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县大牢,一夜之间抓捕了几十人,牢房都有些装不下。独孤问俗、李史鱼等人由于官职较高,得了特殊优待,被单独关在了一间。
这些人刚开始被关进来时还愤愤不平,嘴里骂着郑晖办事不牢靠,言行不一,但见到隔壁陈县令、罗县丞、王主簿同样被关在这里,也就不说话了。
就连本衙直属官长都被捕了,蓟县差吏是半点情面都不敢留,可以想见情况有多糟糕了!
对面的牢房中不时有人被带出去审问,然后就是一连串哀嚎惨叫,过不多时又浑身血淋淋地被拖回来。
独孤问俗只得双手捂住耳朵,因为每一声哀嚎都能让他心惊肉跳,惶恐不安。
随着牢房中的人被一个个带走,他的心就愈发不安,与李史鱼等人小声地商量了许久,也商量不出什么对策来。
他们到现在为止,连事情的缘由都还没搞清楚。
这时,又有“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传来,独孤问俗的心中不由一紧,待抬头一看,才发现是郑晖带着几个狱卒过来。
“郑晖,孙孝哲凶恶成性,残害忠良,你难道也要助纣为虐吗?”独孤问俗当即向他厉声喝道。
李史鱼则苦口婆心地劝道:“孙孝哲胡作非为,待东平郡王知晓,定时要严惩的,郑郎可不要自误啊。”
就连陈县令等人虽没有开口,但看向郑晖的目光中也是满含期待。
郑晖对他们的话不予理会,隔着牢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有人检举,尔等聚众串联,妄图构陷东平郡王,夺取范阳兵马。而后挥师南下,助杨国忠谋反篡位。事实俱在,尔等就不要再心存侥幸了,方才已经有人招供了。”
独孤问俗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大的笑话,那孙孝哲编出这般拙劣的说辞,有人会信吗?
牢中之人齐声喊冤,对孙孝哲叫骂不已,连同对郑晖这个帮凶也是口诛笔伐。
什么奸佞小人,奴婢走狗之类的脏话全都往他身上喷。
郑晖心里有些无奈,由于人犯太多,蔡廷玉那边忙不过来,孙孝哲便命他对人犯进行“初审”。看看有没有骨头软的愿意招供,剩下骨头硬的再拿去大刑伺候。
“诸公且听好了。”郑晖骂不还口,面无表情道,“我这人问案不喜欢用刑,向来讲究以理服人。有愿意招供的,现在就请举手。若是错过这个机会,落到孙将军手里,那诸位可就要受皮肉之苦了。”
牢中之人全都怒视着他,郑晖一眼望过去,竟连一个举手的也无。
正当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墙角的李萼缓缓地将手举起,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伯高,你怎可如此?”
众人都惊讶地看向李萼,不敢置信第一个站出来背叛的人竟是他。
李萼惨然一笑道:“晚辈自小体弱,经受不住大刑。这位郑书佐既然承诺不会对我用刑,我便信他一次。”
“伯高,不可啊。只要我等众志成城,闭口不言,量他孙孝哲也不能奈我何。你何必如此自甘堕落。”独孤问俗看着他痛心疾首。
李史鱼也是恨铁不成钢道:“大丈夫死则死矣,如何能向贼人屈膝。没想到你李伯高竟如此贪生怕死,老夫真是羞于与你为伍。”
还是郑晖发声为李萼解围,“将人犯带出来。”
众人眼睁睁看着李萼被带走,一个个唉声叹气,捶胸顿足。
县狱人满为患,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郑晖审案的地方是用屏风围出来的一个小隔间。
问案的地方虽简陋,但人员配置还是齐全的,两个狱卒拄着棍棒立在犯人身后,一个书吏在旁边记录供词。
郑晖例行公事地问了一遍出身籍贯,便直接问道:“人犯李萼,你可认罪?”
李萼笑了笑,反问道:“我……可以认罪吗?”
郑晖抿了口茶水,向一旁的书吏道:“人犯已认罪,你记下。”
书吏瞪大了眼,一手抓着毛笔,迟迟不敢落笔,问道:“这就算认罪了?”
李萼心领神会,点头道:“是的,某已认罪。”
书吏挠了挠头,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审案的,又问道:“可是犯案的经过还未陈述,所犯何罪也没说,这供状该怎么写?”
李萼笑道:“你随意写,写完之后我画押就是了。”
书吏茫然地看向郑晖,仿佛在告诉他这样不合规矩。
郑晖轻咳一声道:“你们几个且先出去,人犯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诉于人前,待我单独审问一番。”
书吏有些迟疑,单独审问同样不合规矩。
郑晖一瞪眼,不悦道:“怎么,我说话不管用吗?”
书吏连忙俯首,这位郑书佐可是连本衙主官都敢捕拿的,如今在衙门里可是权焰熏天,他怎敢违抗。
几个人都被赶了出去,郑晖听了听动静,觉得周围没有人了,一个箭步跃到李萼身前,对他耳语道:“时间紧迫,你且听我说。”
李萼听他将事情经过简单叙述了一番,皱眉道:“孙孝哲如此胆大妄为,郑书佐以为有没有可能是安禄山授意?”
郑晖不太肯定道:“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东平郡王应该不会这么不知轻重吧。”
李萼沉思半晌,叹气道:“郑书佐所言有理,想来安禄山是不知情的。孙孝哲手握兵权,如今范阳城中无人能制,他若恣意妄为,不知有多少人要因此丧命。”
郑晖默然不语,李萼左思右想,一筹莫展,便向他请教道:“不知郑书佐可有良策?”
郑晖瞟了他一眼,轻声道:“现在能制住孙孝哲的,只有东平郡王一人。你背后的势力不是神通广大吗,不如教他们赶快运作,将事情报知东平郡王知晓。”
李萼轻轻摇头,面色愁苦道:“那些人惯于明哲保身,还是不要过多指望。再者,即便安禄山之前不知情,如今见孙孝哲已将局面做成,未必不会顺水推舟,乐见其成。”
郑晖疑惑不解道:“那些人见死不救,难道就不怕你招供,将他们也牵连出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他们都不懂吗?”
李萼惨然道:“他们当然怕。所以,他们很快就会来将我灭口,就像他们对李明义那样。”
郑晖愕然,但想想也能理解,权力场上不就是这么冷血无情吗,像李明义那样一腔热血之人又能有几个。
李萼神色灰败,目光空洞地望向屋顶,但一股求生的意志从他脑中闪过,他忽然坐直身体,直勾勾地看向郑晖道:“有一个人,或许他会愿意出手相助。但……郑书佐,我能相信你吗?”
郑晖冷淡一笑:“你应该问我,愿不愿意帮你。而不是要我来取信于你。”
他心里冷笑,这帮人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明明是求自己相忙,却做出一副施舍的姿态。
好像再说,我让你帮忙,是看得起你。
李萼赶紧致歉:“是我小人之心了,还望郑书佐见谅。”
说着他便取来旁边的纸笔,用梅花小篆写下一行字,交到郑晖手里,郑重地向郑晖一揖到底,托付道:“一切就拜托郑书佐了。”
郑晖坦然受了他一礼,叮嘱道:“你回到牢中,还是劝一劝那些人,能认罪就尽量认罪,先保住有用之身。毕竟,孙孝哲的刑具之下,真的是会死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