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春退去,时近二月。
王震由于是守孝期间,父亲的棺椁也未运送至长安,因此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中。
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就翻起了父亲生前的兵书。其中更有不少批注跟自我的见解,从《孙子兵法》、《孟德新书》,以及本朝的《唐太宗李卫公问对》这部兵书,编纂者居然是李靖本人。
而这一日,不速之客登门。
王震听到了动静,一探头,吉温已经坦然地走了进来,微笑道:“王公子别来无恙啊。”
“吉法曹,有何贵干?”
王震合上书,对这家伙并不感冒,无事登门拜访,显得非奸即盗,笑道:“你光临寒舍,顿觉蓬荜生辉啊。”
吉温较第一次登门拜访时,此时的脸上是和蔼可亲,如沐春风,但在王震却觉得还不如上次带着金吾卫冲进来的好。
这种人笑里藏刀,阴险狡诈,要不然也不能被称为“罗钳吉网”。
吉温看出了他的敌意,摆手道:“我此来,是为了谢你的恩情,用不着对我如此防备。上次受右相之命,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震松了口气:“那今日咱俩的碰面,应该算朋友之交。”
“不错。”
吉温显得春风得意,笑道:“我得谢你指点迷津,我一直早有改附杨钊之意,未有决断。是你告知我当如何劝说陛下,如今事情成了,自当厚谢。”
“我也得谢吉法曹留了我一命。”王震呵呵一笑。
杨贵妃此前忤旨,惹怒了李隆基,被送归私第,险些引发整个杨党的大地震。
幸好吉温联合宫中的宦官姚思艺,两人一拍即合,由姚思艺当面向李隆基陈言,得以使杨贵妃被召回宫中,其中出力最大,莫过于吉温的一手操持。
对于此,最欢喜的是杨钊,恨不得捧着吉温亲上几口,当即向他许诺日后的富贵只多不少,并转告称杨贵妃也承他这份情。
至此,吉温终于有了背李林甫而附杨钊的决心。
王震闻言也是由衷的欢喜,毕竟李林甫的势力里终于出现分裂势力,笑道:“只是,吉法曹现在明面上还是右相府的人。”
“这只是一时的,暂时而已。”
吉温心中甚是得意,对扳倒李林甫势在必得,笑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助我上进,我当也助你才对。”
王震听他口口声声说李林甫——他的岳丈为敌人,暗自感慨名利场上无父子,更别提翁婿之间的感情,简直弱得跟纸糊的那般吹弹可破。
“只可惜了我现在守孝,不能入仕。”
王震故作感慨道。
吉温道:“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能在右相府跟东宫之间的夹击下活着,当然,也得归功于陛下的仁德,不计前嫌地饶恕你。”
“是啊,诚如吉法曹所言,在下一直感念陛下的仁德。”
王震笑着点头。
吉温笑道:“姚思艺已经被陛下封为进食检校使,这可是一大肥差,负责各地水陆珍宝的进献。可惜了你在守孝,否则也能让你做些职务。”
王震听到这名字,就知道又是唐玄宗的首创,敛财的一大工具,笑道:“祝贺吉法曹、姚校使官运亨通。”
吉温低声道:“我只悄悄告诉你,杨国舅已准备向李林甫下手了!”
“是么?”
王震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道:“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右相位高权重,陛下用得顺手顺心,国舅是新宠,根基不如右相稳固。”
吉温道:“哎,当然要逐步分化,步步瓦解。国舅钟意宰相之位久矣,挡在前面的还有右相李林甫、亚相王鉷。”
王震道:“不错,论资排辈,朝中确实是如此排行。”
吉温笑道:“实话跟你说,你呐,老兄我其实挺担心的。做事毫无底线,艰难行险的功夫,比谁都吓人。我现在是国舅的人,旁人还不知晓,就你一人知道……”
王震道:“吉法曹放一百个心,我与那弄獐宰相有不共戴天之仇,将来若需相帮,尽管开口就是。至于你的隐情,我会烂在肚子里,绝口不提。”
吉温松了口气,他本想拉拢王震投靠杨党,如此一来大家同心协力,便不担心有后患。可王震还在守孝期间,不能任职,这就麻烦了。
“此事不瞒你,若是做成了,可为你报京兆狱的一箭之仇。”
吉温冷笑一声,说道:“你也知道,京兆尹萧炅是右相的人,国舅准备对他下手,把京兆尹换成杨党一系,就算不能换成,也得将萧炅弹劾出去。”
王震道:“若要弹劾,则需罪证才行——”
说到这里,不禁笑出了声:“我倒忘了,吉法曹跟萧府尹同在右相门下,萧府尹有何违纪作乱、贪财枉法的罪证,吉法曹肯定是了然于心。”
吉温得意一笑:“不错,这也是国舅看重我的一点。将萧炅踢出长安,我就算没有十成把握,也有七八成的机会。”
“吉法曹真天人也,有此内外夹击,那萧府尹便如同抓竹篓子里的王八,叫什么来着——”
吉温提醒一句:“瓮中捉鳖!”
“对,就是瓮中捉鳖!”
两人相视大笑。
这么多年来,吉温为李林甫办事,屡兴大狱,从韦坚、李适之、皇甫惟明、杨慎矜等人的案件都有他操持的身影,手段之阴险无人能及。
王震向他坦诚,也算是给了明白的交代。
吉温微微一笑,道:“待守孝期满,我定会给阿郎一条明路。”
“多谢吉法曹。”
王震相送他出门,途中碰上了刚处理完公事的元载,吉温险些撞了个满怀,脸带笑意道:“公辅,我刚跟阿郎叙旧完了,你不在此,我还有事,下次有机会再来拜会。”
元载惊疑不定,可仍是保持了风度,抱拳道:“招呼不周,着实失礼了。哪日吉法曹登门拜访,在下一定亲自接待。”
吉温点了点头,心想这姐夫跟小舅子同样是人精,当下牵了马便走。
元载目送他走远,这才问道:“他又来做什么?”
“吉温已经暗中依附了杨钊,正暗中搜集关于萧炅的罪证,准备先把京兆尹换成自己的人。”
王震抚掌而笑,沉声道:“长安官场又要变天了。人心苦不足,杨钊从泼皮到朝中大臣,不过数年时间,仅天宝七载一年时间便身兼十五个使官,现在又想着把李林甫给扳倒。”

