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弟也，侍奉鬼神要像古天子侍奉贤老一样，少卿的地位虽然不算尊贵，但是跳舞悦神的资格还是有的，您会跳《大韶》吗？”
李范有些为难，“《大韶》是帝舜时期的文舞，流传到现在已经残缺不全了，我只能跟着古册的记述琢磨着跳。”
“我还以为少卿不会，能跳一部分《大韶》已经很不错了，至少还记得祖宗的舞乐。”
李范假装没听见子书的阴阳怪气，他站在尸山的一处面朝尸水的山坡上，四处眺望。
子书提着羊羔和猪崽往铜盘里倒血，又拿刀割下牲畜的肉做肉酱，旁边放着五谷簋，清酒觚。
孙术士的生魂让他定在了胡刀里，每次割肉放血他都要嗷嗷叫。
“祭祀四方山岳河流及其神灵要奏姑洗，歌南吕，舞《大韶》，如今诸事齐备，少卿，你去水里捞点玉上来。”
李范脱下鞋袜，挽起裤腿，淌进水里摸了点玉石上岸。
“少卿可以跳了，我要唱祭祷文了。”子书接过玉石，焚上香，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李范再三确认四周不会有活人，才拿起干戚，围着火堆跳起《大韶》。
《大韶》是文舞，原先不是拿着干戚跳，而是左手执籥，右手秉翟，但子书少晗觉得一人舞《大韶》本就缺少气势，为了表现出文武合德，就让李范以左手干右手戚的武舞规范，按他改编的单人简化版起舞悦神。
李范边跳边听子书嘴里在嘟囔什么，尽管文辞艰涩，他还是勉强听出了一点内容。
首先子书在向三官告罪，意思是祭祀天、地、水的乐舞原是《云门》《大咸》《大夏》，但子孙不肖，让这些失传了，如今只好跳着残缺不全的《大韶》取悦神灵，虽然跳的又丑又难看，也希望三官不要怪罪。
李范默默把脏话憋在心里，手里的干戚挥的更起劲了。
子书神色肃穆，念完之后端正谨然地跪坐在蒲团上，看着三炷香渐渐燃烬，并没有回头看一眼已经开始围着篝火自编舞步的李范。
等祭香燃灭，子书闭上眼，说：“舞息乐止。”
快被逼出编舞家天分的李范如蒙大赦，放下干戚，揉了揉酸痛的胳膊，盯着祭台上的清酒发呆。
下一刻，睁开眼的子书一把拽出孙术士的生魂，手起刀落，从脖子一路斜劈到腰际，随后把带头的那部分扔到一边，接着他比划了两下，在心脏处又往下砍了一刀。
“少卿，你来瞧瞧，这三块是不是差不多。”
李范拿起魂尸掂量了几下，“司丞，刀法不错。”
被三解尸的孙术士破口大骂：“你们这两个狂獠恶汉，不是正常人！无情歹毒，阻我成仙！我师傅是野墨派的一百零七代大宗师笙水真人，道法高强，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狗奴，猪狗，狗屎，塞老子一嘴羊毛鸡毛，我咒你们全家不得好死。”
李范嗤笑，正常人谁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尸山上来围着火堆狂舞。
子书：“我没听过笙水真人这个名号，他要是想找我算账，我也请我的师傅来，谁怕谁？”
“你的师傅又是谁？”
“你个老鬼，我为何对你有问必答。”
不过那个野墨派靠自己瞎编的经书也能从汉传到唐，还煞有介事的搞出了宗师传承，真不容易。
子书一想起那个乱编的《太清上玄尸避经》就想笑，里面记载的各种成仙方法要是亲身实验，准保活不过三天，也怪不得那个笙水真人已经是一百零七代宗师了，魏晋南北朝换皇帝也不见得换这么勤快。
捡起孙术士的右腿，子书往火里一丢，又扔了张速燃符箓进去，李范拿着铁锹在不远处刨坑，往下挖了十尺，铁锹磕到一个硬盒子。
李范扒开土，是个石盒，上面抹满了血，又被细铁链缠锁的密密麻麻。
他凑近闻了闻，是人血。
子书瞥了一眼，又往火堆里扔了张连魂符箓，原本奄奄一息的孙术士立刻活泼起来，边哭边骂，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李范对子书调侃这人的脏话储量非常丰富，不像是唐人，子书说孙术士阿耶是吐蕃人，阿娘是高句丽人。
李范：“这么远还能碰到一块？”
子书：“那不得感谢太宗和高宗皇帝过于能打，国土太大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
“不过最近吐蕃很不安定，屡屡侵扰边境。”
“如果杨矩没有接受吐蕃的贿赂，把九曲之地割让给吐蕃，吐蕃不会那么快就积攒实力侵犯边境，我听说他自杀了。”
“去年自杀的。”
“该死，割九曲给吐蕃，相当于割燕云地区的州县给突厥，自杀算便宜他了。”
然后两人又聊起了蛮夷之祖盘瓠，以及李范在幻境里遇到的昭山伢子和生人炼丹。
“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我绝不许发生。”
“我说句玩笑话少卿听了别动怒，虽然我也极其反对和厌恶生人炼丹这种残忍无道的恶行，但我们有千年吃人的习性在骨子里，要想根治，怕是很难。”
子书边说边将孙术士的头和左腿扔进火堆里焚烧。
“司丞，你说的吃人我懂是什么意思，但那改不掉。”
子书闻言笑了笑，两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将变成灰的孙术士打包成三份，一份放山顶，一份埋进了刚挖的坑里，还有一份沉入尸水。
子书在石盒上刻写符箓经文，祭告神灵，罚孙术士永不得入轮回，为叶娘子的转世祈求无穷年的阴福。
李范将叶娘子的骨灰用锦袋包了，两人随后前往历山祭祀主山神，摆上献给神灵的各种贡品。
从小就具备舞蹈天赋的李范拿着盾牌又给山神们舞了一曲。
最后两人坐在历山上，分食了一点肉酱和清酒，李范望着滚滚流逝的洛水，突然想起了曹植写的《洛神赋》，他很想边喝酒边拍着大腿高诵《洛神赋》。
清脆的铃铛声自遥远的地方响起，看来时辰已到，李岘摇铃叫人了，两人收拾好器具，带着叶娘子的骨灰返回了镇诡司。
一出现在正堂，李范只来得及把骨灰盒交给李岘，紧接着两眼一闭，昏倒在案下。
李岘：“？快取米泔水来！”
子书摆摆手：“无事，没入邪，睡一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