时虽然还年轻,但已经是和欧阳询这样的老前辈齐名的书法家了。唐楷四大书法家,欧、褚、颜、柳,个个都是光辉熠熠,无论后世对他们多么毁誉,都无法否认这个事实,唐楷之后再无楷书,只能到宋代发展成瘦金体,到明代发展成为仿宋字,所谓赵楷(赵孟頫)实际上是以行书笔意来写楷书,也算是对楷书的突破。而赵楷之后再无突破,穷极一辈子都无法突破唐楷的后世书法家,好些就大骂唐楷,然后写点丑书骗点儿生活费。
不仅仅是书法,此时诗词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做诗舞剑与喝酒一样是雅士们必做之事,如此的积淀才会在一百年后,一个白衣书生来到长安,一壶酒一柄剑,写下无数灿烂的诗篇,他就是李白,与大唐交相辉映,长安城也因之辉煌。
……
皇帝带着百官在春天最盛的时候去了洛阳,梅香也带着孩子一起回家。王玄策有重要的事,吐谷浑有他的使命,他的商队又要出发了。
大唐逐渐地开始倡佛,许多佛寺慢慢恢复重建,大唐土地上僧侣也开始变得常见起来,每个佛寺都会为皇后祈福,最盛大的一次祈福有三百多佛寺参加,他们共同祝愿皇后能够健康,能够长寿,虽然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皇帝相信就好,皇后最后的几年就能过几年好日子。
太上皇此时依然在世,倡佛运动引起了李渊的忧虑,为固国本,皇帝下了《令道士在僧前诏》,划定佛道具体地位,明确佛教排在道教之后,因为大唐的国教是道教,李家是李耳的后代,国本不可动摇。
在这之后两年中大唐与周边各国保持了难得的和平,东突厥的灭亡让周边各国再也不敢轻易冒犯大唐,两年间王玄策和苏定方二人不忘使命,时时奔波在伏俟城、鄯州、长安、洛阳之间,为慕容顺训练勇士,也为他搜罗人才。这两年间苏定方在西域各国游走,一直在为将来用兵做准备,陆续写了一整本对吐谷浑以及西域各国用兵策略交与太子研读。
几年来吐谷浑在与大唐的贸易中赚了不少钱,但贸易的冲突时时都在发生着,商人的本性就是赚钱,然后就是赚更多的钱,不论是大唐还是吐谷浑都觉得自己是吃亏的一方,几轮谈判都没有解决价格、关税以及索赔程序的问题,伏允可汗最终还是暂停了与大唐铜与马匹的贸易,两国之间出现了阴霾。
为了解决贸易的问题,慕容顺和王玄策一起于贞观八年再次来到长安,寻求解决问题的办法。苏定方则留在鄯州没有一起回来。
到了长安二人才得到消息,大唐的属国党项的羌族人叛逃到了吐谷浑,在反叛时杀了刺史孔长秀,此事震动朝野,朝廷已派了鸿胪寺丞赵德楷去吐谷浑斡旋此事,而王玄策和慕容顺二人这一个月都在路上,对此事一无所知,还兴冲冲地以为要再见到老朋友们,高兴着呢,结果是去了几个地方都吃了闭门羹,这么敏感的时候没人敢见吐谷浑的大王子。
把慕容顺安顿好,王玄策就进宫去看太子,太子已经十六岁了,长成了一个大孩子,长期的病痛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虽然能够走路,但双脚在天冷潮湿时隐隐的疼痛仍然折磨着他,他再也不是那个阳光男孩。此时皇后又怀孕了,因身体虚弱,基本上不出门,王玄策也没有见到她,只是和太子说了说话,再看看太子的病情,但已心知此病治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再无好转的可能。
太子对他说:“师傅,这次大唐与吐谷浑之间大概会有一战,你得想办法让慕容顺拿到些兵权,不然对大唐或是对他自己都非常不利。”
王玄策道:“党项的事和吐谷浑有什么关系,我大唐如何会与吐谷浑开战?”
