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忙写了封信给苏定方,恭喜他要做父亲了,然后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仔细写了一下,让他心里有个数。
接着就要考虑论功行赏的事,王玄策仔细向刘主薄询问了旧例来做奖赏的参考。当然这三十人既刻抬籍是一定的,另外还要封赏有战功的勇士,王玄策打算按战功封赏从五亩到二十亩待开垦的土地,另外还有免税等优惠政策。然后写成待批的公文,连同捷报和自已写的信还有玄秀的信一起送往融州府去了。
忙完了这些王玄策总算是能闲下来,便去慰问受伤的勇士,这些老兵都是老兵油子,受点儿伤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王玄策一家一家去慰问,查看伤情,带去各种生活必需品,多少年来哪里会有一个县令亲自到贱奴家中看望伤员?这些受伤的官奴真是非常感动,感谢王玄策平等地对待他们,而不是当做贱奴一样。王玄策说:“你们都是英雄,一定要记住,我非常敬佩你的勇敢与无畏。”
毕竟王玄策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万物生灵生而平等,这对他来说天经地义。可见京城与偏远地区在文化上的代差有多大,这不是几十年的差距,是几百年的差距。
既使是昨天晚上一场恶战,王玄策依然没有停止下午在书院讲经,按这个进度,《孝经》和《论语》需要几个月才能讲完,毕竟每天最多讲一个时辰,有时太忙甚至更半个时辰都不到,还要举大量的例子,经常还要有人来翻译,进度很慢,但正是因为他讲得通俗易懂,故而在黄水非常受欢迎,不仅是学子,连士绅、地主、普通百姓甚至奴婢都喜欢来听,王玄策一如既往地欢迎所有的人来听讲,无论什么职业,什么出身,只要喜欢就可以来听,简直就像布道一样。
因案情重大,第二天一早融州刺史派了李参军带人来到黄水,专门核查钱良一案。
李参军是个非常精干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办案的行家,与王玄策做了简短的交谈,便开始堪验尸首、提审罪犯。因为前期刘主薄已做了详细的文案,核实工作很快就结束,于是李参军便与王玄策商议后面的事。
李参军对王玄策一揖:“王明府有此胆略与能力,在下真是佩服!”
王玄策忙还礼:“李参军谬赞了。我这里已经备了粗茶淡饭,还请参军一行屈尊。”
李参军哈哈一笑:“也好,那我们却之不恭了。”
在唐朝公款吃喝是允许的,特别是七品官以上只要是公事宴请,全部是公家出钱,甚至邀请歌舞妓表演都允许。不过此时是刚刚立国,经过了将近十年的动荡县衙还比较穷,不能太奢奓,但与一般大户人家的日子相比的话,可以不客气的说,已经比他们强多了。
李参军一边吃一边问当时的情况,听王玄策说了当时发生的一切,真是对王玄策从心底里佩服:“王明府真是艺高人胆大啊!这三个人犯我要带走,王明府可有异议?”
王玄策道:“理当如此,也算是给融水县有个交待,不然我也心里难安,我县出了这么个败类,真是惭愧得很。”
李参军摇头道:“这怎么能怪王明府?太多虑了啊!”
王玄策谢了,道:“如若这个案子这样就算结了,苏县尉他这一团人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
李参军摇摇头:“这次余太守下了决心要把境内的土匪剿灭,是以要集中四县之力,并州府的全部军力进山剿匪,誓要将他们剿灭,我估计没有半年苏县尉他们是回不来的。”
“半年!”王玄策一惊,“看来这土匪很不好对付,这真的是要长期作战?”
李参军道:“可不是嘛,四处乱窜,最糟糕的就是根本找不到他们,我们在明,他们在暗,难啊!”
饭后李参军办了手续,将三名案犯提走回融州去。王玄策看看刘主薄,见他神态自若,知这三人都是小喽啰没有对他造成威胁,便放下心来。于是吩咐刘主薄安排处理那些已堪验过的尸首,在县衙守着办理日常杂事,自己仍去书院忙。
过了几天州府的公文到了,同意对三十名参与剿匪的官奴奖励。王玄策非常高兴,亲自组织了授奖仪式,以表彰他们的功绩。在县衙外特意贴了告示,公示对他们的表彰内容。
虽然这三十人都得到了自由身和要开垦的土地,但是已近冬日,土地无法开垦,离开了官府就意味着没有吃的,所以大家还是决定这个冬天依然为官府做工,等到明年春天再离开。
王玄策有一点点意外,就是别人都有奖励偏偏自己什么都没有。随后他就收到余太守发来的告状信的副本,都是些状告王玄策的。现在已不仅是本县的豪绅在告王玄策,而是其它几县的官员,一是告王玄策废奴,黄水县废奴引发了其它县的奴婢骚乱,从而引起其他县对王玄策的不满;二是融水县告王玄策取消雀丝税改为官府收购,要知道黄水县的苗人很少,但融水县苗人占大多数,官府收苗人这一项税是主税,黄水县这么一免,融水县怎么办?三是状告黄水县变相建寺院,弄得其它县香客也要效法;四是状告黄水县动用官储粮修路。
在这些卷宗最后,是余太守给王玄策留的言,告诉他因为到黄水县时间短,所以年底的官员考核黄水县不参加,也无需到州府去述职。第四项已由余太守将责任替王玄策揽下了,告诉他不要担心这个。但这么多告状的信,希望王玄策能好自为之。
看着余太守的留言,王玄策叹口气,做这些事之前苏定方已经提醒过他,你来黄水县想得到什么?
推仁政,开民智,振民生,平匪患,不求有功,但求能对得起自己的本心。
如今看要对得起自己的本心,不是不求有功的问题,是要承担做这些事带来的后果,如果就这样不改变的话,很可能明年的考核就会很差,如果连中中都做不到,弄个中下,或者下下等,那就可能要被撤职永不续用了。
想到这里,王玄策有点儿灰心丧气,心情很不好,毕竟自己是一心想做好事,到头儿来却是这个结果。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不适合做官,应该像苏定方那样去在战场上拼杀,或者搞搞学问做个学者什么的,比如像玄奘那样。
王玄策一个人坐在县衙后堂坐了很久,想找个人说话也不可能,这些话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不管怎么说明年要做一些改变”王玄策这么想,“还好时间还有,苏定方或许过了冬天就回来,也许他有办法也未可知,毕竟他在军中混了那么多年,官场上应该如何做他比自己更熟悉一些。”
胡思乱想了一通,也没有什么结果,王玄策看看正事还要做,开民智的计划还要继续施行,便起身向书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