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玄策和苏定方两人出城去大瑜寺,两名随从在城里转转,看看药材市场的情况。
大瑜寺在伏俟城的东面,离青海湖不远,其实王玄策们来伏俟城时经过了那里,只是大瑜寺离大路尚远看不到。
二人骑马前行,大瑜寺出现在眼前时,刚好太阳在云层中露出,金色的阳光洒在草原上,金黄色的寺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碧蓝的天空下,远处的雪山似乎就在眼前,无尽的绿草似铺在大地上的地毯,景色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二人不禁放慢了速度观看,苏定方道:“真想不到在此高原之上,有此怡人的风景。”
王玄策道:“洋洋西海水,吐谷浑以夸啊!”(西海即青海湖)
苏定方道:“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在黄水陆家寨时,那里山青水秀,也是这样的阳光,在山林的薄雾上照下来,也是散发的金光,也不知他们现在生活如何了?”
王玄策道:“我问过高相,目前黄水县还是不错的,我们走了以后,新县令连续几年考核都是上等,说明那里搞得很好,比你我强多了啊!”
苏定方道:“咱们把活儿都干完了,他只要捡果子就行。这就叫做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
说着话已到了大瑜寺近前,这个山脚下的寺院规模算不上宏大,但也是大寺院的气象,整个寺院依山而建,次弟升高,看那大殿在半山之上,背依青山,更显雄伟庄重。
王玄策递了拜贴还有光化公主的信进去,等了半晌,有一个女尼出来,向王玄策二人施佛礼道:“二位施主请跟我来。”
王玄策二人跟着她进寺,一路向上走去。寺内非常整洁,有士兵守卫,走到最后是一个单独的院子,有女尼把守,看来这里是寺中之观,是女尼修行的地方。
在女尼的示意下,二人进入后殿,她守在殿外没有一同进去。大殿里很是昏暗,王玄策看到一女尼在佛前静坐,虽然只能看到背影,但二人知道这便是南阳公主,于是在门口静立,不敢打搅她的清修。
良久,女尼开口了,仍然是背对着二人,是中年女子的声音:“是玄策来了吧?”
王玄策连忙跪下:“王玄策叩见姑母!”
南阳公主道:“这里没有你姑母,只有志静师太。”
王玄策道:“是,师太,玄策知道了。”
志静师太道:“你来此有何事见我?”
王玄策道:“回师太,我来此献佛经《妙法莲花经》,是我的师兄玄奘师傅翻译的,还有一本梵文原著。”
志静师太道:“我在洛阳时知道他,人人称道他是三藏法师。放在那里吧,回头你来寺里讲经时,我也听听。”
王玄策道:“是,师太。”将佛经放在坐榻上。
志静师太道:“你来此地,还有别的事吗?”
王玄策道:“我和妹夫苏定方,同来伏俟城,还想看看草药生意。”
沉默良久,志静师太缓缓道:“一句虚言,折尽平生福,谎什么?”
王玄策大惊,知道这是一句佛语,自己已被看透,连忙叩首道:“师太,我有苦衷,请师太指条明路。”
志静师太没有回答,又是一阵沉默,师太慢慢转过身,苏定方连忙跪下。
志静师太看着二人:“你们都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拿个蒲团坐在我身边。”
王玄策一听这么说,知道师太无意难为二人,高兴地直起身,二人拿了蒲团就坐在志静师太前。志静师太虽是女尼打扮,仍然显得非常高贵典雅,让人产生一种亲近感。
志静师太待二人坐定,道:“玄策,淑郡主在你家过得可好?”
王玄策回道:“她一切都好,现在有一儿一女,她是家里的管家,全家上上下下都靠她了。”
志静师太点点头:“她也是个苦孩子,你要好好待她。”
王玄策道:“我必不负她。”
志静师太点点头:“好,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不用再替你宇文叔父来说合了。当年我出家时,并不懂佛,我只是无法接受残酷的现实才出的家。”
王玄策点点头,是啊,当年宇文化及杀了隋炀帝,自己的大伯子杀了自己的父亲,这叫什么事啊!
志静师太继续道:“现在我已经懂佛,再也回不去了,你告诉他不要再等我,还有人在等着他的姻缘。”
王玄策道:“是,师太。我一定转告他。只是,宇文俊兄弟……”
一阵沉默,良久志静师太才开口:“这孩子一切都好吗?”
王玄策忙道:“一切都好,俊兄弟人很机灵,已经长大了。”将上次见到宇文俊的细节一一说了。
听着自己儿子的事,志静心里泛起阵阵涟漪,但自己已经出世,与俗世再无瓜葛,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志静师太停了一会儿,终于慢慢说道:“上天注定你二人要做些大事,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埋怨你们的,你们来此看我,我也没什么谢你们,我知道玄策懂些梵文,但并不精通,我劝你今后这些年里,再好好学学梵文,至少要做到能与他们交流才行。”
王玄策叩首道:“是,我记下了。”
志静师太道:“你那个师兄,玄奘法师,我听说他去天竺取经去了?”