太子道:“很可能是吐谷浑在后面策划此事,不然一个小小羌族,如何干出这么大的事?我本以为你还在吐谷浑,不想你已经离开,真是离开的不是时候啊!这样赵德楷就危险了。”
王玄策一惊:“那我明天就返回去,只要还没有打起来,我就有把握能压得住。”
太子道:“你和苏将军做的战事规划我仔细看过,受益匪浅,但我毕竟不是领兵的人,我建议你把这个交给李靖将军,他会用得到。”说着从书桌内找出那本苏定方写的策论交给王玄策。
王玄策接过:“殿下是说,李靖很可能……”
太子摆摆手没有说话,王玄策知道这事不敢乱说,便不再言语,退了出来。
王玄策匆匆辞别了太子李承乾,想想还是暂缓去见李靖,一定要先去见见李淳风,问个凶吉。
到了李淳风府上的时候,风色已晚,李淳风早已在等着王玄策:“玄策,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
“如何道长?真的要打起来了吗?”
“天柱王大限到了,我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但他正相反,却迎难而上。如若他真的以为自己有够撒豆成兵本领,却不知用一次便损耗他一重天的功力,那用不了几次他就成了废人,那时你们就无需再怕他。”
“啊?道长的意思,先让他往死里作,然后再出手治他?”
李淳风叹惜道:“可惜啊,在我道门中,葛比伦也是个人物,如今却要落个身死的下场。”
王玄策高兴道:“如此我便放心了,此人实在是心腹大患啊!”
李淳风道:“但我有一个请求。”
王玄策道:“哦?何来此言啊道长?”
李淳风道:“将来但凡能留他一条命,你一定要手下留情。”
王玄策抱拳道:“敢不从命?”
辞别了李淳风,王玄策又匆匆地赶往李靖府上,李靖此时因病刚从右仆射的位置上退下来,改任平章政事,就是一个散官,时不时去门下省、中书省转一圈就行,刚和好友萧瑀约了一起离开长安,准备到地方上巡察吏治之事。他为人低调,当了这些年宰相实际上只是挂了个名而已,实权在魏征、房玄龄、杜如晦手中。
王玄策到时,李靖已经睡下,门房不肯通报,王玄策心急如焚,哪里肯走?就和门房大吵起来,李靖刚刚有些睡意被吵得恼火,心说我已退休,还有谁想找我办事?听着声音熟悉,无奈又爬起来,叫人将门房说了几句,让王玄策进来。
王玄策进来一看李靖衣服还没穿好,连忙向李靖行礼:“将军莫怪,我真是有紧急之事,明天一早就要离开长安,所以今晚必须见到将军。”
李靖知道王玄策来必有大事,让仆人都下去,两人单独谈。
王玄策从怀中取出苏定方的作战策略,交给李靖:“将军,这是苏定方在西域三年写的,详细阐述了对西域的作战方案,将军一定要收下。”
李靖不愿接:“玄策,这是为何?我已退休,你应该交给候君集啊,他目前是兵部尚书,交与我有何用?”
王玄策看不搬出太子是不行了:“我奉太子之命前来,非是我自愿来的。”
李靖眉头一紧:“哦?”只好伸手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一下:“我知道苏定方的能力,他是我的先锋,当今世上要论带兵打仗,无人能比他强。我已老迈,近六十五岁的人,如何再能领兵?”
王玄策道:“太子从不干政,也从不结党。把此策交给将军,必是圣上的意思,将军务必仔细研读,将来一定能克敌致胜。对吐谷浑之战,我已不能进入吐谷浑权力之中枢,起的作用有限。这些年咱们一直在扶持慕容顺,我要返回吐谷浑正是为了此事,所以将来千万不要让自家人打起来啊!”
李靖点点头:“这个我都知道,你要想办法分裂吐谷浑,让慕容顺当其中一个汗国的王。”
王玄策道:“是,吐谷浑必需扶持,不能将其灭国,如今吐蕃在其赞普弃宗弄赞的领导下,已经吞并了数个周边小国,拥兵五十万,这吐蕃将来一定是我国的强敌,若能有吐谷浑挡住其兵锋,我大唐方才能保平安。”
李靖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会仔细考虑苏定方的策略,保证我大唐的安宁。”
“如此我便放心了,我要赶回吐谷浑,将军保重!”说完王玄策便告辞回去。
回到驿站,王玄策将发生的事详细与慕容顺说了,慕容顺一时间不知所措:“那么玄策,我们应当如何?”
王玄策道:“明天一早我们就返回伏俟城,我看战事一触即发,我们哪怕早回去一天,或许就能压得住,切不可迟了啊!这次都怪我,太大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