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然从东山之上爬起，岩浆般的暗红色从黑暗里慢慢渗出，像是从荒野深处而来，隐于沉沉夜霭之中。
裴垣看着眼前端坐于正中央，却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李旦笑容僵住。
这个语气和说话方式。
简直就是和李令月如出一辙。
他感觉伸手不见五指，每一处地方都藏了一把利刃。
“裴垣，但说无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初升的大日将他浓重的黑发照耀的熠熠生辉，他思索片刻，盯着李旦那摄人心扉如万丈深渊的瞳孔，平静说道。
“我希望国泰平安，可好？”
他不知如何作答，脑海中如走马观灯般浮现种种景象，他仿佛看到了一位又一位坐在帝皇面前的人们。
又在一瞬间，他想到了前世，一千多年后的世界依然充满恶意，可不远如这漆黑吃人的唐朝。
一瞬间，他的身影和一些人有些重合。
诸世，前贤与他同在。
李旦眯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时已眸中不再是之前那般平静。
他打开一道奏折，在那上笔走龙蛇般写了一个大字。
“你的答案，我知道了，你与郭相所言一般无二。”
裴垣松了一口气。
李旦再次询问。
“裴小子，你觉得太平公主和太子谁是这天下最后的执掌者？”
“……”
裴垣眨了眨眼睛，犹豫片刻。
“圣上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他好像在问裴垣，又好像在问自己。
“是吗？”
“圣上您一边扶持着太平公主以压制太子，一边又在太子岌岌可危之时伸出援手，以保储君职位的稳固。”
李旦点了头，事情正如他所说。
“公主每觇伺太子所为，纤介必闻于上，太子左右，亦往往为公主耳目，太子深不自安，这些我都知道。”
“同样我也会对他们相互平衡一番，只是……”
裴垣笑了一下。
“陛下，但说无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李旦缓缓睁开眼睛，他看着裴垣那一本正经的表情，老脸有一些红，他冷声说道。
“朕，害怕！”
裴垣脑袋里好像“轰隆！”地一声掀起巨响。
任他怎么也没想到，如今的大唐天子居然害怕他的妹妹和他的孩儿子。
他思来想去，觉得也是，若他自己和李旦交换一下位置，那想想就不寒而栗。
镇国公主李令月一生多次谋划政变成功。
唐中宗李显被废、武周革命、神龙政变、景龙政变、唐龙政变。
皇太子李隆基在禁军中拥有的力量太强了，若是有一天他直接动手，那不就只有束手待擒的份了吗？
李旦摇了摇脑袋，他唉声叹气。
“如今保护我的北衙禁军那也只是明面上的，他们还真以为朕不知道。”
“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右羽林将军李慈、贾膺福和李猷他们全都是我那好妹妹的手下！”
“啪！”
整个紫宸殿无比寂静只有李旦的声音。
只见他将桌子上的奏折直接扔在地上，他站起身来，死死地望向皇宫之外的崇仁坊，那就是李令月居住的地方。
裴垣面色一变，差点直接从椅子上蹦下来，他没想到李旦会突然直接情绪失控。
“圣上，其实并非真如你不堪，我在来的时候了解了如今的官员，其实并没有太过悲观。”
李旦再次缓缓坐了下来，不苟言笑的看着裴垣。
那龙眸给他的压迫感太强了，他缩了一下脖子，“咳咳”地清下嗓子，随后说道。
“首先常元楷是由朔方军军总管调任的，属于外来户一个，贾膺福和李猷两个人又是文官属于文士点兵……”
“呵，就算他们有权利，那也管不清，其次，这是最重要的，掌握了禁军首领就掌握了军事力量吗？”
“圣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李旦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皱着眉头，“裴小子，你继续说。”
“韦后当时不就是给禁军都换成自家人，结果呢基层军官和士兵的跳反直接导致了军权的失控，光掌握首领不一定有用。”
“要和这些兵油子混好关系才行，谁和他们关系好处的好，当时那毫无疑问的是太子啊。
“唐龙政变的时候就是啊，万骑营长葛福顺和陈玄礼最先倒向太子，冲杀在最前面。”
“所以看似太平公主掌握了北衙禁军，但其实在军事实力方面，太平公主其实不占一点优势，圣上您不是没有看出来啊！”
裴垣说完后，感觉嗓子眼要冒烟一般，说到最后有些烫嘴。
他真的一时半刻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太压抑了，比在李令月那时候有过之而不及。
“怎么说？”
“您为何要将郭元振宰相入朝？”
“不就是可以抑制太子，并且在关键时刻能够调动朔方军防备太子，还有对太平公主的戒备吗？”
李旦有些欣赏的点头，将旁边的茶倒入另一个杯中。
他将那个杯子对准裴垣的方向推了出去，伸出右手做出请的姿态。
裴垣心中想道。
“我这是得到他的赏识了吗？”
他没有推脱，两只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但是，你就没有想过，郭元振会加入他们两人其中的一个的阵营吗？”
紫宸殿内只有二人，清冷的凉风在东宫吹来，茶壶上空蒸腾的热气已经消失不见。
李旦手中拿着茶杯，他的眼睛盯着裴垣。
他喝了一口茶。
那是凉的，还有些苦。
“何以见得？”
“陛下已经年长了，再加上早期那些的统治生涯……又如太平公主和太子不止一次政变……”
李旦的那杯茶在口腔中许久没有咽下，待他说完“咕噜”一下全部吞了。
他低下头，笑着说道。
“你说的不无道理。”
“所以你……是打算支持我那舍妹，如今整个长安对于河东裴氏加入太平公主阵营已经人尽皆知了。”
裴垣“啪嗒”一下站了起来，他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
“我河东裴氏裴垣支持您做着大唐天子之位，幸由您担任这皇帝，若是太平公主或者太子为圣上，我祖父与父亲便不只是贬为刺史！”
他咬了咬牙，决定豁出去了：“实不相瞒，太平公主殿下在蒲州威胁我祖父，迫使我们站队，若她上位，首先必是铲除我等！”
“臣愿主动请身，去监视太平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