王玄策惊道:“此事并无外人知道,师太是如何得知的?”
志静师太问:“为何无人知道?”
王玄策回答:“当时我向圣上提起此事,圣上说此事暂且押后,然而玄奘西行之心坚定,扮成难民西行去了,是以此事并无人知道。”
志静师太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我听说高昌国君鞠文泰与玄奘法师结为兄弟,要留他在高昌做国师,玄奘和尚执意西行,不肯留下,为此他绝食以表西行之决心,后来鞠文泰无奈只得同意他西行,送了他很多财物,并派人保护他西行。玄奘法师答应他将来返回高昌时,在高昌讲经三年,后来怎样就无人知道了。”
王玄策高兴得双手合十,看看苏定方:“阿弥陀佛!这太好了,我这些日子总是梦见他,如此我就放心了!”
志静师太微微点点头道:“这一阵子你来讲经,我们会经常见面,今天我就不留你们了,你们早些回去罢!”
王玄策与苏定方遂叩别志静师太。
“等一下!”王玄策二人怔怔地回头,只见师太皱眉看了看苏定方,点点头道:“看来你与这大瑜寺有缘,将来还会回来。”
苏定方与王玄策疑惑地对视了一下:“是啊,我也来听讲经啊!”
志静师太摇摇头,示意二人可以走了。
出了大瑜寺,王玄策二人上了马前行,王玄策回头再看大瑜寺,寺院似乎多了一分威严,看来番邦也是藏龙卧虎啊!还不知这寺院里还有其他的高人吗?
王玄策捂着胸口道:“这真是吓死我了,汗都冒出来了。”
苏定方道:“我也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一眼被人看穿,这实在可怕。”
王玄策道:“好在是自己的亲人,要是被敌人看穿,咱哥俩今天就交待在这儿了。”
苏定方道:“看来你真是要在这里讲经,你估计得讲多久?”
王玄策道:“在黄水讲了两年,不过那时公务繁忙,在这里就没有什么事,估计要讲两三个月吧?”
苏定方道:“那咱们得好好谋划一下,你若在这里讲课,我就四处走走,先买一批药材回去再说。”
王玄策道:“这里的枸杞子是上好的药材,这几天我们一起在市场上看看。”
苏定方道:“好。但我还是有一些忧虑,你我虽不是什么朝廷命官,但也是挂名的官员,擅自结交外邦是死罪,那天柱王也不是傻子,你拿这个做生意的理由能糊弄他?”
王玄策道:“我们毕竟算得上是外戚,并非普通的官员,历来外戚都是作威作福,专干走私垄断之类的勾当,我们要是不这么干他反而会怀疑我们了。说实话那天你说要去白兰山,我倒是有个主意,我直接去和那天柱王去谈一笔铁器买卖,你说他会有何反应?”
苏定方赞道:“好主意!要做就做个大的,要是能运一批黄金回去,那才配得上你外戚的身份!不过这次或许我们带不了什么,也就是带点药材算了。”
王玄策道:“这次也就探探路吧。”
苏定方道:“方才师太让你再学学梵文,却没有让我学,你说这中间有什么玄机?”
王玄策道:“她说上天注定咱二人有大事要做,没有什么可以埋怨我们的,这话说得很明白,是说她知道我们来是干什么的,但这是上天注定我们做的是大事,所以她并不怪我们。”
苏定方摇摇头道:“我听着似乎是这个意思,但又似乎不是。”
“她又说她没有什么可谢我们的,然后提出来让我好好学梵文,难道这个大事和学梵文有关系?我觉得不是,因为如果有关系的话,肯定是让我们俩都学,现在是只让我一个人学,我想是将来有用?”
“或许皇上要派你去寻玄奘和尚?”
“也许是出使天竺也未可知,但那又算得上是什么大事?天竺离我们那么远,我也参不透啊!管它怎样,只管学就是了。这些日子我经常梦见玄奘,已经五年过去了,不知他是否已经到了天竺?高昌在西面,这样说他是往西面去了,没有往吐蕃去走近路,却走了远路,或许是害怕被抓?他是个讨饭的和尚,谁抓他做甚?我真是想不明白啊!”
苏定方道:“一个道士说我要灭了突厥,一个女尼说你要学梵语去做一件大事,难道这世上的事都是注定好的?天下真有这么多高人?”
王玄策笑道:“定方,你自己修为不到,就不要怀疑别人,小心又被高人坑了你啊!”
苏定方道:“我惹不起他们,躲也躲不了他们?我就不信命,你就是按着我的头,我也是不信的。”
王玄策还是笑:“信不信由你,我知道你不是不信,是命运对你有利,那你就信,对你不利,当然你就不信啦!”
苏定方哈哈大笑道:“知我者玄策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