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又见雪见
松漠的秋天来得早,刚进入八月,成片的牛鞭草已经开始泛黄。
李云归仰面躺在厚厚的草甸里,出神地望着天空飞过的雁群,耳畔突然传来一片马蹄銮铃声。
他爬上山丘,望向大路,尘土飞扬中,涌来一支上百人的队伍,远远的看见各色旌旗和车辆人马,心里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果然,他刚下山,北平郡王的探马就飞奔而来,口中大声诵着,“大唐宁王府迎娶北平郡主仪仗队已过五峰口……”
北平郡王正在穹庐里焦急万分,他派吐荤于的手下前去柳城打探大唐迎亲队伍的行程,可人派出去一个多月了,音信全无。
闻听探马来报,北平郡王立马命人列队迎接。
李云归挤进队伍,心事重重地东寻西看着,始终不见香兮郡主的影子。
前方伴随着阵阵马嘶銮铃,大唐迎亲方队渐渐进入众人视野。
只见上百人的方队最前面,一名全身铠甲的将士打着一面硕大的日月星辰旗,后面紧随两名将士分别打着白泽、朱雀旗,引着由一队骑兵和四行步甲队组成的“清游队”,在前面开道。
后面紧随一名紫袍银甲英姿勃发的年轻将士,其身后是翟车、安车、四望车、金根车等车辆组成的车队。
车队由数排满身甲胄,胯下高头骏马,手执大戟、刀盾、弓弩的禁兵队护卫。
跟在禁兵后面的是由孔雀扇、小团扇、方扇、黄麾、绛麾等组成的仪仗。
队列最后又以玄武队建玄武旗殿后。
大多契丹士兵从未见过这阵仗,纷纷惊得张大了嘴巴。
当那个紫袍银甲的年轻将士快马加鞭,冲到队伍最前面时,李云归的下巴差点没惊到了地上,因为他终于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没错,那人就是独孤雪见!
只见她笔直地坐在马背上,冲迎上来的北平郡王抱拳朗声道,“大唐左金吾卫中郎将独孤雪见见过北平郡王!”
“左金吾卫中郎将?”李云归又一次惊掉了下巴。
他当然知道这是个正四品下的京官,他清晰地记得,上次见她时,她还只是营州参军。
他哪里知道,数月前她随营州都督击退奚人部落的叛乱,立了大功,被朝廷晋升为金吾卫中郎将。
“哈哈哈,好啊!海子里的草都黄了,总算把你们盼来了!”北平郡王大笑着驱马来到独孤雪见面前,躬身抱拳,从马背上跳下来,走上去要亲自给她引马。
独孤雪见哪敢受此大礼,赶忙从马背上下来。
两人推让了半天,只得重新上马,由北平郡王在前面带路,引众人前往松漠都督府。
接下来,北平郡王下令,大宴三天!
独孤雪见因代表大唐皇亲国戚前来迎亲,所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
李云归因是唐人,加之颇受郡王青睐,所以被请来陪席。
契丹毕竟不同汉人,没那么多禁忌,所以未来的新娘香兮郡主也在席中。
独孤雪见仿佛忘了李云归是谁,象征性地打过招呼后,便再没搭理他。
当然,李云归也有自知之明,凭人家的身份地位,在这种场合下的确没有必要应付他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白丁,况且他现在还是戴罪之身。
另一边的香兮郡主,更是把他当成空气一样,视而不见。
夹在这样两位绝色美人中间,李云归没有丝毫的幸福可言,只觉得浑身上下极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北平郡王率一众部族首领过来敬酒,李云归正好借机起身,想到外面透透气。
临到帐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望向香兮郡主,只见她目光空洞,脸色苍白,只顾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面前的奶酒。
他不忍再看,掀开帐门出去。
夜风清凉,他抱着肩膀,漫无目的地走着。
空气中隐隐飘来一阵幽香,他不禁打一个寒颤,回头一看,竟然是独孤雪见。
她因为饮酒的缘故,冷月一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隐隐的红晕,当真迷死人!
他紧张地内心怦怦直跳,犹豫着要不要跟她打个招呼。
可人家仿佛根本没看到他这个人,一阵清风般从他身旁飘然而过,向着前方一处亮着灯的毡帐走去。
酒席散啦?
不对啊,里面正热闹啊!
哦,对了!她本就一个弱女子,哪经得起那群草原汉子的轮番敬酒,再加上一路舟车劳顿,本该回去休息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心头一震,猛地回头,果然是香兮。
只见她被两名女仆扶着从穹庐里出来,摇晃着俯下身子,痛苦地呕吐起来。
李云归见此情状,内心一阵翻腾,想过去看看,又没勇气。
她一直吐空了胃里的东西,才干呕着勉强起身,非要回去继续喝。
两名女仆吓得不知所措,好在王后及时赶到,不许她任性胡来,命下人送她回去休息。
夜色中,李云归痴痴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正出神的工夫,猛地见一个黑影忽地闪到远处那座亮着灯的毡帐后面。
看着毡帐门口飘动的朱雀旗,他确信那是独孤雪见的毡帐。
他内心飘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朝那边走去。
来到帐门外,他四下打量着,壮着胆绕毡帐巡视了一周,没见任何人影,缓缓又绕到门口,想离开,又不放心,见里面灯还亮着,于是清一下嗓子,靠近门口,低声喊着,“独孤将军……”
里面没回音,他提高声音又喊一声,还是没反应,他犹豫着,掀开虚掩的帐门,“独孤将军”……他小心地进去。
毡帐内灯火摇曳,竟然没人,对面一阵凉风袭来,他看见毡帐后面的窗子开着。
他刚想离开,无意间瞥见毡床上一本翻开的书,静静地躺在那。
他很好奇,像她这样的人会看什么书,于是忍不住走上前去,伸手刚要拿起那本书,突然咔嚓一声巨响,独孤雪见从天而降,猛地砸到他身上。
还没等做出反应,他便一头倒下去,独孤雪见整个人躺在他怀里,把他死死压在毡垫上。
他艰难地喘息着,想要动一下,却全身无力,只觉着她软软的身子,暖暖的气息以及身上的阵阵幽香,仿佛是一剂最好的麻醉剂,令他全身被砸中的巨疼,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阵阵酣醉后的飘飘欲仙。
他不禁闭上眼睛,正准备好好享受这天赐良宵,独孤雪见却猛地一跃,从他身上弹起,稳稳地落到地上。
他心中一阵失落,突然见她矜持的脸上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随即身子弯下去,一手扶住后腰,吃力地靠到毡帐壁上。
后脑勺传来一阵凉风,李云归这才发现,头顶的毡帐赫然漏了一个大洞,独孤雪见就是从那降落下来的。
原来,独孤雪见刚才回来准备休息时,还没走进毡帐,凭借她金吾卫的职业敏感,立刻就发现了周围的异常。
于是,她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毡帐,片刻后,猛地从后窗翻越而出,夜色中一个黑影飞快窜上毡帐顶上。
几乎同时,一阵阴风嗖地迎面袭来,她敏捷地挥刀劈去,一支断箭擦着她脊背飞射而过。
她旋即跃起,疾驰前冲几步,飞身跃向帐顶。
那黑影见状不妙,猛地纵身一跳,飘向毡帐后面的草丛中。
她脚步刚落到帐顶,因为穹顶是弧形的,所以脚步不稳,身子一歪,咔嚓一声踩断了穹顶的一根木梁,帐顶瞬间塌陷下去,被断梁划开一个大口子。
她冷不防,整个人从穹顶跌进毡帐,不偏不倚,正好砸中李云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